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尾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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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姨娘的病，仿佛将熄的烛火，却又被重新拨亮。
一日日过去，她竟真的稳了下来，面色也逐渐的有了人色。
花厅，大夫人容色雍容，一双沉沉的眸，宛如打翻了的墨。
“七姑娘，当真是个孝顺孩子。嫌我请的大夫不中用，自己另辟蹊径请来一位。
谁知，那位请来的神医，竟将郦妹妹的病治好了。啧，亲生的，终究是不同的，知道疼人。”
她轻轻的敲着桌子，语气泛着冷冷的讥诮。
“赶明儿，我若是生了病，不知七姑娘会不会这般孝顺待我？”
老夫人坐在对面，眼皮都未抬，“郦姨娘母女，性子还算本分。纵使你再看不惯，也需记得分寸。”
这话是提醒，更是警告。
小惩大诫可以，但不能越界，伤了根本。
大夫人心口那团闷气堵得更厉害了。
当年，郦姨娘夺走了方行简的心。
如今，狐媚子生的小狐狸，竟连老夫人的偏袒也一并收拢了去。
大夫人扯了扯唇角，话语里的阴阳怪气几乎要溢出来。
“母亲说的是。七姑娘是你放在心尖儿的孩子，儿媳哪敢触这个霉头呢？”
桌边的茶冒着热气，氤氲了老夫人布满皱纹的面容。
她垂眸，吹开浮叶，声线沉了下去：“你知道就好。”
另一边，息夫人正携着方珑儿在园中散步。
方成璁最近不知作什么妖，但是，大夫人教出来的子女，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七姑娘曾经救过她，如此谨慎内敛的少女，她不希望她出事。
“七姑娘，你要小心大姑娘，她一定是不怀好意。”
水归宁细声细语，“息夫人，你放心，大姐姐待我如何，我有分寸。”
她将目光落向了一旁的小少年。他已经十岁了，清楚方家内院的勾心斗角，也知晓息夫人和水归宁的处境
此刻，方珑儿望着水归宁，俊秀的脸上满是担忧。
水归宁伸手，捏了捏男童柔软的脸颊，笑道：“呦，珑儿弟弟，几日不见，你却长得这般俊气了？”
岁月恍如流水。
当年，那个被方行简迁怒，狠狠踢倒在地的可怜孩童，如今已如抽了穗的青竹，出落成一位文俊白净的翩翩少年。
方珑儿也不躲闪，任由水归宁捏脸。
他冲少女扬起甜甜的笑脸，嗓音又清又亮：“七姐姐！”
水归宁注视眼前乖巧无邪的小少年。
小少年笑容纯然，仿若暖阳，驱散了几分方府的冰冷算计。
不合时宜的，她想到了一双明亮狡黠的笑眸。
方珑儿只当她是在看自己，顿时羞红了脸。
七姐姐秀气文惠，心地善良，她对娘亲和他都很好。
小小的少年垂下了脑袋。其实，他一直都将她当做自己的亲姐姐。
半响，恬静秀白的少女，轻轻的叹了一声，几不可闻。
年少时，身处清河村的青山绿水，她也曾拥有最鲜活的喜怒哀乐，拥有推心置腹的挚友。
一踏入京城，却成了笑面的空心人。
她，实在厌极了如今的自己。
*
宫中，太后忽地生了病。
殿内药气沉郁，人一旦身处其中，就连舌尖也会泛苦发僵。
太后信任水归宁，故而，少女前来侍疾本是寻常。
太医院的人，每日熬好了药汤，都用银丝盏盛着，密密的透不得一丝空气。
水归宁也曾疑惑。
太后养尊处优，终日锦衣玉食，万人守着伺候，没有人敢给她脸色看。
这般顺风顺水的一人，为什么隔三差五便会生病了呢？
沉郁的药气，直教水归宁皱了皱眉。
少女透过屏风，瞥了眼里面的人。
她不禁想，太后是无福消受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吗？
喝完了药，侍女果儿匆匆拿来了一个小匣。
她递给太后，“娘娘，请用药。”
这时候，水归宁恰好也看到了淡红的丹药。
然而，侍女果儿见她进来，却骤然变了脸色。“啊！”
果儿本就递给太后的丹，手一瘫，丹药坠在了地。
太后神态怏怏，她一沉脸，斥责道：“果儿，你慌慌张张，像什么话？”
那枚圆润的丹药，不甚听话。
它滚呀滚，顺着冰凉的地面，滑过殿内惶恐的几人，最后，停在了一双洁白的绣鞋旁。
水归宁一双眼，圆而黑。她讷讷的打量脚边的丹药，心中浮起了浅浅的疑惑。
这，就是为太后续命的药吗？
少女俯身，伸出细白的手指，正欲去拾掇这一枚丹药。
果儿竟失态地惊呼出声：“七姑娘，不要碰！！！”
水归宁被她猝不及防一喊，浑身一顿。
果儿神色惶惶，少女却诧异地抬眼：“为何？果儿姐姐？我只是想帮忙捡起来。”
这时候，太后也缓缓道，“七姑娘，你岁善良好心，但这种事，还是让果儿来。”
水归宁停止了动作。
果儿一个箭步抢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七姑娘有所不知，这药虽贵，却极易碎，沾了汗气便不好。奴婢做惯了这些，还是让奴婢来吧。”
她边说，边抽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的将丹药拈起。
