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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尾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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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真与水归宁并肩而行。
无论什么时候,方家都是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
她心中隐隐不安,叮嘱水归宁,“阿宁......七姑娘,你要保护好自己。”
眼前,草木葱茏,绿意轻浅。
一位明耀少女缓步而来。
那副容貌,肖似天边月,美似金水桃花,贵不可言。
她只朝着薛真牵起一个极淡的唇角。那目光之中,糅着若有似无的挑衅,又似藏着别的什么。
薛真素来厌恶方成璁,连一眼都不愿多瞧。
倒是水归宁,看见来人是方成璁,她瓷白的面上掠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此时,方家小院静得能听见风过叶梢。
三位少女默然对立,谁也没有先开口。
薛真回去的时候,行至一条巷道,忽见尘土飞扬。
这个场景有几分熟悉。
不必多说,定是哪户败家子在闹市纵马。
果然,一阵叫骂声随即传来。
“娄凡人粗野无礼,来了大姚京城也不知收敛!”
“就是!祖上烧了八辈子高香才积来的福气,竟然这般不知珍惜!”
阿努那高坐马背,扬鞭畅笑。
所到之处,摊翻架倒,瓜果陶罐碎落一地。
百姓折了生计,赔尽本钱,气得破口大骂:“天杀的娄凡人!赶这么快是急着投胎吗?”
薛真微微蹙眉,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暗涌。
她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店家,损失了多少?”
商贩正要发火,抬头却见是个漂亮的姑娘。
浑身怒气一滞,只剩了悲凉:“小本买卖,本钱自是不多,可对我们来说,却是养家糊口的命根。”
邻铺的瓜果,早成了稀泥。
那人恨恨道:“老将军和赵大人英明不凡,为何偏要将这些蛮人请来?”
娄凡人来京城,好处没见到,坏事却不少。
薛真心底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毋庸置疑,赵家初心是好的,却难免生了坏事。
薛真嫁给赵长策,一颗心也给了他。面对这种情况,薛真绝不会让她的九郎陷入不好境地。
少女的嗓音缓缓,对侍女银灯嘱咐道:“银灯,你和赵桥去将受损的摊贩一一记下,报与府中账房,所有损失,务必照价赔偿。”
银灯颔首:“是,姑娘。”
听到有人赔偿,小贩们一愣,随即惊喜的围住了银灯和侍卫。
“真的吗?我没听错,请问那人是哪家的姑娘,怎得如此善良?”
银灯答道,“赵家夫人。”
赵家。
哦,原来是赵家。
一行人喃喃的重复,赵家,赵家真好。
赵家!
还能是哪个赵家,当然是京城唯一的那家。
众人腿脚发软。
方才对赵家的编排,尽数被这位新夫人听去了。
怕不是会杀头呀。
然而,更糟的还在后头。
是夜,二殿下与阿努那共饮。
两人叱咤不了朝堂,但在酒乐声色这方面,却是天生擅长。
酒到正酣处,二殿下口齿不清地嗤笑:“娄凡有什么好?连大姚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这话在阿努那听来,非常刺耳。
他粗声粗气。“二殿下,你不要乱说话。”
二殿下梗着脖子嚷道:“实话也不让说?白送我娄凡,我都不要!”
阿努那再也忍不住,直接拔出了佩剑砍他。
“可恶的大姚人,胆敢这样污蔑娄凡。”
二殿下的侍卫见状,当即拔刀救主。
最后,二殿下受了皮肉伤,阿努那也被捉到了朝堂。
皇帝面沉如水,冷声质问:“阿努那,大姚是礼仪之邦,来者便是客,从未亏待过你,你为什么拔刀伤人?”
阿努那相貌粗犷,说话也不客气。
“大姚陛下,你总会说一些漂亮话,却也改变不了,其他人瞧不起娄凡的事实。你的臣子尚且如此,估计,你心里也是这般傲慢吧?”
一行臣子变了变脸色,“大胆!阿努那!你胆敢对陛下这么说话?”
阿努那桀桀一笑,“我又有什么不敢?若不是老将军劝我,你们这地方,我还不稀罕呢。”
有人眼尖,看到了他腰间的刀,“阿努那,你手中的刀,看着不像是娄凡的。”
阿努那嗤道:“不错,是老将军给我的金刀,他说,去了大姚会像在娄凡一样。”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时,一位昳丽的年轻男子目光似冰,冷冷盯着他。
“阿努那,我父亲什么时候给过了你金刀?我怎么不知道?”
阿努那看着赵长策,“赵大人,我与老将军的事,你自然不知。可是,这把刀,的确是老将军的,你若不信,大可以看一看。”
赵长策沉默的看他,一双眸淬着寒意。
这把刀,的确是父亲的,但他却不知,阿努那怎么会拿到手。
“我父亲爱惜宝刀,生性谨慎,对于陛下和大姚更是忠心耿耿。我断定,父亲从不会说那番话,做那种事,一切都有端倪。”
几月之前,老将军便去了边关。
这时候,仅凭阿努那一句话,无法敲定老将军是不是真的做了。
朝臣面面相觑,皇帝一张俊颜却阴沉到了极点。
“既是老将军的金刀,流落在外总是不妥。来人,收刀。”
阿努那面色铁青,奋力挣扎:“大姚陛下,你无赖吗?这是明抢!”
