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菜》元明青

1、第 1 章 “大魔王来

　　“大魔王来了，快！”大清早，位于A市最繁华地段铂金大道的顶级私宴餐厅渊膳炸开了锅，整条后厨长廊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厨具碰撞声，随着后厨主管一声近乎破音的吼叫，三十多名后厨人手忙脚乱地四散奔走，每个人手上的动作都快了不止一倍，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拼尽全力力求以最快速度烹饪出今日专供老板品鉴的重点主食罗宋汤。

　　渊膳在A市餐饮圈子里是独一份的存在，不接待散客，只承接身价千万以上客户的私人定制宴席，预约档期早早排到三个月之后，装修耗资上亿，所用餐具全是进口手工骨瓷，食材每日专人空运直达，而撑起这家天价餐厅所有严苛规矩的主人，便是所有人谈之色变的薄涵衍。后厨主管手里的不锈钢擦锅布狠狠摔在大理石操作台面上，额头上急出一层细密冷汗，来回踱步催促着切配、熬汤、摆盘三组人员，生怕半点疏漏惹来那位大魔王的怒火。切配师傅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土豆、洋葱、胡萝卜飞速去皮切块，刀刃撞击砧板发出急促密集的咚咚声响，熬汤师傅直接开到最大明火，厚重铸铁汤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剧烈翻滚，浓郁牛肉香气混着番茄天然酸甜顺着通风管道飘满整个后厨，面点师蹲在一旁细细修剪摆盘装饰用的新鲜罗勒香草，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前厅十几名服务人员也不敢有半分松懈，快速整理褶皱的制服领口，两两分列站成笔直整齐的迎宾长线，补匀淡色妆容，刻意放轻呼吸，保洁阿姨跪在门口反复擦拭米白大理石地面，擦到镜面反光，橱窗里的进口香槟玫瑰全部更换刚拆封的新鲜花束，从大厅摆件到走廊灯光，每一处细节都来回检查三遍以上，只求不出一丝差错。

　　所有人都清楚薄涵衍挑剔到近乎偏执的味觉，他的舌头灵敏得如同精密检测仪，哪怕食材仅仅存放多了一天，细微的腥涩异味都能被他精准捕捉，过往好几任后厨负责人都因为食材把控不严被当场辞退，连带助理David一同遭受重罚，没人敢拿自己的饭碗冒险。仅仅两分钟不到，铂金大道街口传来低沉厚重的定制引擎轰鸣，一台哑光黑定制款劳斯莱斯幻影平稳停在渊膳雕花复古大门正前方，身着黑色制服的司机快步下车，躬身拉开后座车门，一道身形挺拔修长的身影缓步踏出车内。

　　男人身高将近一米九，一身意大利手工剪裁黑色西装完美勾勒宽肩窄腰的优越身段，白色真丝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中段，露出冷白流畅、骨节分明的腕骨，五官深邃立体得如同雕塑，高挺眉骨衬得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纯粹墨黑的眼眸像终年不见天光的寒潭，鼻梁笔直锋利，薄唇线条冷硬利落，仅仅只是安静站在门口，周遭街道的喧嚣仿佛自动隔绝退散，与生俱来的矜贵冷气压压得周遭空气都沉了几分。耳畔两枚小巧精致的黑曜石耳钉低调却夺目，随着他轻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中和了一身西装的严肃，添了几分疏离的野性。

　　“Boss早！”

　　整齐划一、音量一致的问候声同时从前厅后厨所有人口中响起，三十余人齐齐弯腰九十度，动作整齐划一，连弯腰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全程不敢抬头直视男人分毫。薄涵衍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列队众人，没有给出半句回应，左手漫不经心地反复翻折衬衫袖口，步伐不疾不徐穿过铺满羊绒地毯的迎宾长廊，沿途路过站立的女服务员时，几乎所有女生都控制不住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悄悄抬眼偷瞄他利落冷感的侧脸，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发红，却没人敢长久对视，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得这位老板心生不悦，丢掉来之不易的高薪工作。