水归宁静静看着，一双细眉蹙了起来。
这枚丹药沾了土，怕是要废了。
薛真再次来到方家时，郦姨娘的病，只差最后一贴药。
郦姨娘靠着床榻，她望向少女，目光慈爱，“薛姑娘，多谢你一直这般关心我。”
薛真敛眸，轻声道：“夫人太客气了。我是阿宁的朋友，见你康复，心中也是欢喜的。”
她说话时，一缕乌黑的发丝不自知地垂落颊边。
下一刻，一只柔软的手探来，温柔的将那缕发丝挽至雪白的耳后。
薛真的瞳眸微缩，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郦姨娘。
妇人温柔地回望她。
她的眼中含着浅浅笑意：“真真姑娘——我听慎儿是这般称呼你的。”
郦姨娘生得美，尤其是一双圆眼水汪汪的，看人的目光娴静，自带一股安宁的气韵。
薛真像是没反应过来，只是讷讷地点头：“……是的。”
她呆愣的模样，逗笑了久病初愈的郦姨娘。
妇人轻笑出声，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
“你和慎儿，不愧是朋友，连发呆时的神韵都像极了。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眸子，活像两只傻乎乎的猫儿。”
薛真闻言，下意识垂下了眼睫，耳根微热。
郦姨娘仍是在笑，语气多了几分感慨：“有时候，我总有种错觉，觉得你们俩，都像是我的女儿一般。”
薛真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她稳了稳心神，才低声道：“夫人说笑了。我娘亲……为了救我，很久以前便不在了。所以，我一直对她抱有愧疚。”
她并未说谎。
前世，郦姨娘因她无能护持而惨死，纵然重生，这份愧疚却深植于心，无法磨灭。
郦姨娘的心变得怜悯而慈爱。
她轻轻握住少女微凉的手：“好孩子，你若不嫌弃，日后便将我当作你的娘亲。你放心，我待慎儿如何，也会同样待你。”
这时候，薛真应该冷漠的拒绝。
可是，妇人眼中浓烈的温柔，一层层的包围了她。
拒绝的话，在舌尖辗转，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她的沉默，让郦姨娘心生怜惜。“真真，你的生辰是何时？”
生辰！
姜映真的生辰！
水归宁的神色平淡，心中紧张到了极点。
“娘亲！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真真的生辰......她的生辰，咱们不用知道。”
真真，该不会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吧？
薛真瞳色茫然，她摇了摇头，“夫人，没有人告诉过我，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
这一刻，郦姨娘的心，像是被钝刀一下下凿透了似的。
她轻轻的拍着少女的手，语带歉然：“对不起，真真，是我不该问这个……”
薛真却不甚在乎：“没事的，夫人也是关心我。”
水归宁身形纤秀，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
“娘亲，真真是我的朋友。日后我过生辰，你多煮一碗长寿面便是，也算我们一同热闹。”
郦姨娘的眉心，拢成一个浅浅的结。
她不明白，一贯细腻敏感的女儿，怎么会说出这种胡话。
“慎儿，生辰一年一次，岂是能随意替代的？真真的生辰，并非七月十七。你过生辰是喜事，但也不能让旁人一味迁就。”
薛真心中清明，自从容貌恢复，背地里，不知多少人盯着她和阿宁。
少女轻声附和，语气平静：“夫人说的是，阿宁只是说笑。我的生辰不是这一天，我当然不会当真。”
那碗七月十七的长寿面，此生，她大抵是无福消受了。
郦姨娘见她如此懂事，心下微软，又无奈笑了笑。
“也罢，不过多一碗面的事。只是委屈真真，要陪慎儿过这不相干的日子了。”
一旁的水归宁闻言，唇角微弯，笑意泛凉，不达眼底。
娘亲，你不知道。
其实，那七月十七的生辰，从来就不属于我。
这虚假的日子，我已默默承受了整整八年。
少女容色莹白，瞳眸最深处，似有一簇极弱的微光，徒劳的闪烁了一瞬，旋即又熄灭。
真真，娘亲，一直以来，迁就你们的，从来都是我啊。
待郦姨娘歇下，无人之时，薛真和水归宁对着满园的寂寥。
水归宁从锦袋取出一物，一枚圆融的丹药，静静躺在少女雪白手心。
它泛着红，圆润如合浦南珠，表面似有光华流转。
“真真，你看，”她轻声说，“这是你之前提过的丹药。”
薛真看着意外之喜，眉目舒展，“阿宁，谢谢你帮我。”
那枚小小的丹药，于薛真而言，简直是一场及时雨。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尾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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