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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哥哥 发出一个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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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正初对灰进来毫无反应,把下一张照片翻了过去。
灰忍不住道:“博士,本机不建议长时间观、观看此类影像QAQ。”
“我在做脱敏训练。”江正初的尾音有一丝轻颤。
灰沉默了片刻,屏幕上闪过一行字:“本机理解。本机不、不打扰。”
它站在一边,安安静静的。
一时间,实验室里只剩下数据板屏幕的微光,和江正初翻动照片时,指尖划过面板的极轻的摩擦声。
过了不久,门外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窸窣——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蹭过了金属舱壁。
紧接着,门缝底下探进来一截粉金色的触手尖,左右摆了摆。
碰到门框,又缩了回去。
片刻后,又是几下扒拉,力道不大,但固执得很。
灰走过去,把门滑开一条缝。
小章鱼正趴在门外的舱壁上,八条触手撑着金属板,仰头看着它。
它刚睡醒,暗金色的圆眼珠还蒙着一层将醒未醒的水雾。
然后,小章鱼歪了歪头,往灰身后的实验室里张望——破壳后见到的那个人,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来找它,它不明白为什么。
灰蹲下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小章鱼歪头看着他,暗金色的圆眼珠眨了眨,完全不明白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它只是觉得不太高兴,于是伸出触手,在灰的膝盖上轻轻戳了一下。
灰没有动。它又戳了一下。
“泡泡同志,”灰的屏幕上弹出一行字,颜文字换成了小声耳语的图案,“博士正在工作。不能打扰哦(。•́︿•̀。)。”
小章鱼听不懂“工作”是什么意思,它又戳了一下。
灰伸出食指,在小章鱼面前轻轻晃了晃。
小章鱼的暗金色眼珠跟着他的指尖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然后伸出触手,勾住了那根手指。
灰愣了一下。小章鱼顺着他的手指爬到他膝盖上,仰头看着他,吐出一个泡泡。
泡泡很小,飘到灰的屏幕前轻轻炸开。
“(。・ω・。)ノ♡”
灰的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小章鱼盯着那个手势看了片刻,终于没有再戳。
它趴在灰的膝盖上,把触手蜷起来,安静地等着门打开。
——
江正初关上数据板,屏幕最后一帧惨烈的影像从眼前熄灭。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舷窗外引擎的持续嗡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弹出一条推送新闻。
“珍珠城第七环生态穹顶项目竣工,议会长出席剪彩仪式。”
画面里,老阿尔布雷希特站在一座玻璃穹顶下面,周围是鲜花、香槟、穿着礼服的人群。
穹顶内部模拟着古地球的热带雨林,瀑布从假山上倾泻而下,空气里飘着真正的花香,看样子是从古地球遗留的珍稀花卉品种。
底下一行小字:“项目总投资四千二百亿信用点。”
江正初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四千二百亿。
够给LS-7矿区换一百套空气过滤系统,够给第三旋臂所有空间站装两轮新的医疗舱,够让每一个在底层挣扎的人吃上三年的饭。
四千二百亿,造了一座花园。
他关闭屏幕,撑着操作台站起来,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此刻,江正初口干舌燥,头晕眼花,胃里空荡荡的,自从把自己锁在这里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但此刻最需要的不是食物,是水。
他想起操作台旁边放着一杯咖啡,站起来,端过杯子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那股淡淡的甜。
是加了糖的。
和上次一样,应该是灰察觉到他心情不好,专门为他加的。
液体进肚,江正初心情好了一些,端着空杯子站了片刻,转身走向门口。
门滑开的瞬间,江正初有些许怔愣。
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灰蹲在门外,膝盖上趴着一只粉金色的小章鱼。
小章鱼的触手本来在和灰玩耍,看到他出来,触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暗金色的圆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大眼睛很是喜悦。
灰抬起头,屏幕慢慢浮出一行字:“博士,您出来了!本机和泡泡同志一直在等您(。・ω・。)ノ♡。”
江正初握着空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看着这一人一章鱼蹲在实验室门口,不知怎么,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他刚从一整天的血腥影像里走出来,浑身冷汗,心跳还没完全回到正常节奏,推开门,却看到他们安静地在门口等着……
他垂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声音也比平时轻了几分。
“……咖啡加糖了。”
“是的,和上次配方一致。”灰很开心博士发现了自己的小巧思。
小章鱼从灰的膝盖上抬起头,暗金色的圆眼珠眨了眨,触手在灰的膝盖上又戳了一下,好像在说“轮到我了”。
江正初低头看着它,忽然想到这家伙也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破壳没几天,连人类的语言都还没学全,就被卷进了追击、爆炸、死亡和血泊里。
他忙着做脱敏训练,一整天没理它,它也不闹,就趴在门口安静地等着,等累了就继续打盹睡觉。
江正初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细碎地疼。
他伸出手,小章鱼的触手立刻缠上来,整只顺着他的手指,滑溜溜地蹿上手腕,一路小跑到他的肩窝,把软塌塌的脑袋往他颈侧一贴,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
江正初偏头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抬手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它圆乎乎的脑袋,然后对灰说:“走吧,去找奥兰多。”
奥兰多靠在操作台旁边,听见江正初进来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军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神态和往常一样,步子也稳。
他犹豫了一下,昨天军师生理性干呕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没散。
“……你没事了?”