　　一路走到落地窗全景专属包厢，主厨早已带着五位从业十年以上的资深厨师等候在长实木餐桌旁，十二道当日新品试菜整齐陈列，银质雕花刀叉、金边骨瓷餐盘之间的间距经过精准测量，每一道菜品的摆盘装饰都经过反复调试，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主厨上前半步，腰背弯出标准恭敬的弧度，声音压得平稳克制：“Boss，请用餐。今日所有新品均按照您此前定下的食材标准制作，请您品鉴指正。”

　　薄涵衍微微颔首，拉开真皮餐椅落座，修长手指拿起配套银质刀叉，每一道菜只浅尝一小口，舌尖轻轻抿过食材便放下餐具，全程面无表情，一双墨黑眼眸淡淡扫过在场站立的所有人，包厢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场每一个人，让人喘不过气。站在侧边的助理David手心早早沁出一层黏腻薄汗，硬着头皮堆起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上前半步轻声试探询问：“请问Boss，今日主推的新品罗宋汤，口感还合您心意吗？后厨特意调整了三层酱汁配比，额外加入进口树莓果泥中和肉腥，提升整体鲜甜层次。”

　　话音落下，薄涵衍缓缓放下手中银勺，指尖轻轻敲击骨瓷汤碗碗沿，清脆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这道罗宋汤谁做的？”

　　他的声音音量不高，语调平淡无起伏，可在场所有厨师集体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泛起凉意。主厨心头咯噔一下，双腿不自觉微微发颤，硬着头皮往前踏出一步，低头应声：“是我，Boss，全程由我把控熬煮火候。”

　　薄涵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可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冰冷锐利的视线直直锁在主厨身上，像一把淬了寒霜的锋利刀刃，一字一句清晰开口：“身为主厨，把控全店每日食材新鲜度是你的第一本职，你难道没有尝出来汤里的牛腩至少真空冷藏存放了整整一周，肉质水分流失严重，底层掩盖不住淡淡的腐腥气？”

　　主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慌忙辩解：“我……我确实尝出来肉质状态偏差，只是近期合作的食材商空运链路出了故障，新鲜牛肉断货三天，我以为经过三小时长时间慢炖，厚重番茄酱汁能够完全掩盖肉质异味，店里接待的客人大多只会品尝一次，应当吃不出来细微差别……”

　　“你以为什么？”薄涵衍直接出声冷冷打断他的辩解，语气冷意加重几分，“以为进店消费的客户味觉迟钝分辨不出劣质食材？还是觉得我定下的食材底线，可以任由你随意糊弄敷衍？”

　　“对不起Boss，是我失职，是我没有坚守食材标准，甘愿接受所有处罚。”主厨垂着头，后背被冷汗浸透一大片，再也不敢多说半个辩解的字眼，整个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薄涵衍漠然收回落在主厨身上的目光，转向一旁局促不安的David，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条理清晰地下达处置指令：“渊膳即刻停业三天全面整顿，全店后厨团队重新筛选，务必重新招聘一名味觉敏锐、恪守食材底线的主厨；另外立刻终止和现有食材供应商全部合作，销毁库房所有存放超过四十八小时的冻肉、半成品，重新对接三家顶级空运生鲜货源，签订新鲜食材当日直达协议。”

　　David当场愣住，大脑半天没能消化这条重磅指令，下意识错愕出声：“啊？直接停业三天？Boss，咱们三天后已经签下两单百万级私人寿宴，客户定金全额交付，临时停业不仅损失高额营收，还会彻底得罪圈子里顶尖客户，后续口碑很难挽回……”

　　“需要我把话重复第二遍？”薄涵衍抬眼淡淡看向他，眼底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威压，“三天之内，如果找不到完全符合我标准的主厨，你这个贴身助理，也不用再来渊膳上班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半分，起身整理西装外套翻领，转身大步径直离开包厢，背影决绝利落，没有留下半分回转商量的余地。David独自站在奢华包厢里欲哭无泪，脑袋里瞬间塞满一堆棘手难题：一边要加急处理停业通知、挨个上门安抚手握大额订单的客户、赔付违约补偿金，一边要筛选数十名投递简历的厨师安排统一考核，还要全程跟进全新生鲜供应链对接，繁杂工作堆在一起，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沉重得抬不起脚步。

