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北港的那辆车》陈本

90、野

　　四月。

　　舞蹈房内只有温锁一人，上了体重秤，汗在流，腰肢酸痛，音乐的余音还没有完全消散，从体重秤上下来，拧瓶盖喝水，刚仰头，一滴汗流进眼睛里，眯眼，随后灯光熄灭，舞蹈房内似乎轰然炸开了巨大的回响，激光灯就这么照进来，模仿着暗网上的撕扯动作，在她身上绕。

　　她似乎能听见不远处的嬉笑，就这么站在被动处，任由对方把暗网上的隐晦搬到明面上，再次将她撕成碎片。

　　热搜被冲的时候，沈叙和傅新还没吃完那顿饭，傅新看着高涨不下的热度，放下筷子说：“够可以的，这热度快赶上一个二线明星了，这个年代，撑得住人上人，撑不住瓮中鳖，拼的是心理素质，不过她有这样的靠山，随便玩玩就行了，周屿焕也舍得她走这样的路子。”

　　“以我对周屿焕的了解，他给温锁安排的一定是一条稳步的上升渠道，LIN内部厮杀得再厉害，腥风血雨都不会落在她头上，可是矿山——”沈叙滑着页面，有关温锁真的惨不忍睹，“矿山除了林书之外，林确也在其中，她经营了这么久的公司突然被抢，以她的性格能容忍吗？她以矿山为支点跟周屿焕做最后的清算，她能不能拿回主动权，要看周屿焕对于矿山的态度。”

　　“矿山利润那么大，他是商人，商人赚钱是天道。”

　　“可玉行的孩子已经没了，那个组合为何还无法出道？”

　　“你是说，林确在中间卡着？”

　　“周屿焕如果要开矿山，林确的重心肯定往云阳走了，但你看现在的局势，显然是林书团队在负隅顽抗。矿山那么大的利益链，如果锁，单靠一方绝对撑不起来，林确放弃云阳站周家队伍，她如果不是为了重新拿回娱乐公司的主动权，那这么多年的商战她算是白打了。”沈叙抿了口甜点说，“拿回来，掌握话语权，她杀鸡儆猴的刀会往哪儿落？”

　　“周屿焕不至于连个人都保不了，时间问题。”

　　“三年的种子本该在过年那几天就结果的，可现在四月了，出道日还遥遥无期，周屿焕要是跟林确硬顶这一局，矿山就不一定能锁得住了，这个场子里，没人吃了哑巴亏还替别人数钱。”

　　傅新看了眼时间，距离约见阿山老师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她对这些局势根本不感兴趣，她只需要做个会花钱的花瓶就行，可是沈叙的事业心强得离谱，她如今一定要在此局面中冲出一条路，她不得不跟着她一起往下理，“之前周屿焕为了弯泽十六秒，把云阳要员的备份交了出去，以此来削弱林确在LIN的掌控权，那会儿的目的是以从林书手中抢夺矿山为主，可是后来林确发现周屿焕志不在此，单靠林确团队又怎能成功打败林书团队呢，所以她顺坡下驴，放弃矿山把注意力放回了娱乐公司上，这三年被林江尔卡着的恶气也得一并出了。这一僵持，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那身后可还有六个人在等着呢，温锁她但凡是个懂事的，这会儿就应该主动退出了。”

　　沈叙轻笑了一声，眼里是什么都懂的，“你不明白，他俩有时候不是那么回事儿，温锁要主动退的话，周屿焕才难受呢。”

　　“那网上这泼天的架势是要干什么？她现在并未出道，没有作品就没有正面导向，吸的全是黑粉，到时候出道洗白难上加难，如果单纯为了流量的话，这也有点得不偿失了。”

　　沈叙没说话，看着窗外，她视线的那头，是香港的维多利亚港，此时那里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见面会，有个人坐在场中心，不断有人带着旗下艺人往她面前凑，她都笑着打发过去了，等艺人挨个离开，符榆林才说：“童姐，这几年行情您也知道，挑个差不多的带带得了。”

　　童绍放下酒杯，笑容泯了几分：“我二十年前带着手下人在圈里撕的时候，那才叫真的爽，现在都是些娇嫩的白花，没劲。”

　　童绍是香港著名经纪人，当年捧出了众多巨星，那会儿圈内厮杀比现在严重得多，她捧着他们一步步从勾心斗角过来的，见惯了大场面，喜欢修罗场，后来圈内抱大腿的人越来越多，很多腥风血雨都是背后的大佬们在交手，没搞到明面上，落到她手里都是些情情爱爱的小活儿，她看不上，就没再带人，现在属于半隐退状态，符榆林又舍不得她这双金手，最近就一直往她面前塞人，企图激起她一点事业心。

　　符榆林听完，说：“现在都靠公司撑着，背后有大佬保护，平稳地在圈内吃吃资源，谁还愿意选择这么一条险道啊。童姐，回不到二十年前了，您也应该与时俱进啊。”

