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天菜怎么办》李察

2、Chapter 2 “你要不要

　　翟曦抱着花，低声询问：“你怎么了？”
　　“没事。”
　　对方偏过头，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爱搭不理的模样。

　　“你要不要先起来？”翟曦耐着性子，面对天菜，平心静气地沟通是第一步。
　　刚刚有两位结伴的住户自桥上经过，从头到尾盯着她俩看。县城是熟人社会，翟曦不想过两天过年在某个亲戚嘴里听见，她邂逅天菜的浪漫爱情故事。

　　“我叫翟曦，你呢？怎么称呼？”
　　“王承煦。”

　　王承煦由躺改为坐，见翟曦似乎没有离开的迹象，这才低着头站起来，拍了拍裤管上的灰。
　　“王承煦，”翟曦叫他的名字，并将手机递到他眼前，屏幕里是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我刚才在湿地公园入口处碰见这只流浪小猫，你想去看看它吗？”

　　“在哪里？”
　　“就在前面，我可以带你过去，”翟曦手指指向人行道入口方向，心想先将他带离危险区域。
　　“好。”
　　对方出乎意料的好说话，没有再寻死觅活。

　　两人一前一后，翟曦在前，王承煦在后。翟曦心里不免犯嘀咕，怕那只孱弱的小猫没有老实待在原地，到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小花猫乖巧地趴在灯上，陶醉地舔着它的爪子。感觉像是有谁用猫语提前告诉它，今晚待在这里，将会收获美好家庭。于是，渴求稳定成长环境的小猫，一动不动地等着好心人类的到来。

　　王承煦走上前，挠着猫脑袋，小声问翟曦附近有没有宠物医院，可以先把小猫带过去做个全身检查。
　　翟曦虽然是本地人，但她自从考上大学，离开嘉林县，已有六年光阴。她对县城内的发展状况不太了解。

　　她点开手机，在地图软件上搜索宠物医院，发现附近就有一家，界面上显示晚上十点关门。
　　余光瞥见手机左上方的时间：22:21。已经超过最晚闭店时间。

　　不过，翟曦和王承煦仍然准备过去碰碰运气。
　　王承煦在旁边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内买了两瓶矿泉水，要了个小号透明塑料袋。他将软塌塌的小猫装进袋子里拎在手上

　　不得不说，幸运女神今晚很眷顾他们。他们二人到宠物医院时，医院内灯火通明，医生也未下班。有只生了病的金毛犬卧在笼子里输液，它的主人戴着口罩，坐在一张房地产广告纸上，陪在一旁。

　　王承煦将装有小猫的塑料袋放到桌子上，“你好。我们捡到一只流浪猫，想给它做个全身检查。”
　　医生把猫从袋子里拿出来，粗略翻看几眼，用方言问：“两个小时，能等吗？”
　　翟曦说：“能。”

　　医生在里面给小猫检查，翟曦和王承煦坐在外面的连排椅上等。
　　金毛犬的主人扭头看了他们好几眼。

　　“你要不然先回去？”王承煦提议，“快十一点了，我等着就行。”
　　“等了，然后呢？”翟曦膝盖上放着两捧鲜花，“听口音，你是外地人吧？你是打算把小猫带回去，还是又放回原位，让它继续等待好心人？”

　　王承煦不说话。
　　“但我可以养它，”翟曦说，“而且，我感觉我和它有缘分。原本还怕它早就跑掉了，没想到还在。”

　　“你要养它吗？”
　　“嗯。”翟曦点头，说，“所以当务之急是，给这只小猫取个响亮的名字。你有好的建议吗？”

　　王承煦未加思考，一口气说了四五个名字。泡泡、花花、饼干、布丁…感觉这些名字，吼一声能召唤出无数只同名小猫。
　　没有创意。

　　“叫熊猫，怎么样？”
　　“为什么？”
　　王承煦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另一种生物的名字，来给这只普通的小花猫命名。

　　“因为特别，”翟曦先是看着他的眼睛，卡了几秒后，转而去看自己的膝盖，接着解释，“你看熊猫和花猫虽只有一字之差，但社会地位千差万别，我给它抬抬身价。”

　　王承煦点头。
　　片刻后，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赞扬的话：“熊猫，好有意思的名字。”

　　取名话题结束。
　　暂没有开启新话题。

　　翟曦等着王承煦说，既然这样的话，那他就先走了。
　　只是王承煦大概出于对小猫的关心，一直没说。

　　“那…你是哪里人？我是嘉林县本地的。”
　　“川江市。”

　　“真巧，我大学和工作的地方都在川江。”
　　“川江大学，对吧？”
　　“嗯。”

　　“校友，”王承煦说。
　　“这么巧？！”翟曦有些兴奋，“我24年从川江大学毕业，你呢？”
　　“我还在读大三。”

　　翟曦立即心算两人的年龄差。还好还好，三四岁和同龄没区别。
　　“我学的专业是服装设计，你呢？”王承煦微偏着头，同样与对方对视几秒后，移开视线。
　　“出版。”

　　为了避免话题再次结束，且找不到新的话题接上。
　　翟曦又问，“你是艺术生？”
　　“是的。”

　　“我读初中时，曾有段时间沉迷动漫，当年也动过学美术的念头。”
　　“后来怎么没学？”
　　“读上高中就把这件事忘了。”