　　铂金大道的繁华喧嚣，仅仅隔着两条老街巷，便彻底切换成烟火缭绕的市井市井。这条老街遍布十几家平价家常菜小馆，沿街租金低廉，来往客人全是附近小区工薪族、工地务工人员，其中一间不足三十平米、墙面沾着油污的家常菜小店“家常味”，此刻后厨里正爆发一场尖锐刺耳的争吵。中年老板挺着臃肿啤酒肚，指着面前一身洗得发白起球厨师服的小姑娘，唾沫横飞地大声斥责，语气刻薄蛮横，半点不留情面：“跟你强调多少遍了，进货别一味挑上等新鲜生鲜！咱们就是小本经营，房租、水电、人工样样都要花钱，低价收购临期蔬菜、冷冻积压肉类压缩成本才能赚到利润，就你天天死脑筋较真，专跟我作对！”

　　站在对面的荀尔南紧紧攥住手里不锈钢汤勺，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眼底压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委屈，却依旧耐着性子放缓语调解释：“老板，食材新鲜才是一道菜品的根基，反复解冻的冻牛肉肉质干柴发腥，存放两三天的青菜发黄发苦，不管放多少调料都掩盖不住变质口感，客人吃过一次体验差，绝对不会再来第二次，短时间省下一点进货钱，长久下来只会流失所有回头客，店里生意只会越来越冷清。”

　　荀尔南今年刚从市内顶尖餐饮烹饪专科院校毕业，在校期间中西餐、浓汤酱汁、烘焙甜点全部精通，专业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各类烹饪比赛拿满奖状，满心怀揣着做出纯粹美味、守住食材本味的理想，可踏入社会短短三个月，接连三份后厨工作，全部栽在老板偷工减料、克扣食材品质这件事上。她从来不会主动抱怨薪资高低，唯独无法接受用劣质食材糊弄食客，这是她学习烹饪多年死守的底线。

　　“你倒是说得轻巧！普通人每日粗茶淡饭，舌头哪有那么灵敏，一点不新鲜的食材根本吃不出来细微差别！”老板眉头狠狠拧成一团，认定荀尔南故意和自己唱反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逐客令，“荀尔南，现在立刻去前台财务结算这个月工资，收拾你的东西马上走人，我这间小店容不下你这种不知变通、净添麻烦的员工！”

　　荀尔南嘴唇轻轻颤动，原本还有一肚子关于餐饮经营、留住客源的道理想要慢慢辩驳，可转念想起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因为坚持用好食材被无故辞退，心底涌上一股铺天盖地的无力疲惫，所有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全部咽回肚子里。她清楚明白，一心只看重短期利润的商人，永远不会静下心倾听美食最基础的底线，再多争辩也只是白费口舌。

　　她默默卸下身上沾满油烟的围裙，整齐叠好放进随身帆布包，安静走到前台财务处结清微薄的月薪，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狭小逼仄的餐馆。傍晚燥热晚风裹挟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扑面而来，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街边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吵得人心烦，荀尔南漫无目的地沿着老街慢慢慢行，胸口堵得发闷，一腔热爱烹饪的滚烫热忱，一次次被现实泼下冷水，迷茫、失落、委屈层层叠叠包裹住她，看不清自己未来到底能去往何处。

　　回到租住的出租屋，这里地处城市最边缘老旧拆迁小区，位置偏僻，周边配套缺失，唯一的优点就是租金低廉，狭小单间只有一张单人床、简易折叠书桌和迷你窄小厨房，房间狭小到转身都略显拥挤，可这间小屋里唯一能治愈她所有坏情绪的，是她半个月前在楼下垃圾桶旁捡回来的一只橘白相间流浪小猫，她给小猫取名小毛驴。小猫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立刻迈着软乎乎的小碎步蹭到她脚边，软糯喵喵不停叫唤，毛茸茸的小脑袋反复蹭着她沾满灰尘的裤腿，讨要安抚。

　　荀尔南弯腰将小猫小心翼翼抱进怀里，指尖轻轻顺着柔软蓬松的猫毛，声音蔫蔫的，满是藏不住的丧气：“小毛驴，全世界所有人都嫌我死板较真，只有你安安静静陪着我，对我不离不弃。”小猫像是完全听懂了她心里积攒的委屈，乖乖蜷在她怀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温热小小的身子贴着她的胸口，稍微抚平了几分她心里的酸涩。

