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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真真假假(十四) 赠之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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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薛真坐在婚房里。
烛火轻摇,流光隐动。
一扇刺绣屏风静立一旁,屏上莲开并蒂,既添了喜庆,也恰到好处地遮掩了新娘的姣羞。
赵长策细心,特意安排了两个喜娘,昌平和琥珀也来相伴。
蚩莹是娄凡人,没见过大姚的婚俗。她好奇又兴奋,连连赞叹赵家的气派。
昌平不是薛真,她竟莫名紧张,悄声问:“真真,你紧张吗?”
室内太闷,薛真耐不住性子,早已揭了红盖头。
闻言,少女唇角轻扬,声音温软如水:“谢谢郡主安慰,我不紧张。”
说不紧张是假的。
从此之后,她就要成为赵家的夫人,与自己的夫君赵长策共度一生。
喜娘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笑吟吟地说道:“夫人若是饿了,不妨先用些汤圆垫垫肚子。”
赵长策还在前厅迎客。
他的确喜事临头,上到皇亲国戚,下到黎民百姓,每一个人都知道,赵长策与薛真的婚事。
彼时,赵家聚了好多人。估摸着,新郎官赵长策还要好一阵才能过来。
薛真执起汤匙,咬开雪白的糯米,霎时,花生芝麻的香,盈满了整个口腔。
甚至,那股细腻的甜蜜,顺着舌尖,一直甜进心里。
彼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如风拂柳絮,几不可闻。
“真真。”
昌平与琥珀,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门外。
水归宁独自站在那儿,一身素衣,与满室喜庆格格不入。
昌平蹙眉冷声:“你来做什么?”
水归宁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别急着赶我,说完这句话,我自会走。”
她目光移向少女,语气轻顿,意味深长:“只是,真真……”
薛真会意,朝她们柔声道:“你们先出去吧,我与七姑娘说几句话。”
昌平当然不肯。
她来陪真真,除了舍不得,还有赵长策的授意。
“七姑娘,你与你大姐姐先前如何对待真真,我们都记得。你现在要单独见真真,让我如何放心?”
水归宁却不恼,只轻轻一笑,“郡主若不放心,我也无可奈何。”
薛真的手洁白柔软,她安抚似的拍着昌平,眸光澄澈,“我和七姑娘,的确有话要说。你若是不放心,一炷香后再来。”
昌平瞥了水归宁一眼,终是拉着琥珀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烛火噼啪一跳。
两位少女无言相对。
气氛沉默,竟没有人开口说话。
水归宁神色复杂,只觉又回到了七年前那一夜。
方家接她回京的前一夜。
一个叫姜映真的女童,推开了房门。她告诉水归宁,去了遥远的京城,永远都不要相信任何人。
直到漂亮的少女抬手,在她眼前轻晃,水归宁才后知后觉,她想的太多,竟然走神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件暗色木匣,按下机括,匣盖轻启,露出其中一件淡色刺绣。
那是一幅百蝶披肩。
淡雅绣布作底,千丝万缕的线,绣出了数不尽的蝶。
一只只蝴蝶,或栖或飞,细致入微,栩栩如生,很明显,它倾注了那人无数的心血。
薛真微微一怔,“你绣的?”
水归宁别开脸,语气淡薄:“我哪有这等本事,这是你娘绣的。”
薛真蹙眉,“你将一切都告诉她了?”
郦姨娘温良怯弱,知道的越多,对她越不好。
水归宁看穿她的顾虑,嗤笑一声:“放心,我没那么蠢。我们真真出嫁,娘家人总得送件像样的贺礼,不是吗?”
薛真垂下眼,顿时明白了什么。
她抬眼望向对方,语意真诚:“谢谢你,阿宁。”
水归宁却像是被什么刺到似的,连忙摆手:“可别谢我,我受不起。”
薛真凝视她。
她与水归宁从小长大,当然明白水归宁是一个细腻却别扭的性格。
烛光下,薛真一身嫁衣如霞。
此刻,她端坐如莲,清亮的眼眸漾开一丝柔软的笑:“阿宁,若不是你,我娘的百蝶披肩,今日也不会送到我手里。”
水归宁冷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剩了一片疏冷。
“少来这一套。姜映真,丑话说在前面。”
俨然,两人已成陌路。
“你既已嫁了赵长策,从此便是我的敌人。他日我若报仇,不慎伤了你,那也是你自找的。”
薛真唇瓣轻抿,“你心里清楚,这其中必有误会,不是吗?”
水归宁秀美的脸上浮起一抹不耐,“姜映真,你不要袒护他!怎么,以为拜了堂,你们就可以当一双安稳夫妻?”
薛真定定的看她,“若我能找出幕后之人呢?”
从小到大,姜映真聪敏果决,言出必行。
水归宁从不怀疑她的能力,却恼她对于赵长策的偏袒。
“今日,对你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难听的话我不想说。”
房内的喜气氤氲,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水归宁似忽然想起什么,她语气随意。
“哦,对了,郦姨娘还在等我。她近来身体很不好,你若是得了空,不妨来看一看。”
薛真心中蓦地一紧,“她好端端的,什么时候病的?是大夫人的手笔?”
