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画符箓》柒九六十三

67、归人 前代主角登

　　祝枝歌有几分焦躁。
　　段守一好不容易传信回来，说近几日会回门派。
　　按道理人应该早就到了的，此刻却迟迟见不到人影。
　　她心里头不安，在院子里不住地踱步。
　　最近事情频发，本就人手不足，她一个人光是处理门派内务就忙的焦头烂额的，实在是不想再听到什么噩耗了。
　　最先回来的是崔成败，祝枝歌一个劲地往她身后张望:“人呢？你不是去接他们了吗？”
　　大庭广众之下崔成败想说些什么，碍于人多眼杂怕闹出什么人心惶惶的事来，只好道:“换个地方谈。”
　　祝枝歌心中咯噔一下，她强忍着自己不露出惊惧的神情，正要迈腿往准备好的房间走，便瞄见几道流光划过天际降落到苍穹派。
　　那几道流光她再眼熟不过了，心中那点不安瞬间消融，祝枝歌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笑朝那群人走去。
　　果然，下无尽渊长达百年未归一度被传身亡的三人就站在那里。旁边还站着去接人的段守一，他一如既往地站在自己道侣旁边。
　　她快步走过去，正要说什么，许折英便靠过来:“哎，祝师姐好久不见。”
　　祝枝歌想问她又要贫什么嘴，手往她胳膊上一托便发觉触感不对，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她立即想起方才崔成败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忍不住一沉。
　　她面上不好表现出来，只是脸色实在不愉快，周围还有几个弟子，祝枝歌生怕被人看出些什么来搞得门派内人心惶惶，顺势“哼”了一声:“你欠我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
　　闻言许折英立即起身，祝枝歌明面上做出一副按住她不让走的架势，暗地里发力搀起她:“跑什么跑？咱俩好好谈谈这事，利滚利算下来你得还我多少？”
　　许折英忙叫道:“又不是我一个人欠的！这钱，白薇和云中也有用啊！”
　　师白薇立即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哇，要拉我们下水是吧！”
　　许折英被祝枝歌拖走，师白薇紧跟其后，二人一边数落许折英一边走，看起来像极了苍穹派日常会发生的事情。
　　徐云中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她与段守一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等一群人到了地方，门一关，结界彻底支起，许折英再也装不下去，她将自己狠狠摔到地上:“祝师姐，救命。”
　　祝枝歌又气又心疼:“你能不能摔到阵法中间，这样我还要把你搬过去。”
　　师白薇收起刚才那副数落她的样子，忙道:“这次她伤得实在太重了，我们本来打算中途休息一阵再回来，但是折英怕情况越拖越糟，撑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祝枝歌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许折英伤成这样，师白薇和徐云中估计情况也不太好，她现在才意识到，师白薇一直黏在许折英身边，而徐云中借段守一的力才能正常站着，这四个人其实是以两两支撑的方式撑到现在的。
　　段守一将徐云中扶到一边坐下，他道:“我跟崔师妹来搬她吧。”
　　段守一将许折英拖到修复专用的阵法上，崔成败将她遗留在地上的碎片收集起来放到身体旁边，剩下的就需要祝枝歌将她拼好。
　　跟天道撕破脸后，许折英和师白薇的躯壳也出了问题，好在当时仍有残存的天地灵宝可以造出差不多的容器供她们栖身。只不过人造的容器到底没有原来那具好，受伤多了就容易开裂，祝枝歌免不了要隔三差五帮她们修补新身体。