可他一人难敌众手,任凭如何反抗,那柄金刀终究被夺了去。
卫侯玉静立一旁,他的容色淡雅,默然注视殿中一切。
这一场莫名的金刀变,不但是朝臣,就连百姓也觉得诡异。
大姚人都知道,老将军有五把金刀,他用的最顺手的,是先帝亲赐的一把。
阿努那手里的金刀,虽是真的,却不是老将军最喜爱的。
故而,也有人推测,是不是阿努那偷来的。
内臣与异王,扯了一把金刀,难免会让人想到什么不好的字眼。
比如,谋逆。
这可不得了。
薛真心神不宁,这个坏局面,必须尽早终结。
赵家府邸,有一处静谧的花园,上面用绳绑了一根秋千,是为薛真准备的。
赵长策下朝,面色秾丽,一副自若模样。
他越过廊门,见到了秋千的少女,眸光不由微微一定。
少女坐在秋千上,她轻蹙着眉,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事压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荡着。
她的身影单薄而纤弱。
赵长策看了好一会儿。
好半天,他才轻轻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坐下。
蓝天之中,飘着一丝一丝的绵白云。
现下,偌大的赵府,旁人都不重要,只有他和真真,安静的在一起。
赵长策心念微动,他执起少女的一只手。
她的掌心雪白,软软地蜷着,带着微凉的体温。
薛真愣愣的看着面前徒然放大的俊颜。
“?”
赵长策唇瓣弯了弯。
他的目光如湿润的春水,与薛真说话的时候,声线轻且柔,“真真,你有什么烦心的,与我说一说,如何?”
薛真讷讷的,她径直抱住了他,低低唤了一声:“九郎。”
她不想见到赵家灭门,更不想失去眼前人。
赵长策淡淡一笑,他的妻子,好会撒娇。
薛真一贯聪明伶俐,狡黠生动,很少有这么失落的时候。
赵长策皱了皱眉,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他的心情也莫名蒙上一层了雾。
他回应她,将少女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安抚似的,“嗯,真真,我在呢。”
前世,与卫侯玉在一起,两个人都是冷冰冰的。就像一副精心装裱的画,远看虽美,实则冰冷,没什么鲜活的气息。
薛真也曾以为,与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从相识到心生灵犀,是绝无可能之事。
直到赵长策的出现。
这人性子着实算不得温良,平时爱笑,生气时也笑,心思深得让人捉摸不定。
可偏偏遇见了他,薛真的一颗心,不知不觉融化成春水,变得柔软而鲜活。
人免不了七情六欲,薛真也有所求。
薛真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独属于年轻男人的手,宽大修长,紧紧包裹着她的手心。
那层温热,一丝一缕的渗入肌肤,皮囊之下,是彼此脉搏的跳跃。
一下,又一下,无声的悸动。
少女在心底轻轻地说:九郎,我多想就这样,岁岁年年,永远与你在一起。
人浸在幸福里,潜藏的苦涩,总会不经意的翻涌。前世种种,如沾了血的走马灯,一晃而过。
薛真的心忽地钝痛。
那日,她去看郦姨娘,更是提醒水归宁,“阿宁,方家绝非长久的安身之地。”
水归宁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惨白。“真真!你要对......方家做什么?”
而此刻,方家小院深处,水归宁的闺阁一片清寂。
水归宁平躺在锦褥之上,她被柔软的织物包裹,头顶白色的幔帐如同一朵月下栀子,静静垂落。
夜正深沉,本是酣眠的好时辰,她却反常的失了眠。
少女定定的睁着一双黑亮瞳眸,瞳孔也盛满了茫措。
好半天,月光静静的照了进来,冰冷的光晕仿佛水银,刺得她眼底生涩。
她现在担心的,只有一个人——远在边关的方成炀。
现下,方成璁对她客气,不过是少了哥哥的庇护。若是方成炀还在京城,方成璁指不定会多嚣张。
水归宁的眉尖轻蹙。
自古男子奔赴边关,不外乎为建功立业,封侯拜将。
她相信,那个怕死的哥哥也不例外。
若他一朝得了势,自己和郦姨娘的处境,便会更艰难了。
水归宁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表态。
大抵烦心事太多了,她心情不佳,和薛真约好,去长青山散心。
“真真,初五你陪我去长青山好不好?那里的寺庙最灵了,我想祈求三个平安福。”
薛真疑惑,“为什么是三个?”
水归宁被问的一愣,随即憋了好半天,“你,我,和娘亲,不正好是三个人吗?”
薛真笑嘻嘻道,“阿宁,你真好,还惦记着我们。”
水归宁生得白,她的面色绯了绯,讷讷道,“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