　　一人一猫就这么窝在狭小房间里，安安静静待了整整一天。窗外天色从明亮正午慢慢沉成昏暗黄昏，夜幕彻底笼罩整座城市，空荡荡的胃里传来一阵阵清晰的饥饿绞痛，出租屋冰箱早已空空如也，米面、蔬菜、鸡蛋全部吃完，荀尔南实在熬不住空腹的难受，只能起身出门，去往距离住处一小时地铁车程的大型连锁超市采购食物。

　　住处交通格外不便，周边没有小型便利店，最近的商超远在市中心沿线。荀尔南换上旧帆布鞋，挎着帆布包出门，挤上人满为患的晚高峰地铁，一路颠簸摇晃，车厢里拥挤人群散发的闷热气息裹着她，等到地铁到站下车时，她满头大汗，后背衣服完全被汗水浸透，浑身酸软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她快步冲进超市冷藏食品货架区，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速食，一眼锁定自己最爱的红烧牛肉面，毫不犹豫伸手朝着货架深处最后一包泡面抓去。

　　可就在她指尖堪堪碰到泡面包装袋的同一秒，另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也牢牢握住了这仅剩的唯一一包红烧牛肉面。荀尔南下意识猛地抬起头，视线直直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彻底空白宕机，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眼前的男人俊美得超乎所有人想象，五官精致立体，眉眼清冷矜贵，一身剪裁简约却质感上乘的休闲真丝西装，和周遭摆满平价日用品、人来人往的平民超市格格不入，周身浑然天成的顶级贵气根本无法掩藏，耳畔那两枚黑曜石耳钉在超市冷白日光灯管下微微反光，荀尔南控制不住地看得失神，心底疯狂惊叹，天底下怎么会有好看得这般惊心动魄、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男人。

　　“这位小姐，看够了吗？”

　　薄涵衍从小到大早已习惯无数异性直白炽热的打量目光，可眼前女生直勾勾盯着自己、一脸呆滞花痴的模样，直白又莽撞，让他心底生出几分明显不耐，语气带着淡淡的厌烦与疏离。荀尔南猛地从失神状态回过神，瞬间意识到自己直勾勾盯着陌生男人看十分失礼，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滚烫，可大脑依旧处于短路状态，根本来不及思考合适的道歉话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一句大实话：“没有。”

　　话音落下，周遭货架前短暂安静两秒。薄涵衍微微瞪大双眼，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种直白又离谱的回答，一时间竟有些错愕。荀尔南瞬间悔得肠子都快要青了，心里无声咒骂自己关键时刻脑子转不过弯，慌忙收回放空的目光，双手死死攥紧泡面包装袋，说什么也不肯松开。今天一整天倒霉事接连不断，丢了工作，奔波一整天饥肠辘辘，这包泡面是她眼下唯一的精神慰藉，说什么都不能轻易让出去。

　　“喂，是我先抓住的，你松手。”薄涵衍眉头紧紧锁起，语气里的不耐加重几分，指尖依旧没有松开泡面包装，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荀尔南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烦躁、压抑一股脑全部涌上心头，莫名和眼前这个满身贵气的男人较上了劲，分毫不肯退让：“分明是我先伸手抓到的！你一个身形高大的成年男人，非要跟普通女生抢最后一包泡面，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这位小姐，你的逻辑未免太过双标。”薄涵衍理直气壮挑眉，丝毫没有让步的打算，语调平稳地反驳，“全世界哪一条明文规矩规定男人凡事必须无条件让着女人？要是论稀缺好看，我长相远超普通人，这包泡面理应归我享用。”

　　荀尔南被他这套歪理气得胸口发闷，今天诸事不顺，她半点不想妥协退让，梗着脖子反驳：“我的道理合情合理，是你自身缺乏基本教养。”

　　“哦？站在超市货架前目不转睛直勾勾盯着陌生男人打量，这就是你口中所谓有教养的表现？”薄涵衍淡淡抛出反问，一句话精准戳中她方才失神花痴的失态模样。荀尔南瞬间语塞，脑子飞速转动，翻来覆去思索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对方，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只能小声低头嘟囔吐槽：“空长一副惊艳皮囊，没想到心眼这么小，一点小事都斤斤计较。”

