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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茧 无声的告别 ...

  •   那些东西来得悄无声息,攻击发动得也悄无声息。
      内环的伴生物似乎比外环的更狡猾。
      几乎是在它们扑来的一瞬间,张桐宁就将结界织好了。
      她太过胆小,在陌生的环境里像惊弓之鸟,这也使得她会拼尽全力想要保全自己。
      瞬发的结界不足以完全挡下伴生物的攻击,但是数量足够多就有与之抗衡的机会!
      她本就枯竭的灵力更是被一再用尽,空空如也的经脉里榨不出半点余料。她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魔杖,本来开始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撕裂,鲜血沿着她的手腕流到魔杖上,再一滴滴落到地上替代灵力将结界维持。
      张桐宁脑中一片空白,难道真的只有流干自己的血才能从这里逃出去吗?
      要叫红线出来吗?它会听自己的话吗?
      还是……
      张桐宁看向自己的手腕。
      ……要再用血开道一次?
      她试探着对着自己血流不止的伤口伸出手。
      “伤员退下!”林静恒一声暴喝将张桐宁唤回神。
      她惊觉自己刚才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险些做成自残的行为。
      她愣神间伴生物的包围圈又缩小一层,林静恒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张桐宁拉到身后,语气冷硬:“退下。”抬手对准伴生物便是一击,直接将挤到眼前的东西轰成碎片。
      张桐宁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小声道了谢,退回人群中,她撕下衣袖把伤口包扎好。过度使用灵力的副作用不小,她的筋脉跟扎满了针似的阵阵刺痛,从手腕到手臂都克制不住的颤抖。
      此刻除了默默等经脉再生出灵力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林静恒一人挡住了大部分攻击,她的炮火威力非同小可,连站在她面前的伴生物都忍不住想绕道。
      万千里的弩杀伤范围有限,但她有远程优势,优先攻击后排的大个子。
      扶言的武器与万千里并不相似,她的更像是□□,从近处将漏网之鱼收割。
      燕怡拿着法杖躲在后方,她的鬼使发出嘶吼,拳拳到肉将伴生物的脑袋砸在地上,破碎的脑壳溅出腥臭的毒液,将他的皮肉都腐蚀了一大片。
      燕怡心疼得要命,她好不容易将兄长七零八碎的躯体拼起来,用药将伤口养好,现在又要眼睁睁看着他再变成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她心如刀绞,眼泪都忍不住掉了几颗。
      她张皇失措环顾四周,张桐宁已经没法继续战斗了,林静恒力挽狂澜,扶言和万千里见缝插针拦截继续从边角侵入的伴生物,剩下几个近战的都在拼命将扑到眼前的敌人斩杀。
      只有璇玑暂时未动,她手里一根细长的棍子杵在地上,随着细密的纹路运转似乎正在缓缓启动。
      林静恒问:“还有多久?”
      璇玑倒数:“……三、二、一!”
      一阵惊雷自棍子底部发出,她双手带着的手套隔绝了电流,就这么舞着电棍冲进了包围圈里。
      被电棍碰到的伴生物被高压电流烫焦,恶臭从他们变得干瘪焦化的患处散发出来,恶臭似乎有毒,璇玑只闻了一口气便觉得反胃,止不住的干呕。
      她不敢再靠太近,用棍子尖端去捅伴生物,电棍一戳一个洞,毒液从洞口流出来将电棍的金属表面都腐蚀出气泡。
      “不行啊,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璇玑忍不住道。
      林静恒心中也有些焦躁,门口被这些东西堵住了要突围并不容易,但是房子内部情况也不清楚,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找不到一条逃生的路。

