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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安顿 叶丹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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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丹宁直睡到乌金西坠才醒来,昏沉间只看到几个身影在屋内走动,还有些细碎的轻语声。
“...怖惧忧思,外感热风,”
“...早晚各一服,静修调养”
一阵窸窣的忙乱过后,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有人在身边坐下,一只微凉的手贴在她的额头,她挣扎着睁开眼,便看见陆慎皱着眉头望着自己。
“爷...”
一开口,嗓子干疼得她忍不住哼了一声,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都酸痛无力,头也热得厉害。
“好了,别说话。你忽然起了高热,大夫已经看过了,这几日你好生养病,别想太多。”
叶丹宁抿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丫环青荷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在陆慎面前停下。
“爷,粥好了。”
她说着,偷偷瞥了眼榻上的叶丹宁,眼里划过一丝担忧。
“来,吃点东西。”
扶着她坐起,陆慎双手圈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又接过粥碗,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几下,送到她嘴角。
他做的很自然,仿佛这是件很平常的事,叶丹宁怔了一会,才张口就着勺子喝了粥。
粥熬的很浓,里面加了炖的烂烂的鸡丝,很香。
可惜,她没有食欲。
用了小半碗,叶丹宁便摇头示意吃不下了,陆慎让人将东西收了,扶她躺下。
“有青荷在这就够了,爷早些休息吧。”
见他没有走的意思,叶丹宁忍着疼,哑声道。
“无妨,今夜无事,我坐一会,待你用了药再走。”
陆慎说一不二,叶丹宁没有再劝,身体里的疲惫酸痛让她很快又沉沉睡去。
陆慎在一旁的书案前坐下,随手捡了本书看起来,只是久久都没有翻页,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青荷又端了药来,陆慎亲自喂她服下,看着她眉头舒展一些,嘱咐几句后才离开。
回到前院,吴放正在等他。
“什么事?”
“先前爷派去锦瑟老家的人回来了。”吴放道。
陆慎脚步一顿,点点头。
“叫他进来吧。”
陆慎在上首坐下,很快一个身着黑色劲衣的男子被带到了面前。
“说吧,查到了什么。”
男子先行了礼,垂头恭敬道:“回爷的话,小人照爷的吩咐,在那小叶村走访半月,已将叶家三代情况查明。”
“叶家祖辈曾在县里做过一阵子掌柜,后回乡务农,到这一代只有一个长子叶良,妻子王氏,育有子女数个,没有什么特别遭遇。”
“十几年前,逢遭大旱,那叶良带着妻女逃荒。据说他们有一远房叔父居于宣州,应是投奔此人而去。”
“因时间久远,具体细节难以详实,但有一件事,当时与他一同逃难的村民皆有印象,且言辞一致。”
“他们说,叶良的大女儿在逃难路上染上疫病,没多久就咽了气。当时王氏伤心过度,不肯丢下女儿尸首,叶良一家便停留了几日,后来村民再没见过他们。而叶良一家抵达宣州时,身边的确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之后在整顿流民户籍时,叶良一家的文书上也有她的名字。”
陆慎的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看不清表情。
“她叫什么?”
“据说叶良在村里时唤她女儿为春桃,但后来户籍上写的是叶丹宁三个字。”
屋子里有片刻的安静,随后陆慎的声音又响起。
“那个大女儿当时几岁?可曾有人见到她被埋入土?”
“应该是七八岁,小人仔细盘问了当时同行的村民,皆未亲眼见到她被下葬。”
陆慎点点头:“你做得很好,我还有件事要你去办。”
“请爷吩咐。”
陆慎手指无声地轻叩桌面,对男子说了几句话。
“小人明白。”
男子拱手一礼,很快退下。
陆慎起身行至书案后,从一个匣子里取出一张有些泛黄的纸,目光一扫,果然看到叶丹宁三个字。
当初他从粗使下人的院子里将她带到松苑,身契也一并拿了过来。不过那时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并未留意。给她取名锦瑟,自此留在身边。
七八岁,已经记事的年纪。
可又有什么关系。
他要了,就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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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丹宁的病来的快去的也急。
第二日醒来后,她便觉身上轻松许多,只是出了许多汗,黏黏腻腻的极不舒服。
青荷进来时,见她要下床,连忙三两步过来扶住她。
“姐姐怎得自己就下来了,若是摔着了怎么办?”
