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对象 ...
-
林循的脸上的从容如遭雷击般地龟裂,他迷茫地望向谢束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束春反而像是放下了多年的包袱一般,平静地继续着他的剖白:“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原因,你那时候总是第一周就把一个月的生活费挥霍完了。我看不下去你饿肚子,就想着省些给你吃。”
“……”林循深吸了一口气,可谢束春的话却像钝刀子,字字句句割他的心。那本应该是小事,可搁在从前的学生时期,却是了不得的大事,“我以为你不缺钱的,你还出去打工了……”
谢束春如释重负地笑了:“我不出去打工,才是真的要喝西北风了。我家里一年给两次钱,交完学费也就没剩多少了。”
“对不起……我才知道。”林循几乎是脱口而出。
少年时期的愚蠢让他认不清世界的参差,他总以为这世界上的人大多没什么不同。如今他早就明白这些道理了,只是自己懒得理会,可从未想过有一天是由谢束春平静地再次告知他。
他的目光落在谢束春面前的碟子上,久久未动。直到谢束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他才一把攥住了谢束春的纤细的手腕,拽着谢束春,拿上外套就往外走。
“怎么了?”谢束春险些被他拽了个踉跄,撑着桌子才稳住身形。
“不爱吃就不要勉强自己吃,这家店是素食,那我们就去换一家。”林循牙关咬得死紧,“我不想今天好不容易让你开心一点,又要想到我之前干的那些混账事!”
谢束春先是一怔,而后看着他这幅对自己做过事情深恶痛绝的模样,噗嗤一声就笑出声来:“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忽然想告诉你了。真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这些话要是换了从前,我肯定就一直憋在心里了。可能……都长大了吧。”
见林循还是拉着他不松手,他又摇了摇已经被林循捏得有些发红的手腕:“力气怎么那么大?万一我明天手腕青了怎么办?”
见他还没动作,语气更放缓了些:“而且……好饿啊,如果再出去换一家店,又要等很久吧?”
林循紧绷的神经因为他这一句话土崩瓦解,冲动地一把将他拥入怀中,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能一直这么好……为什么啊?”
谢束春不知他该说什么、做什么。悬在空中的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轻轻地拍了拍林循的脊背。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他希望林循发现不了。
是啊,为什么呢?
他也不是一直那么好的,只是……那是林循罢了。
不过林循……才是那个对谁都好的人。
恰巧此时,林循一直扔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一声,打破了现下的僵局。
“应该有事情找你吧?”谢束春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推了推林循的腰。
林循这才松开怀抱,拿过了手机。
快速地浏览过手机中的文件,他的眉头也从皱起变了舒展,不再纠结前事:“后天晚上有空吗?按常理这些展会最后一天应该收摊得早,和我一起去个饭局呗。”
——“有惊喜哦!”
谢束春不明就里,但还是点头:“我应该没什么事,是什么饭局呢?我去……合适吗?”
“当然合适。”
林循的语气不容置喙,他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随即便是谢束春的手机也嗡了一声:“看看文件。”
谢束春依言放下筷子,点开手机。文件名已然说明了一切,那正是现在业内最关注的一个投标项目,容量巨大,但技术要求又并不算苛刻,几家龙头企业正为其挣得头破血流,拼着谁家的关系更硬。
他之前就将这个投标文件翻来覆去地研究透了,他们的产品标准完全符合,只是公司太小,连进入项目方供应商的资格都没有。
他猛地抬眼,困惑地望向林循。
“那个项目的负责人,之前一直想找机会约我吃饭。”林循的身体微微前倾,愈发挨近谢束香,语气轻柔地像是在哄小孩子,“所以……现在咱们给他这个机会,好不好?”
谢束春心中明白,林循只说说是项目负责人,恐怕真实职位也是高到离谱。
“可是我……”谢束春怔了怔,“那我问问东哥的时间?”
林循拧着眉头:“问他干嘛?这事情跟他没关系。”
“但他是销售……”
“资源关系是我的,现在我只想给你。”林循掰正了谢束春又不敢直面他的身体,一字一顿地说,“谢小春,你怎么不明白我的意思呢?”
谢小春。
这个称谓他已经许久不曾听到了,那时候林循总说他的名字奇怪又绕口,只肯叫谢小春。
其实这只是他名字的汉译写法,他真实的名字在傣文里写作“ᦺᦊᧈᦞᧃᦝᦱᧃ”,读为岩温万,意思是汲取春光之人,被有些生硬地翻译过来,就成了束春。
谢束春的心脏仿若被那久违的称呼轻轻砸了一下,麻麻地叫他呆愣住:“我懂了。”
林循笑他:“你懂什么了?”
谢束春半晌才组织出个不算出格的语句来:“但是价格那些,确实还要销售出。”
“你呀!”林循摇摇头,“这个时候价格还重要吗?”
谢束春做多了产品研发,惯性思维让他一时间摸不到商务上的门路。他是忘了规则是由制书者写的——
对于林循而言,这不过是最简单的利益交换,甚至都称不上交换,不过是一句话就能敲定的事情。
可在谢束春的世界中,这便成了莫大的恩惠。他有些胆怯,惶惶不敢接住。
这个社会好像一切都被明码标价,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他不知道在这背后,又是否会给林循扯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来。
看他神色似有不对,林循猜也猜得到他心中的顾虑:“我也没非得让他承诺这个项目必然落到你们手中,只是推荐了一下。到时候你也跟他多聊聊产品,主要还是看你表现。去呗,我约都约好了,不去的话我这张脸要往哪搁啊?”