　　两人争执拉扯泡面的动静吸引了周边逛超市的路人，不少行人停下挑选商品的动作，远远围在货架外围小声议论，细碎的交谈声清晰传入两人耳中。“这个男生长得也太优越了，颜值完全不输一线明星，气质还这么金贵。”“可惜气量太小，跟小姑娘抢一包平价泡面，属实有点掉身价。”“小姑娘看着软乎乎挺可爱的，两个人站在一起莫名有种奇妙般配感。”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响起，荀尔南和薄涵衍同时转头看向围拢的围观人群，皆是一愣，被不知什么时候聚拢起来的大批路人吓了一大跳。薄涵衍像是被众人围观戳中，浑身不自在，触电一般猛地收回握住泡面的手，眉峰紧紧蹙起，丢下一句带着嫌弃的话：“罢了，好男不跟恶女计较，这包泡面让给你。”说完不再停留半秒，转身径直快步离开食品货架区域，挺拔背影里透着浓浓的嫌弃与不耐。

　　荀尔南抱着来之不易的红烧牛肉面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抢到泡面填饱肚子的庆幸，又莫名因为男人那句轻飘飘的“恶女”堵得心里难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泡面包装袋，迟迟没有挪动脚步。她抱着泡面一路挤地铁赶回出租屋，进门先弯腰安抚凑上来撒娇的小毛驴，随后钻进狭小逼仄的迷你厨房。哪怕只是一包廉价速食泡面，她也不肯敷衍糊弄，认真对待每一份入口食物，是刻在她骨子里对美食的敬畏与坚持。

　　烧一锅干净清水，面饼下锅煮软，第一遍煮面浑浊油腻的汤水全部倒掉，彻底冲掉面饼表层多余工业油脂；重新烧一锅清澈沸水，放入除胡椒粉以外全部调味包，开最小火慢煮两分钟，让汤汁、酱料充分融合入味；关火前最后一步，均匀撒上少许胡椒粉提鲜增香。整套处理步骤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包简单平价的速食泡面，被她做出精心烹制私房料理的满满仪式感。浓郁鲜美的汤汁裹挟着筋道面条，醇厚香气瞬间填满狭小的出租屋，荀尔南端起白瓷小碗，深深吸了一大口气，连日失业奔波的烦闷、委屈仿佛都被这股温暖香气冲淡大半。

　　她拿起竹筷挑起一撮面条，正要送入口中，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不受控闪过方才超市男人的模样：高挺利落的鼻梁，清冷深邃的墨色眼眸，耳畔细碎闪亮的黑曜石耳钉，那双眼睛深邃耀眼，比深夜深海里打磨多年的黑曜石还要夺目动人。荀尔南猛地回过神，慌忙用力摇晃脑袋，小声唾弃自己胡思乱想：“啊呸！瞎琢磨什么！不过一个自大又小气的富家子弟，空有一张好看的脸蛋，半点绅士风度都没有，根本不值得分心惦记。”美食当前，不该被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扰乱心绪，她强迫自己抛开脑海里那张俊美冷冽的脸，埋头小口吃面，可心底那道矜贵疏离的身影，却久久盘旋，挥之不去。

　　吃完泡面仔细收拾清洗好碗筷，给小毛驴添满猫粮清水，安抚小猫蜷在枕边入睡后，荀尔南靠在床头打开手机招聘软件，打算继续投递厨师相关岗位。毕业三个月，她投递出去的数十份简历大多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市面上绝大多数餐饮门店要么要求十年以上资深后厨管理经验，要么为了压缩成本刻意克扣食材品质，和她坚守的烹饪理念完全背道而驰，一次次投递都落空，让她愈发焦虑迷茫。手机邮箱突然弹出一条全新定向招聘推送，加粗标题清晰标注：渊膳餐厅后厨主厨火热招募中。

　　荀尔南心脏猛地一跳，指尖迫不及待点开招聘详情页面。渊膳这家高端私宴餐厅她早有耳闻，前段时间国内顶级美食杂志用整整四个版面专题报道，业内口碑常年稳居A市第一，开店至今始终恪守顶级生鲜食材标准，绝不使用冷冻、临期、变质原料，所有酱汁全部当日手工现熬，菜式精致考究，完全契合她坚守多年的烹饪信条，是她做梦都想要入职工作的理想餐厅。目光顺着页面往下滑动，招聘岗位一栏最顶端赫然写着：后厨主厨一名。荀尔南刚刚燃起的满心期待瞬间重重跌到谷底，心底涌上浓重失落。主厨岗位需要多年统筹后厨、管控食材、管理团队的成熟经验，能够独立承接高端私宴全套菜品规划，她只是刚踏出校门的新人，履历单薄，没有独当一面管理后厨的资历，根本不可能胜任主厨职位。