　　“没学挺好的。美术很枯燥并且容易引发家庭矛盾。”
　　翟曦怕交浅言深，便没有追问。她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小猫检查结束大概在十二点半。

　　“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再过来？”
　　翟曦有点饿，她为了赶高铁，没来得及吃晚饭，从五点过到现在。

　　“好。”
　　王承煦很快攥着手机，从连排椅上站起来。翟曦不是故意要看他的手机的屏幕，但王承煦的手机屏向外，她很轻易地看到上面数条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他在前半个小时内，不是没有使用过他的手机。可这些就差成精对着他耳朵催促，让他回复的信息，王承煦看都没看。

　　翟曦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提议，“要不要去吃砂锅米线，我们嘉林县的特色。”
　　“好。”

　　从路口出去，左拐直走走到十字路口，马路对面的面包店旁，有一家名为“福气砂锅”的米线店。在嘉林县本地已经开了快三十年，原先只有一家门店，开在城东。五年前，湿地公园附近的小型商城落地，他们家在商城对面开了家分店。

　　翟曦从小吃到大。
　　她还知道米线店老板的女儿比她小一岁，去年从一所还不错的重点大学毕业。毕业后，没找工作实习，直接回了嘉林县，接管了米线店的生意。

　　掀开胶质门帘走进去，翟曦挑了个角落的位置。“你看你想吃什么？可以用手机点单。”
　　“你吃什么？”
　　“鸡丝米线。”
　　“我和你一样。”

　　王承煦扫码，“我一起点。中份还是小份？”
　　“小份就好。”
　　王承煦下单两份小份鸡丝米线，两碗海带汤。

　　店内只有翟曦一桌。米线店的老板娘认出她，与她寒暄道，“今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工作结束得早，就早点回来，晚了高铁票不好买。”

　　“是哈，”老板娘直接坐在隔壁桌的椅子上，“我前两天还看到你爸了。旁边的是他新老婆？”
　　“没有。什么新不新，他们已经结了几年了。”
　　“哦，”老板娘坐直，“我以为你爹又换新人了。”

　　“他今年五十二，年过半百。哪还有这种魅力。”
　　“他是没有，但他的钱的魅力大了去了。”
　　老板娘说完，正想问与翟曦同行的男生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就被她女儿叫进后厨帮忙。

　　“我小时候，家就住在他们店面楼上，”翟曦认为还是有必要向王承煦简略说一下他刚才听见的闲言碎语，“我爸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不想听他们吵，就经常一个人出门游荡。就是这个嬢嬢，饭点见我还不准备回去，把我叫进店里，留我吃饭。嬢嬢人很善良，就是好打听和摆龙门阵。”

　　“你父母...”
　　“我八岁的时候爸妈离婚，我跟我爸。”

　　“嗯，”王承煦抽了两张干净的卫生纸，将自己和翟曦身前的一小片地方擦干净。“我爸妈虽然明面上不吵架，但他们不住在一起，彼此很陌生。我猜，他们唯一不像室友的时刻，大概是为了生我做.爱的时候。”他的话语间未带任何旖旎，反而带着几分厌恶和受尽磋磨的无奈。

　　翟曦愣住。她不会安慰别人，也排斥别人的安慰。她反倒喜欢米线店老板娘的作风，她看不上翟坤木和谭露，县城就这么点大，要是被她碰见这俩，下次准会在翟曦面前啐骂两句。老板娘骂两句，翟曦心头会舒坦些。

　　像翟曦有的亲戚，回回见到她，总会说“多可怜的孩子，爹不疼妈不爱。自己得知道鼓劲学习。”翟曦一直都不认为自己有多可怜，爹妈不爱她，那又怎样？身上又不少块肉，她有书读，有地方住，能吃饱，到底哪里可怜？什么都拎不清的亲戚，对可怜的定义怎么这么狭隘。

　　只是，亲戚的这番车轱辘话从小说到大，磨都在翟曦心底磨出一个小疙瘩。

　　“没事，”翟曦宽慰他，“乡里的老人说，人这一辈子吃的苦都是一样的。先吃苦就后享乐；先享乐就会后吃苦。”
　　“是吗？”王承煦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
　　“不知道，你可以当成真的。”
　　“好，”王承煦笑着点点头。

　　两人吃完米线，从店里出来。嘉林县已进入沉睡状态，对面的商铺，除了一家水果店外，都拉上了卷帘门。水果店门口放着一张方形的折叠桌，四个男人一人一边琢磨着手里的扑克牌。马路街沿边的树上拴着一只白色小土狗，趴在一张被淘汰下来的玩偶软椅上，睡得正香。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没有了往来车辆，红绿灯却坚守在工作岗位，红光闪烁显出一副寂寥的景象。

　　翟曦与王承煦回到宠物医院。店内的金毛犬和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不多时，医生从里面出来，说小猫的状态挺好的，基础检查没有问题。他交代，这两天不要给小猫洗澡，可以用湿毛巾擦。两天后带来做体内驱虫，两周后带来打疫苗。要做绝育的话，可以在打疫苗后预约。

　　翟曦在医院里买了个航空箱，把小猫放在里面。
　　他们二人站在宠物店门口。
　　到分别的时候了。

　　翟曦提着航空箱，和王承煦郑重说完再见后，走出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去哪。
　　她轻“啧”了声，折返回去，站在王承煦跟前，抬着脑袋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