      张桐宁默默估算自己灵力的恢复速度。很慢,等到能再度造出结界的时候他们都要被伴生物彻底吞没了。
      结界不行,那只能想其他的办法。
      估算出剩下那点灵力能够干什么之后,张桐宁痛定思痛,她大喊一声:“稳住!”
      旋即数不清的红线自众人脚下的泥土中刺出来,它们缠上众人的腰腹直接将人举上半空中,紧接着一个蓄力——抛出——
      直接将人往远处的屋顶上扔!
      众人被她突如其来的行动吓了一跳,有好几个忍不住叫出声来。
      “啊啊啊啊啊啊张桐宁你在干什么啊?!”
      是万千里。
      “张道友麻烦你下次提前通知一声!”
      是扶言。
      “——!!!”
      一味发出惨叫却没具体说什么的是安平。
      “——哼!”
      强撑着不喊出来最后硬是表达不屑的是褚松岳。
      龙庭的人强撑着没有做声,燕怡在哭没顾得上说话。
      一群人直接砸进了一间屋子,瓦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将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绕是地上有滩软绵绵的东西当垫子,张桐宁仍是被摔了个头晕目眩。
      她仅剩的灵力又耗光了,身体孱弱不已,眼前一片漆黑,鼻尖浮动的腥臭味越发让她觉得难受,她摸了一手的粘液,那种潮湿粘稠的质感让人有些反胃。
      张桐宁手脚并用想从这滩东西里爬出来,却因为看不清,手脚也不灵便而栽了好几个跟头。
      有个耳熟的声音说:“张师妹?”
      张桐宁眯着眼睛朝声音来源看去,眼前还是黑乎乎的,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隐约有个轮廓,那是个女人。
      有人将她扶起来。
      张桐宁轻声道了谢。
      那人便问她:“你看不见?”
      张桐宁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谨慎地点点头。
      旁边还有有些耳生的声音:“我这里还有药。”
      那人将药接过喂张桐宁服下。
      眼前的黑雾总算是消去,张桐宁这才看清,扶她起来的人是失踪许久的蒙霜,而旁边递药的是之前在进入中环时一同失踪的龙庭弟子,甚至还有几个不知道是什么门派的弟子也在周围看着这边。
      整间屋子并不黑暗,屋顶破开的大洞让不太明亮的光照进来,墙壁上的油灯都已经点燃了,足以让大家都看见彼此的脸。
      张桐宁心中有个猜测。
      她的眼睛出问题了。
      她不说,别人也看得出来,大家脸上的担忧都不似作假。
      她摔在一个满是血水的囊袋上,柔软的表皮和表面的粘液让短暂失明的她根本就站不起来。
      这副可怜又滑稽的样子让她有些难堪。
      只是大家为了维护她的自尊心也没多说什么,少数几个还安慰她似的说了句“辛苦了”。
      张桐宁有些无地自容,她似乎永远在出丑,虽然碰到的大部分人都很好,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可张桐宁仍觉得羞耻。
      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你永远在出岔子,很难不产生些自厌情绪。

      龙庭的人汇合之后立刻就资源和信息进行了交换。
      如今他们人数最多,队伍配置最齐全,兼之林静恒的修为确实是碾压其他人的,大家也不约而同选择了听她调遣。
      蒙霜给张桐宁把过脉后,重新给她的伤口进行了包扎,她看着乱中有序的一群人,小声跟师弟师妹们说:“这一届的年轻修士比以前的要听话很多。”
      张桐宁想想自己之前的莽撞行为,实在是有点不敢苟同。
      乔江芮好奇极了,她应当是所有人里最年轻一批,忍不住问:“为什么这么说?”
      蒙霜笑了一声:“以前的人可不守规矩多了,门派弟子随意挑衅别的门派长老都是常有的事。”
      蒙霜的话意有所指,周围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
      挑衅别的门派长老,这还能有谁,在修仙界堪比伏地魔一样存在的许折英呗!
      她真是越来越好奇这位异世界同乡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门口的结界非常坚固伴生物闯不进来,屋顶的破洞是唯一的突破口,龙庭调了两个人把漏洞修补好,其他人依旧按照之前的行动继续工作。
      这是间被寄生的屋子。
      这些寄生生物外观看起来像在模拟捕食动物,你甚至能看见它们模拟出来的植物叶片的根茎、叶片、捕虫笼,乃至叶片上的纹路,捕虫笼里消化液都一一复刻。
      在张桐宁眼里,这些东西像是肉做的猪笼草。先前给她当垫子的囊袋就是被划破的肉制猪笼草,里面的受害者已经被解救出来,于是这些东西便被抛到一边。
      提前一步进入内环的修士剖开了数个捕虫器,里面有刚被吃进去的人,也有被消化成一摊白骨的遗骸。内环这吃人的东西不知道存在了多久,清理出来的白骨已经堆成了小山。
      有几个修士光是整理尸骨都忍不住有些哽咽。
      张桐宁心里堵的慌,她大概猜到那些失踪的人去哪里了。
      被吃掉了。
      运气好或许能被他们找到遗骸,运气不好或许连骨头都找不到。
      那些遗骸里不少骨头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
      还有多少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里?
      张桐宁呼吸都有些困难,越了解这个世界就越是觉得残酷。任何平静安稳的日常都像水面上的月亮,一个涟漪就能彻底将它打碎。