　　她反复上下滑动页面仔细翻看完整招聘信息，通篇只开放主厨一个岗位，没有切配学徒、后厨帮工、甜点助理任何基础岗位空缺。荀尔南指尖轻轻点着手机屏幕，犹豫徘徊许久，心里暗自盘算斟酌：就算应聘不上主厨岗位，明天也可以亲自前往门店现场咨询，说不定店里临时缺少基础后厨帮工，只要能留在渊膳，哪怕只是每日处理食材、清洗厨具、辅助备料，她也心甘情愿，愿意从零做起。抱着这一丝微弱渺茫的期待，荀尔南把次日面试时间认真记在手机备忘录，早早洗漱关灯休息，躺在床上默默期盼明天一切顺利，能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

　　三天转瞬即逝，渊膳停业整顿的三天期限如期结束，餐厅上下全部完成深度清洁、食材清库，重新投入后厨主厨招聘考核工作。宽敞明亮的后厨操作大厅内，David仔细整理好十份前来应聘主厨的厨师简历，每一份履历都光鲜亮眼，所有应聘者全部拥有五年以上五星酒店、高端私宴后厨主厨从业经历，手握全国各类餐饮行业金奖、银奖，从业履历丰厚出彩，看上去每一位都完全符合招聘标准，所有人都自带十足底气，笃定自己能够拿下这份高薪岗位。David将十份简历整齐码放在白色托盘上，转身对着等候更换统一厨师服的十位应聘者礼貌温和开口：“麻烦各位先换上店内定制厨师服，在独立操作台等候片刻，我上楼通知老板，由他亲自出题品鉴考核，决定最终录用人员。”十位应聘者纷纷点头应下，有序前往后厨换衣间更换工装，人人胸有成竹，互相低声交流从业经历，都觉得这场考核胜券在握。

　　顶楼全景总裁办公室，落地玻璃窗俯瞰整座A市繁华城市天际线，薄涵衍斜倚在进口真皮休闲沙发上，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手工白瓷咖啡杯，浅抿一小口杯中咖啡，下一秒眉头骤然紧紧皱起，将咖啡杯轻轻搁置在实木办公桌桌面，眼底满是显而易见的不悦。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三声，David得到应允后推门快步走入，双手捧着一沓整齐简历，恭敬站在办公桌前低头汇报：“Boss，这是今日十位应聘主厨的厨师完整资料，众人已经全部更换厨师服，在楼下后厨操作台等候，等待您出题开展品鉴考核。”

　　薄涵衍抬眼淡淡扫过他，语气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清冷强势：“第一，进入办公室之前必须规范敲门，等候室内回应后再推门进入，基本礼仪牢记在心；第二，你应当清楚前一任主厨被辞退的核心根本原因，食材新鲜度是渊膳不可逾越的底线，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有半点松懈；第三，我只饮用正宗野生麝香猫产出的Kopi Luwak猫屎咖啡，不要再拿人工养殖产出的劣质咖啡豆糊弄我，口感浑浊杂味过重。以上三件事，半小时之内全部妥善处理完毕，现在开始计时。”话音落下，他随手按下桌面电子秒表，清脆规律的计时滴答声响在安静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David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冰凉冷汗，不敢再多耽搁半句多余话语，转身拔腿冲出办公室快步下楼，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一边要立刻联系咖啡供应商更换正品野生咖啡豆、协商赔付补偿，一边还要盯紧楼下后厨整场考核流程，两头兼顾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刚刚走到楼梯拐角处，身后慢悠悠飘来薄涵衍清淡的提醒声：“顺带提醒你，后厨考核备料里，记得放上存放一周的冷藏牛腩，用来测试所有人的味觉分辨能力，筛掉味觉迟钝、只会依赖重料掩盖劣质食材的厨师。”David脚步猛地一顿，浑身再次僵住，只能硬着头皮应声，脚步沉重地走向后厨大厅。