　　只是以往大都是裂痕，像这种直接掉碎片的情况真是少见。
　　修补身体要脱衣服，段守一去了外间，一方面是避嫌，一方面是守卫。
　　师白薇是医修能暂时自行疗伤，徐云中伤口不多只是力竭导致身体亏空，只要吃药加休养就可以了，现在把裂开的许折英拼好才是最重要的事。
　　祝枝歌手上的毛笔粘上混了特制符水的金漆，毫毛涂抹在破损处与碎片的边缘，她小心翼翼地将破损处一点点修补起来，好似在修补一件绝世文物。
　　许折英虽然不能动弹，但她还能说话。
　　“无尽渊底部有很多裂缝。”她闭上了眼，“你没法想象那东西有多少，根本补不完，你清理了一个裂缝扭头去收拾另一个的时候，其他的灾厄就会毁掉你刚做好的结界。我们就这么不停的打敌人，补结界，结界被破坏，再打敌人，补结界……如此循环反复过了快一百年。就像算好了一样，海底上方的结界限制了其他人进入无尽渊，靠我们三个人根本没法短时间处理掉那些问题。”
　　“它们明明内部斗个不停，这时候倒是一致对外。”许折英扯了扯嘴角，“就像人类一样。”
　　祝枝歌随口应道:“因为它们曾经也是人类嘛，就算善念已经彻底磨灭，但是骨子里有些东西倒是忘不掉。”
　　一根指头已经拼好了，许折英动了动测试灵活性:“还行。”
　　“那就好。”祝枝歌道，“我给你拼第二根。”
　　师白薇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我都已经数不清自己干掉多少敌人了。灾厄为什么这么多，有多少天命之子和破局者落到这个局面？”
　　“这个世界到底重启了多少次？”她回想自己在海底看见的东西，“好多旧世界的遗迹，每个都是不同的文明，就这么沉没在海底。更恐怖的是，每个灾厄都有它对应的文化，它们就守在那里，我搞不懂它们是在为曾经的世界守灵还是它们就是造成文明绝迹的元凶。”
　　徐云中叹了口气:“听说新的破局人出现了。”
　　祝枝歌点头:“对，我刚开始都没发现，她跟以往的破局人差别太大了。”
　　徐云中有几分忧虑:“那孩子可以吗？现在这种情况对她影响太不利了，我怕她撑不下去。”
　　祝枝歌顿了顿，她勉强扯出一个笑:“那我这个做师尊的顶上就行。”
　　说不害怕是假的，对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每个人都很惶恐，灭顶之灾来得那样轻巧和无声无息。
　　当初大家都以为打赢了灾厄又打赢了天道，简直是双喜临门的好事情，谁知道后续发生的事情才是让人始料未及的。
　　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或者说，它是一座监狱的墙壁，山川河流是它的壁纸，人类社会是壁纸上的霉菌。
　　他们繁衍壮大，然后量变形成质变，催生出了灾厄，天道为了处理失衡造出了天命之子，天命之子处理完灾厄后却异变成了新灾厄，于是天道再催生出新的天道之子去解决变成灾厄的前·天道之子，敌我同源的厮杀根本没有结束的一天。
　　后来天道决定效仿生物防治，引进新物种——破局人。
　　二打一总算能解决掉这个循环了吧。
　　然而事情远没有那么轻易就能结束。
　　天道之子能异变成灾厄，那破局人也能。
　　于是灾厄越多，天道之子和破局人越多，天道之子和破局人越多，灾厄也就越多。
　　如此循环反复，灾厄越强，需要的天道之子和破局人就要越强，天道之子和破局人越强，异变后的天道之子和破局人就越强……
　　最后形成一个无法打破的死循环。
　　天道对世间干涉越多，人类也就越容易完蛋。
　　祂试图削弱世间灵力，想压制天道之子异变后的强度，可现在被压制的天道之子根本打不赢已经存在的灾厄，反倒是重新打破枷锁获得力量后才有一战的余地，然而死循环就再度开始。
　　最早的灾厄是怎么诞生的已经不可考了，但目前能证实的灾厄都出自天道手笔。
　　而双方这可笑的敌对一开始也不过是天道赋予了你远多于他人的权能后又进行剥夺，被剥夺者恨天道卸磨杀驴进行复仇。