烛火下,水归宁的瞳眸泛红:“你又不是方家人,关心这个做什么?我看你也别来了,免得大夫人和方成璁怀疑到我头上。”
薛真却察觉了一丝不对劲。“阿宁,你的手有伤?”
水归宁却侧过身,她将手腕捂得严实,整个人匿在阴影中。
“真真,你会医术,能不能现在去救一救我.....你娘,都是方成璁害的,她太恶毒了。”
薛真眉心一跳。
直觉告诉她,水归宁接下来说的话,她可能承受不了。
“她对我娘怎么了?”
水归宁哭出了声,“方成璁害我也便罢了,这么多年,她一直偷偷给我娘下毒,我也是前几天跑到厨房才看到。”
霎时,薛真感到,一口血直直的涌了上来。
前世,郦姨娘被卫家人看守,说是保护她的安全,最后却被活活吓死。
薛真不甘心,拿着银子询问大夫,才明白她是慢性中毒而亡。
这么多年,薛真恨卫侯玉,除了他的薄情,还有就是这件事。
一股茫然蔓延,薛真几乎被人抽空了力气。
难道,她一直恨错了人吗?
薛真猛地抬头,“她被下毒,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
水归宁又气又哭,“怎么,你是在怪我吗?你扪心自问,这七年,若不是我的帮衬,就凭她那胆小乖怯的性格,能活到现在?”
薛真沉默。
的确,若没有水归宁,郦姨娘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水归宁又道,“她现在被大夫人监视着,我早就想告诉你。可是赵长策处处提防我,我只能趁着今日与你相见。”
薛真的神志回笼了几分,“阿宁,这几日我暂时离不开身,”
今夜大婚,天底下无数双眼睛看着,若她一声不吭离开,天下人都会嘲笑赵长策。
少女唇瓣翕动,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进退维谷“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水归宁眸底闪过一丝得逞。
她泪水涟涟,“是呀,赵长策若是知道你不见,指定会发疯。
我看,你还是不要插手,大夫人与方成璁,我再忍一忍算了。只是不知道,我娘能熬到哪一天。”
这一次,不但是手腕的伤,就连脖颈处的淤青,也非常不小心的暴露出来。
薛真几乎是寒气如裹棉。
少女红妆灼目,瞳色却如清雪:“三日后,赵府与方家不近,我会乘马车前去。”
理智告诉薛真,这一次,她要保护好郦姨娘。
水归宁眸光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看着倔强的少女一身红衣,她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眼底是翻涌的情绪,最终,水归宁只轻飘飘吐出几个字:“好呀,真真。”
*
夜色渐浓,明月高悬。
人逢喜事精神爽,赵长策也不例外。
今日,凡是恭贺,无论真心还是假意,他都一一应下。
赵长策喜欢所有人祝福他和真真。
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一个纤细美丽的少女,身着红嫁衣,正默默的坐在床畔。
在他还未进屋的时候,薛真便听到了动静。直到,那轻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他停在了她面前。
盖头之下,薛真的心莫名慌措,她不自主的攥住了袖口。
几乎下一瞬,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掀开了红盖头。
薛真抬眸,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
赵长策俯身逼近,一张秾丽容颜在她眼前放大。
他眉眼如画,光映照人,虽是喝了酒,心情又极好,笑得十二分的志得意满。
“真真。”
薛真怔怔的看他,下意识唤道,“九郎。”
年轻男人握住了她柔软的手,却觉察了一丝异样。
他蹙了蹙眉,眸中含有薄怒,“喜娘没有给你吃东西吗?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薛真摇了摇头,“没有,我很好。”
赵长策皱眉,轻轻吹灭了蜡烛。
黑暗之中,年轻男人嗓音温柔,“真真,睡吧。”
觉察到他要离开,薛真一时错愕,懵懂又茫然,“你......要出去吗?”
赵长策无奈,“我身上有酒味,会打扰你睡觉。”
薛真的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似的,酥酥麻麻,以及某种不可言说的情愫。
少女太呆滞了,她讷讷:“哦......我还以为你要走.......”
赵长策忽地一笑,“好呀,既然你舍不得我,那我就不走了,留下来陪你。”
黑夜之中,看不到他的表情,薛真却能想象到,他此刻肯定是戏谑顽劣。
他三言两语,却将薛真的心拨得漏了一拍。
少女索性用锦被遮住了脑袋。
她的嗓音虽朦胧,却是羞赧的,“快走,快走,我脑袋痛,要睡觉了。”
赵长策低低一笑,他轻轻的掩上了门。
薛真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一双杏眸明亮,好似天边星辰。那双眸中,盛满了担忧,不安,以及......一丝细微的甜蜜。
无论怎么说,赵长策这个人,还是蛮细心的。
阿宁:泪水对真真最管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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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喜欢真真和阿宁这种别扭的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