　　另一边，荀尔南出门前往渊膳面试可谓祸不单行，接连遭遇各种糟心事。清晨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阳光和煦，走到半路城市上空骤然乌云密布，厚重黑云快速铺满天际，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倾泻而下，豆大冰凉雨点狠狠砸在身上，短短几秒便打湿全身衣衫。她慌忙站在街边商铺屋檐下挥手拦出租车，接连五六辆空载出租车都被身边抢先一步的路人拦下，迟迟打不到代步车辆，雨势反而越下越大，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万般无奈之下，荀尔南只能抱着帆布包挡在头顶遮雨，一路小跑冲向地铁站点，浑身淋得半湿，乌黑长发黏在脸颊两侧，裤脚沾满路边泥水，模样狼狈不堪。

　　一路颠簸一小时地铁，等她浑身湿漉漉匆匆冲进渊膳后厨大厅时，已经迟到整整十分钟。后厨内其余十位应聘者早已穿戴整齐干净工装，各自站在专属操作台等候考核，人人衣着整洁清爽，只有荀尔南浑身滴水，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和整洁高级的后厨环境格格不入，引来几道诧异打量的目光。荀尔南喘着粗气，抬手抹掉脸上流淌的雨水，快步走到正在来回调度安排考核流程的David面前，弯腰诚恳致歉：“不好意思，我是前来应聘后厨厨师的，路上突降特大暴雨，打车受阻只能挤地铁赶路，迟到十分钟实在抱歉。”

　　David此刻正时时刻刻盯着墙上挂钟，心里牢牢记挂着半小时处理咖啡货源的时限，没空细问她迟到的具体缘由，连忙伸手推搡着她走向换衣间门口，语速急促催促：“快先进去换上店内统一厨师服，没时间多说多余话，本次统一考核题目为制作罗宋汤，所有基础食材全部提前备好，抓紧时间上台备料烹饪。”荀尔南来不及擦拭身上残留雨水，迅速换好干净干爽的厨师服，快步走到空置操作台，目光扫过面前摆放齐全的土豆、黄洋葱、新鲜番茄、块状牛腩、淡奶油等全套食材，立刻迅速调整状态，有条不紊地分拣处理各类食材。仅仅一眼，她便敏锐察觉盘中牛腩肉质干柴发暗，表层附着一层细微冷藏产生的淡淡异味，明显存放时间过久，心底瞬间了然这场考核暗藏的测试用意，默默思索如何平衡调味，中和肉质自带的腥涩瑕疵，同时最大限度释放浓汤本身蔬果与肉类融合的天然鲜甜。

　　半小时时限很快抵达，十位应聘者制作完成的罗宋汤全部分装在同款纯白骨瓷汤碗中，整齐有序摆放在不锈钢餐车上。David推着餐车缓步上楼，规范敲门得到应允后，轻步走进总裁办公室，将餐车停放在薄涵衍办公桌正前方，同步汇报咖啡事宜处理结果：“Boss，十位应聘者的罗宋汤全部烹制完成。咖啡供应商那边已经完整沟通协商完毕，对方承诺全额赔付本次劣质咖啡豆造成的损失，额外赠送十倍重量正品野生猫屎咖啡作为补偿，明天一早专人送货上门。”