　　二者厮杀间生灵涂炭，终究是无辜的普通人做了强者斗法夺权的垫脚石。

　　破天之战后，许折英和师白薇的身体果然出现了问题。这具身体像是设定好了一样，一旦完成主线任务就会立刻开始溃败，异化，最后堕落成敌人的模样。
　　前人留下能时空回溯的阵法让他们了解了有关这个世界更多真相，他们在发现许折英和师白薇出现异变症状时抢先造出新的躯壳，暂时斩断了这次的死循环，但是新的破局人来了，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也经历异变，甚至让暂时安全的徐云中也一起被污染。
　　如果这代破局人没撑住，徐云中被连带异化，他们就没办法再依靠回溯时间去提前做筹备了。
　　毕竟，整个阵修消失在历史长河里正是因为他们动用回溯的阵法对抗天道，天道抢在彻底失去控制权前怒而抹去了有关阵法的绝大部分知识，让这块本来极其庞大的知识体系变成了空白 。
　　所有人都走在一条绝对没法回头的路上，这一路上的艰辛不亚于在刀尖上跳舞。

　　祝枝歌将碎成一块块的许折英拼好，裂缝上的金漆慢慢渗透进皮肤里，她陶瓷一样的光滑冰冷的躯体逐渐变成血肉，等到金漆完全消失在身体表面，她仿造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有力地跳起来。
　　宛如一个活生生的人。
　　许折英舒展了一下身体，她个子本就高大，肌肉匀称，修长的四肢伸展颇有种树木抽芽的意味:“是全新的身体，好久没觉得身体这么轻了。”
　　祝枝歌将衣服扔给她:“只是修好了，不算全新，你稍微爱惜点，我拼起来很累的。”
　　师白薇眨巴着眼挪过去:“那祝师姐，我这边……”
　　祝枝歌无奈，她松了松指关节:“来吧。”
　　师白薇笑嘻嘻说了声好，嘴特甜的连着夸了她好几句，听得祝枝歌都有些臊得慌。
　　师白薇伤地远没有许折英那么严重，一则她是医修有点保命的本事，二则她不会像许折英一样直接冲进包围圈和敌人拼命。
　　她的大多数伤口是躲避攻击时产生的擦伤，细小的裂口只要填补好就行，繁琐却不如拼许折英那样耗神。
　　备好的金漆很快见了底，消耗量比她预料的还大，她沾着砚台里最后一点金漆勾上师白薇的躯壳。
　　材料不足，师白薇恢复得稍微慢些，祝枝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师白薇却全然不在意，拉着祝枝歌的手连夸了她好多句好师姐。
　　等到推门出去，已经过了好几天，外出的阎萝问回来了，她手里拿着几个药瓶，看见徐云中出来便尽数塞进了她手中:“徐师妹，这药是我特调的。是药三分毒，你斟酌着吃，若是不急，我做些温养的药，你慢慢调理。”
　　徐云中含笑谢过，将药小心翼翼收起来。
　　一旁的洛雁更是哭得涕泗横流:“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你们知道这一百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跟燕燕我们两个办的鬼市挣了好多好多钱啊！真的好多好多钱啊！差点副业干成正业了你懂这种感觉吗？！”这话之滑稽听得人哑然失笑。
　　她道侣燕停云在旁边无奈地哄她。
　　鬼市一开始只是苍穹派为了探听情报搞出来的，谁诚想洛雁两口子经商有两把刷子，不仅真做起来了，还逐步吞并一些地下灰产，将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规范化，最后成了有些入门门槛产业一条龙。
　　好在二人从来没在鬼市以真面目示人，不然苍穹派的恶名还得多上几条。
　　一群同辈人许久未见正打算叙旧，蒙霜的求救信号发了过来，祝枝歌可太明白他们的处境了。
　　许折英看着祝枝歌有些苍白的脸色，伸了个懒腰:“那就稍微活动活动筋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