      龙庭的弟子与林静恒耳语:“老师,苍穹派的张桐宁有些不对劲。我们在这间屋子里设下了全方位的结界,她闯进来后天花板的结界就出现了破损。还有蒙霜,她也不对劲,她对这种情况太了解了,这不正常。”
      林静恒笑了笑:“我知道了,你们先去忙吧,我自有定夺。”
      龙庭弟子有几分疑惑,最后还是按吩咐去做事了。

      张桐宁因身体有伤被禁止干重活,她在一旁默默收敛遗骨,将血水和消化液从骨头上擦干,再递给分拣拼装的修士。受害者人数之中比告示栏上张贴的寻人启事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叹气。
      蒙霜见她这个样子,心知也不是办法,张桐宁哪见过这阵仗,她接受的教育与他们差别很大,直面这种血淋淋的现实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于是她想了想,试探着说:“碰到灾厄,这种情况毫不意外。”
      张桐宁抬头看她,蒙霜解释道:“吃人,用人当祭品是基操了。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是人,所以拿来当祭品最好用的也是人,因为珍贵,所以当做代价的时候价格也很高昂。”
      蒙霜露出一个苦笑:“很讽刺吧,本来世上的生灵都应该是平等的,因为天道看重人类,反而在出现事故的时候让人类成为最好的祭品。天道也好,灾厄也好,本质上也没有什么不同。一个是将大部分气运都灌注到一个人身上让他成为自己的使者维护自己想要的统治,一个是要将气运全吃掉,让自己顶替天道来实施统治。其他人能分得多少东西它们才不在乎呢。”
      张桐宁试探着问:“如果被选定的人不听天道的话呢?”
      蒙霜说:“或许很快就会被抛弃,然后换下一个人来吧。”
      张桐宁不说话了。
      她的眼睛,很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她隐隐有些预感,谁会在她脑子里植入系统?除了那个还有别的可能吗?
      她拒绝了天道的施压,于是身体的各种问题接踵而至。
      她在原来的世界已经死了,一个本该很快消散的游魂被塞进了这个躯体里又重新活了回来,如果天道不需要她了,她估计也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吧。
      张桐宁有些茫然,有些恐慌,她已经死过一次了,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以后会对死亡加倍恐惧。
      然而帮天道意味着要背刺自己的恩师和亲友,她做不出来这种事,她也不想死。
      伴生物在外头撞击结界了,它们撞上结界的声音宏伟似敲钟,每撞击一次张桐宁的耳鸣就延长一点。
      这种不断验证的事实比有声的警告更好用,她几乎要听见天道的嗤笑声,那道模糊的声音在嘲笑她的反抗。

      外面的伴生物越来越多,结界被一层层撞破,宛如被扒开的笋,露出里头嫩白的笋肉。
      人觉得嫩笋好吃,伴生物也觉得无处可藏的人好吃。
      它们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将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屋顶直接被它们拆掉了,一群漆黑的生物垂着头朝下看过来,黑压压的脑袋将血红的天空都要盖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眼睛,明晃晃、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失去了屋顶的屋子像极了盛着食物的盘子,他们就是鲜美得恰到好处的佳肴。
      已经没有退路了。
      张桐宁摸上自己手腕上的伤口。
      还有一个机会。
      她堵上自己最后一点灵力,将已经炼做法器的红线召唤出来。
      拜托了!哪怕只有一刻也好!为他们造出一个得以喘息的空间吧!
      红线挣扎了一瞬,最终还是服从了她的心愿朝着半空飘去,在屋子四角钉住,企图造一个新的屋顶。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红线刚搭好结构的房梁被伴生物轻巧撕开。
      张桐宁克制不住地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力,她一拳砸在地砖上,伤口又崩裂了。看在溅在地上的血,她又萌生了那个念头。
      ——或许真的要到此为止了。
      她对着支离破碎的红线伸出手:“以我全身的血为代价。”
      救救我们吧。
      碎裂的红线被强行黏合、强化,如同一座罩子横加在破屋半空。
      众人得知她干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拦。
      红线扛过一轮又一轮的撕扯,每一下攻击都在直接燃烧张桐宁的寿命,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快的从体内流失,任何抵抗都是有限的,她的能力不足以让她完全与伴生物潮对抗,在挨过数道攻击过后,那道短暂坚不可摧的防御最终还是败给数不清的敌人。
      她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看见那道冲天而起的血色柱子,那上头钉着个模糊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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