　　“嗯。”薄涵衍淡淡应声，拿起手边配套银质小勺，从最左侧第一碗汤开始，逐份浅尝品鉴。第一勺入口，浓重工业番茄酱齁甜腻口，完全掩盖食材本身风味，底层牛腩腥气直冲喉咙，薄涵衍眉头紧紧皱起，默默放下勺子，没有任何评价。第二碗奶油添加过量，汤底厚重发腻，土豆、胡萝卜炖煮软烂失去脆嫩口感，入口黏糊，他抿了抿唇，神色愈发不耐冷淡。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一路依次品尝下来，每一份汤品都存在明显短板漏洞，要么食材前期处理粗糙，杂质未清理干净，要么酸甜奶油调味比例严重失衡，甚至大半厨师完全没有尝出牛腩不新鲜的异味，一味堆砌重辣重酸调料刻意掩盖肉质缺陷，毫无底线。品尝到第九碗时，浓烈腐败肉腥混杂发酸变质番茄的怪异味道冲上味蕾，薄涵衍直接侧过头，将口中汤汁吐进一旁备用骨瓷漱口碗，脸色冷沉到极点，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David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心脏高高悬在嗓子眼，满心惶恐不安。十位履历光鲜、从业多年的资深厨师全部达不到老板严苛标准，若是今日无人通过考核，三天期限一到，自己恐怕真的要被薄涵衍辞退丢掉工作。终于，小勺舀起最后一碗罗宋汤，汤汁色泽鲜亮柔和，番茄酸甜纯粹自然，淡奶油比例恰到好处，蔬菜软硬炖煮得分寸完美，入口全程感受不到牛腩存放过久的腥涩异味，醇厚肉香与蔬果清甜完美交织融合，顺滑温润，回味绵长，层次丰富饱满。薄涵衍紧锁许久的眉头骤然舒展，眼底掠过一丝清晰惊喜，夹杂着浓浓的疑惑不解，抬眼看向身侧的David沉声询问：“这份汤是谁亲手做的？”

　　“是刚才迟到十分钟的那个小姑娘。”David随口回答，连忙低头翻找手里一沓厚厚的应聘简历，翻来翻去反复查找，却始终找不到对应这名女生的资料，不由得面露为难神色。薄涵衍见状不耐地朝他伸出手：“怎么回事？把资料拿给我看。”David迟疑着将零散单薄的一张纸质简历递过去，局促窘迫地解释：“她抵达门店时间太晚，我当时忙着统筹安排全员考核，来不及单独收录归档她的简历信息，没有提前整理进整套资料里。”

　　薄涵衍接过薄薄一张简历，目光率先落在证件照上，看清照片里清秀熟悉的女孩面孔，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浮现出如同撞见怪事般错愕的神情，低声呢喃自语：“怎么是她？”超市里和他争抢最后一包泡面、直白盯着他失神看花痴的那个小姑娘，居然就是做出全场最佳罗宋汤的应聘者。David闻言瞬间喜出望外，连忙上前半步追问：“Boss，您认识她？那是不是说明她完全符合录用标准，我不用被开除了？”

　　薄涵衍迅速收回脸上错愕神色，重新恢复一贯冰冷淡漠的模样，语气没有半分起伏波动：“不认识。把她单独带上楼来见我，剩下九名应聘者全部结算往返路费，直接打发离开，不用再二次考核。”David摸不透老板心底真实想法，不敢多问半句多余问题，立刻转身下楼按照吩咐安排处理其余应聘者。荀尔南看着其余九名厨师陆续收拾随身物品、领取路费离开，偌大后厨只剩下自己单独被经理传唤上楼，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不止。这种感觉像极了彩票开奖现场，全场所有参与开奖的人全部落选离场，唯独留下她一人等待最终结果，激动、忐忑、不安、期待无数情绪交织缠绕在一起，心绪纷乱复杂，一时之间不知该欢喜还是紧张。

　　她抬手轻轻抚平身上褶皱的厨师服，跟着David缓步踏上通往顶楼办公室的专用扶梯。顶楼经理办公室空间宽敞奢华，落地遮光窗帘半掩，柔和暖金色灯光铺满全屋每一处角落，装修用料皆是顶级定制材质，处处透着低调奢华。房间中央宽大实木办公桌后，一道高大挺拔的背影背对着荀尔南静静坐着，男人慵懒倚靠进口真皮办公座椅，修长手指随意翻阅纸质文件，坐姿优雅矜贵，仅仅一道背影就自带强大无形的压迫感，让人不敢随意出声打扰。荀尔南深吸一口气稳住慌乱心神，放轻脚步上前，轻声清晰开口自我介绍：“您好，我是今日前来应聘后厨岗位的荀尔南。”

　　座椅上的男人没有回头，淡漠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熟悉低沉的声线清晰传入耳中，荀尔南浑身猛地一怔，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怪异熟悉感，这道声音她分明在哪里听过，却一时半刻想不起具体场景。“最右侧那碗罗宋汤，是你亲手独立制作完成的？”荀尔南压下心底翻涌的怪异疑惑，轻轻点头，语气平稳认真地回应：“是的，全部由我独立处理食材、把控火候、调配调味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