“我好多了,躺了一天实在有些难受。”
叶丹宁说着,在青荷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见她气色精神确实好转,青荷才放了心。
“姐姐昨天一回来,没多久就烧起来了,可把人吓坏了。”
“让你担心了,这段时日你过得如何?府里可有什么事?”
青荷扶叶丹宁在椅子上坐下,闻言道:“我挺好的,姐姐先吃点东西,好好梳洗一番,我再慢慢跟你说。”
叶丹宁点点头,在青荷的服侍下喝了一碗瘦肉粥,恢复了一些元气,便叫人打水沐浴。
从前两人在松苑也是住同一个屋子,叶丹宁径直脱光了衣服,如雪肌肤一览无余,青荷有些脸红又有些羡慕,拿起帕子替她轻轻擦洗。
热水暖暖地包裹着全身,叶丹宁懒懒地趴在桶缘,听青荷说起府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姐姐走后,爷收到消息赶回府,先去了老夫人那里,回来就盘查了那天水榭的事,咱全府上下凡是有关的都被问了个遍。”
“...后来表小姐还来了一趟,不知怎的,竟是抹着眼泪走的,后来有好一阵没来过府里。二小姐还来闹过一场,被爷训了一顿,也哭着气跑了。那段时间爷特别容易生气,连青竹哥哥都受了几回罚,我被爷调到前院伺候,也是每日心惊胆战。”
“然后爷就带着我们进京了,对了,爷他如今可是探花郎了,姐姐没见着游街那日,多少姑娘小姐折了花枝扔给咱爷,那场面,我都看傻了。”
“还有咱爷身边多了位姓严的先生,爷对他很是重视,专门将南边的小院辟出来给他住,还严令咱们不许打扰,违者要重罚!”
“咱们都说爷以后肯定是要留在京城的,怪不得当初离开宣州时,爷让我把姐姐屋子里的东西都收好带来,想来是早有打算。”
叶丹宁睁开眼,长长的睫毛濡湿,水汽将她的眸子熏得湿润迷离。
“他向来走一步看三步,怎会有遗漏,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中罢了。这么说,爷还没有正式派官上任?”
青荷没注意她的语气,替她绞着头发,回道:“还没有,据说以往也是要六七月份才能定下来。不过爷常常被召进宫面见圣上,到时指定能派个大官。咱们也能跟着沾光!”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能跟着爷,是我们的福气。”
话是这样说,叶丹宁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可不是,不过最有福气的还是姐姐,今后荣华富贵可享不尽呢!”
青荷是真心实意地替她高兴,叶丹宁勾勾嘴角,没再说话。
洗好后,青荷从松苑带来的衣箱里找了件还算新的旧衣替她换上。
她一头长发依旧湿漉漉的,青荷不放心,唤人抬了一张躺椅放到院子里的大梨树下,扶叶丹宁躺下,自己坐在她身后,拿着干布给她一点点地擦干头发。
她们从前一样是婢女,如今却要伺候对方,不过青荷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满,始终笑吟吟地和她说些近来京城的传闻轶事。
叶丹宁闭着眼听着,偶尔应一声,似乎兴致不高。
“姐姐可是不舒服?”
青荷手上动作一停,眼里闪过忧色。
“没有,我好多了,你别担心。”叶丹宁声音温柔,但青荷却能听出其中的低落。
她犹豫了一下,终是开了口。
“姐姐,我知道你之前为什么要走,可...既然没办法,不如想开些,跟着爷也未必不好。”
叶丹宁睁开眼,视线扫过青荷带着担忧的脸,落在头顶的大梨树上。
尚未到午时,阳光不算强烈,丝丝光芒透过叶间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努力传递给她温暖。
梨叶层层叠叠,清风拂过,便有拇指大小的圆圆果子不时探出头来,朝她露出青涩的笑脸。
饱满可爱,
生机勃勃。
世间万物皆苦,但总有阳光雨露果实,聊以慰藉。
一切还没有结束。
叶丹宁嘴角的酒窝浅浅一现,眼里似乎也有了一丝亮光。
“我明白了。谢谢你,青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