江正初摇摇头,“没事了。”
奥兰多掏出旧硬币,下意识在指间翻了一圈。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对死亡麻木……在这个时代,死人是最不稀奇的事。
珍珠城的高重力区倒是光鲜,环形轨道上的花园空间站里连空气都是净化过的,住在那儿的人一辈子没见过街头流血。
但只要往下走几层,低重力区的贫民窟里,随时有人倒在路边,饿死的,病死的,被药物的副作用烧穿了神经,一头栽倒,再也没起来的……
联邦警察路过,连腰都不会弯,掏出枪补一下,拖走,就当清理了一袋垃圾。
更别提边境星域。
改造工厂的废料排放,能让整片定居点的人慢慢烂掉内脏,矿区的安全协议简直就是废纸,死一船人比死一船牲畜还安静。
那些在联邦法律照不到的角落里活着的人,从出生起就学会了和尸体做邻居。
奥兰多自己就是从那种地方爬出来的。
他手下的船员也是。
大刘在偏远星系的矿区长大,费纳在改造工厂的周边定居点活到了成年,他们每个人对死亡的阈值,都比普通人高出几个数量级。
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但军师昨天的反应,分明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人被杀死——那种从内脏深处翻涌上来的生理性抗拒,装不出来。
一个连死人都没见过的成年人,是怎么跑到星盗船上的?
奥兰多把旧硬币攥在掌心里。
难道军师真的是从珍珠城,那种象牙塔里出来的?
如果真是那样,他为什么要跑?
为什么要放弃珍珠城的一切,窝在一艘破星盗船上朝不保夕地讨生活?
奥兰多没有问出口,江正初已经走到他面前。
他看见军师的眼尾不对劲,像被砂纸轻轻磨过一道,泛着薄红。
奥兰多皱眉:“你眼睛怎么回事。”
江正初道:“看屏幕太久。”
“看屏幕能看出红血丝,还能给看肿了?”奥兰多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算了。你说好了就好了。”
他看惯了江正初运筹帷幄的样子,倒是有点不适应现在这样一碰就碎。
奥兰多想了想,回忆起一个笑话,他嘿嘿一笑,故意开口,想逗江正初开心:“军师——”
话音未落,小章鱼从江正初肩头探出脑袋,暗金色的圆眼珠对准奥兰多,张嘴就来了一声:“军师——”同样的卷舌音,同样的倜傥不羁,学了个十成十。
奥兰多准备好的笑话噎在嗓子眼里。
江正初抬手把小章鱼从肩膀上轻轻拨下来,托在掌心里。
他想起,还一直没纠正NGC2237的称呼呢。
他认真道:“不要叫我军师。那不是我的名字,是这艘船上的人给我贴的标签,也是我的分工。”
小章鱼歪头。“啵……?”
看样子,好像没懂。
江正初想了想。
他不能暴露真名,这艘船上的人只知道他叫那个假名——Nuovo inizio。
但按实际年代差……
江正初正色道:“你好,我是Nuovo inizio。我大你二十八岁。叫叔叔。”
小章鱼终于知道了它的名字,瞳孔扭成星星的形状,连触手尖都高兴得翘了起来。
一旁奥兰多嘴角一抽:“二十八,你让他叫你叔叔?我比你还大呢,难道这玩意要叫我大叔?算了,要不然叫你哥哥吧。”
小章鱼转头看了奥兰多一眼,又转回来。
它仰起头,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仿佛是从极远的星尘深处,透出来的光芒。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个音节。
“哥哥……”
不是奥兰多的声音,不是大刘的粗嗓门,也不是江正初自己的声线。
这个声音不属于刺刀号上任何一个人——它很轻,却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了星云、穿过了真空、穿过了数亿万年的沉默,落在舰桥里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类声带的共振,像被什么古老的东西包裹着,低沉的、绵长的、带着一丝无法形容的蛊惑。
如深渊底部传来的颂唱,又像是某种早已被人类遗忘的古老语言里,唯一幸存的两个音节……
江正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莫名地热了起来,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从脊椎深处往上涌的颤栗。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小章鱼,那双暗金色的圆眼珠正安静地看着他,和平时一样,触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灰的处理器,在那一瞬间产生了零点几秒的异常迟滞。它下意识关闭了屏幕,把那行符号压回日志。
江正初闭了一下眼,把那股没来由的热意压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小章鱼,沉默了几秒,嗯了一声。
小章鱼的瞳孔从深不见底的金,慢慢扭成了两颗饱满的心,触手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