　　童绍没再回应，举起酒杯喝了起来，这时旁边来了两个人，讨论这次政界变动梅展和沈伯明谁能上桌，又由此提了一嘴内地周家，以及围绕周家所衍生出来的舆论和危机，童绍捕捉到了一种信号，打开了新闻界面，一个账号被围攻得水泄不通，点进去，账号主人没发布任何内容，只有每年系统自动发送的生日祝福。

　　单是这样简单的论调，就能激发网友的恶意，评论惨不忍睹，流量可怕，账号主人没有任何回应。

　　这让童绍点了根烟。

　　符榆林把烟灰缸凑到她面前，“童姐，您就当救救我，您再不签新人我真要喝西北风了，我刚给您看的那几个，您挑一个带走行吗。”

　　童绍已经在网上搜起了温锁的照片，不多，但每一张都极具冲击力，北港三年有黑粉去训练营外面蹲守，嘉陆西京也各有人围堵，暗网的私生活逐步搬运到明面上，她透过雪花凝视镜头的样子，她站在台阶往下看的样子，她侧身擦头发的样子，童绍点了第二根烟，喜欢她的眼睛，那里有一种对死亡的无畏，在说，我想要，我必须得到。

　　刷新。

　　账号主人终于发布了第一条内容。

　　致网暴者：

　　当我写下这个开头时，距离你们无底线、无休止、无所顾忌地谩骂，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前你们杀不死我，三年后我依然挺立着。

　　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报复，不是承受过后的默不作声，而是踩着你们的嘴脸往上爬，占据着你们的空间，压榨着你们的氧气，让你们所到之处皆是我，让你们看着，当初在你们嘴下被撕得体无完肤的人，现在正肆无忌惮地疯长着。

　　愚昧偏见会把你们锁在暴力空间，而我不属于你们。

　　忍着，看着，我来了。

　　网络瞬间沸腾。

　　忍了这么久，偏在这时候来这么一下子，搞得黑粉热血沸腾，打了几年的软棉花终于给了反应，一上来就整得这么刺激，他们抱着键盘疯狂回复，网络掀起了一场狂欢，抛开本身针对明确和LIN的对家来说，其它娱乐公司这时才正视起温锁的流量，她扛得住被窥探被揣摩，这讨论度经久不息。

　　童绍挪了下身子，看着这则应战宣言，在她几近退圈的时候，感受到了那种澎湃。

　　翻出一张她直视镜头的照片，黑夜里，背景是人声鼎沸的街头，她的齐刘海微微被风吹动，一身黑，身材高挑，往下凝视的时候野心冲破了屏幕，她知道有人在拍，她知道成名后的代价，她透过屏幕向未来预约，可以，来。

　　怎么看怎么野。

　　童绍说：“我想要这个人。”

　　符榆林有些为难：“不行啊，她被签了，周公子很护食，给她攒了不少资源。”

　　“哪一家？”

　　“西京新秀LIN，周家又跟云阳矿山扯上了关系，童姐，我们还是别碰比较好。”

　　“我抢不过来？”

　　“人俩还能掰不成，她是周家认的干女儿。”

　　符榆林找出两人的合照，是嘉陆大雪期间，两人背墙站着，中间有个雪人，温锁看镜头，周屿焕看温锁。

　　“护不了多久的，周屿焕会做错事。”童绍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他的眼睛，“他太想得到，而她已经不服管，我的机会很快就会来。”

　　梅展和沈伯明的押宝行动还在继续，轮船上歌舞升平，童绍举着酒杯看向海面，低眉，抿了一口。

　　……

　　尤家看着热搜急得乱转，尤入里跟在尤山身后不停地问：“爸，爸，我等不及了，这局有没有人能破还是个未知数，但这事态再这样发展下去，我们就会丢失所有筹码，爸，你想办法！”

　　尤山狠狠地骂了他一通，“我要是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初我就应该把你姐留下！”

　　“爸！您可千万别放弃我，我们家现在可只有我能传宗接代了，您想想办法啊，我不想出国，这条项链现在还能不能发挥一点作用啊！”

　　尤山看了眼窗外，饱经沧桑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狠意，“阿青和阿白做事有分寸，他们也怕被盯上，主要目的是钱，钱到手，震慑一下那两个人也就算了，怎么会突然下狠手？你仔细想想，这其中，是否有蹊跷？”

　　尤入里说：“那是个废弃的教堂，八百年没人去一次，既没监控也没人证，他俩要是上了头收不住也正常。”

　　“当晚有三处车痕，除了那两人和阿青阿白的之外，还有一辆，阿青阿白一定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才一不做二不休，毕竟能出现在那个场合的人，不会是误闯的无辜人，既然要背人命，肯定是对方给了足够的筹码。按着这条线索去查，无论咬住谁都别放。”

　　尤入里急匆匆地要往外闯，尤山把他叫了回来，“算了，这事儿我亲自去查。”

　　尤入里从凌晨等到早上，门口有动静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尤山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尤入里拉着他，“爸，是不是周屿焕，是不是他！”

　　尤山坐在椅子上，疲惫地开口：“不，这件事跟周屿焕没关系。”

　　“那您继续推了吗？”

　　“当然。”

　　当晚，温锁被警察传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