“……谢谢。”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轻飘飘地化了这么两个字,像是根羽毛一样,久违地瘙痒了林循的心。
“谢什么啊?”林循身上的成熟和稳重似是消失殆尽,像个小朋友一样笑得得意,“我可是希望你能一举成功,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京市多留一段时间了。”
“好,我争取。”
林循的身上总有股魔力,让人忍不住地靠近,而谢束春是最无法抗拒的那一个。
待到吃饱,他好像已然从容地放下了所有束缚,唯独剩下心底那一点点的胆怯,像一道城墙般隔开了他与林循间的半尺安全距离。
林循也不急看送他回酒店,提议在餐厅周遭走走,说是饭后消食。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长到好像在远处的某一个角度,交叠在了一起。
林循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马路对面的几座肃穆的建筑介绍道:“看见没?那个寺庙求事业特别灵,香火特别旺!很多外地游客都会专门过来拜拜。可惜这会儿也关了,不然咱们还能进去上往香,求个手串开光带带。”
谢来春也是久闻其名。虽不信奉具体的神佛,却冥冥中觉得,世间万事或许都逃不过一个“命”字。
一如他和林循的重逢。
望着那飞檐斗拱,他合上双眸整准备虔诚地拜一拜,可手臂却被林循一把拉住。
他疑惑地回头望向林循,可林循的目光却飘向别处,只说:“不过,还有个说法你没听过吗?这庙求事业是灵,但容易一去寡三年。”
“我不怕。”
“不怕?”林循像是被这两个字触到了某根神经,眸色深深,“你……已经有对象了?”
还未等谢束春回应,他又自顾自地说:“那确实更应该拜拜。若不是正缘,拜了,总会断掉的。”
听他这些话,谢束春如今也没了再拜的心思,只是垂眼瞧见林循手腕上那条漂亮的沉香木手串:“这条……应该不是这里求来的吧。那么你呢?总会来拜一拜吗?你不怕吗?”
林循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平静如常:“你了解我的,拜与不拜,有或没有,于我来说,并没什么差别。”
谢束春一直知道林循不是什么好鸟的。
从大学开始,他身边的人就像是走马灯一样的换。长得好看,家世优渥,出手阔绰,再加上那张天生就会哄人的嘴,这样的林循怎会不惹人倾心?
只是换来换去,至少在春城的那两年,他身边的朋友唯谢束春一个。
谢束春的心事藏了两年,从未想过宣之于口。他明白,如果说了,连朋友的身份都会荡然无存。
只是没想到,即便他没说,林循也在某一天不声不响、毫无征兆地离开了自己的生活。
他刚开始没敢问,后来就是不想问了。
知道了原因又如何?他也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实。
谢束春看着眼前的高堂庙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就像是他现在这样,即便重新站在了林循身边,可又能怎样呢?京市的天,他又能多看几回呢?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林循的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打断了他酸涩的思绪。
谢束春兀自摇头:“没什么。”
他搓了搓手,佯作有些冷的样子:“回去吗?挺晚的了,我明早还要去展会。”
“好。”林循没再拒绝。
京市城的夜,并不像谢束春想象中那般彻夜喧嚣。它也会适时地安静下来,陷入沉睡。
回程的车上,谢束春靠着舒适的真皮座椅,紧闭着双眼,假装小憩。似乎刚才在饭桌上他们好不容易拾回来的一点点熟悉感,又在自己破灭的幻想中消失殆尽。
他不由得在心中暗骂自己,明明任何时候都清醒地知道界限在哪里,但只要是林循,总会让自己不受控制地再次沉沦,蠢得要命。
回程的路好走多了,不大一会儿车便停在了谢束春的酒店楼下。
“这地方离展馆近,但是确实偏僻了点。你回去可不要再出来了,有什么需要就定外卖,知不知道?实在不行……”林循仍是那副过分担心的模样,“打电话给我,我这两天是你的专职外卖员。”
谢束春心乱如麻,这些话根本没听进去,只机械地点了点头。
林循又笑他:“这么困?脑子都转不动了吧,赶紧回去洗澡睡觉,我到家跟你说。”
“好,今天……谢谢你。”谢束春挤出个笑脸,挥挥手站在路边等着林循先开车离开。
可他不走,林循也不动。
僵持了半晌,林循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一般,转身从后座取出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降下车窗递给谢束春:“本来是给你准备的伴手礼,不过现在想想,要不然你拿去送给你们公司那个……东哥吧,就算是你后天即将抢他销售工作的‘赔礼’。不然我怕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心里又要乱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看吧,林循就是这么一个细致周到的人,连他这只是有可能会滋生的心理负担都要替他考虑。
“我走了。”林循朝他挥挥手,车子终于缓缓向前驶去。
他甫转过身,刚要踏进酒店大堂,却又听见背后林循唤他的声音。回过头又见林循竟然将车倒了回来,大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对了小春,你还没回答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呢。”
“什么?”
夜色中,林循认真的眼眸比天上星子还要亮:“所以,你现在真的有对象了吗?”
谢束春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目光:“那你这么问……又是为什么,非得想要知道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