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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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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还没等林循抽回手,另一双分外热情的手就握了上来,抬眼看过去就是一张堆着谄媚笑容的脸:“林总!刚才在展厅里面就瞧见您了。您怎么有空屈尊降贵地来这个展会呢?莫非贵公司也准备布局新能源板块了吗?”
谢束春清楚地看见林循眼底一闪而逝的嫌恶,但只消一瞬便已消失殆尽。
“您是?”林循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缓缓插进大衣口袋,语气疏离。
谢束春记得这个青年男人,是在展会上大张旗鼓地经过他们公司展位,又嗤之以鼻地离开。好像是……哪个大公司的区域销售来着?
他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低,给两人让开沟通的空间。
青年男人忙不迭地递上名片,目光这才像是刚发现谢束春似的,目光并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意味深长地问:“这位是……林总的新朋友?真是一表人才,不知道在哪里高就?”
他刻意加重了“朋友”二字,又莫名其妙地问了工作,听在旁人的耳朵里面就变了味。
谢束春又不傻,他看得出来青年男人掩藏在眼底的轻蔑。至于是因为他们公司小,还是因为他跟在林循身边的缘故,倒有些猜不出来。
“老朋友。”林循的声音倏地冷了下去。
下一秒,谢束春只觉得腰间一紧,林循的手臂已经不容拒绝地环了上来,将他牢牢地锁在怀中。
明显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林循的脸上已经带了愠色,分明不想再多纠缠,揽着他就往停车场深处走。
谢束春被迫贴在他的身上,距离近得林循每一次呼吸都扑在他的耳后,烫得要命。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那只手就像是锁扣般箍在他的腰侧,纹丝不动。
青年男人仍不死心,又追了几步上来:“不知道二位是否有空,能否赏光一起吃个饭?”
话音未落,林循已拉开了一旁黑色轿车的车门,把谢束春塞了进去。他回头,带了点嗤笑:“没空。”
顿了顿,又开口:“再烦我,以后你们整个公司在我这,都没空。”
直到林循拉开门,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坐上驾驶位的时候,谢束春才恍惚回神。他望着窗外被冷落的青年男人尴尬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车内暖意氤氲,提前启动的空调早就将温度升得恰到好处。
谢束春上车前没看清车标,但从熊猫配色的内饰瞥到方向盘上的银色翅膀,他也了然了这辆车的价值。是他做打工人,穷极一生也难以触及的。
“喜欢?”见谢束春的目光停留,林循倒是笑得坦荡,眼底再没有一丝烦躁,“那给你开开?我记得你大四的时候发了朋友圈,是拿了驾照的。”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八年里,从未曾错过任何一条有关于谢束春的动态。
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车钥匙,就这样随意地递到谢束春面前。
“拿着啊。”见他不接,林循又往前送了送,“要不然现在就换你开?啧,不过还是算了,那男的还没走,万一下车又得黏上来,跟块牛皮癣似的。”
说着,他又打开了音响,旋律格外熟悉。
“我听的歌有点老,你可别介意啊!”林循的指尖随着节奏轻敲方向盘,“我那些朋友老说我品味不好,一点新歌都不听的。照我说,他们的品味才不好,现在那些歌要不在那无病呻吟,要不就吵得人脑仁疼。”
他偏过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束春的侧脸:“所以还是以前的好听。”
谢束春凝视着昏黄路灯下的前路,轻轻点头。
怎么会不好听呢?
这些歌,在林循刚离开的那时候,他曾经带着廉价的耳机,单曲循环到天亮。
就像是林循身边一茬又一茬换了的……朋友,他不过是接着这场意外的重逢,侥幸地偷了三天从前不敢想的时光。
等展会结束,一切就又会冷静地回到原点。
京市的路况一向不好,导航地图上一片刺目的红。
林循似乎是早已习惯了,并不烦躁,随着旋律轻哼着,时不时地跟谢束春搭上两句话。
谢束春还是很拘束,只应着林循那些琐事的问题。
沿着机场高速,车逐渐驶向市区方向。
林循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拥堵,并不急躁,随着歌声的旋律轻轻哼唱着,偶尔侧过头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谢束春依然只敢短短地应上一句,生怕自己说多了,又将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流出。
直到车辆沿着高速驶向市区,林循出口前冷不丁地开口:“这边有条河,天气暖和的时候可以游船,不过现在估摸着是结冰了。”
他顿了顿,又说:“哦对,我记得你从来没滑过冰吧?是冰车那种,人坐在上面,拿两根小棍杵着滑。”
“没有!”谢束春从小在常年炎热的地方长大,上了大学又去了春城,别说结冰,就连下雪也是和林循认识的第一年才见到的。
那是春城十年来的第一场雪,林循却非说那一场雪是他从京市带去的。
谢束春眼睛亮晶晶的,下意识转头,恰好撞进林循含笑的眼眸里。
“终于找到你感兴趣的话题了。”林循的语调中带着调笑的味道,“我刚才说得口干舌燥,你都没什么反应。要不是安全带拴着,你是不是早就躲到车外面去了?”
谢束春张了张嘴,最终释然地坦白:“你好像还和以前一样,可我……好像没办法这么快就回到以前。“
“习惯了,你不就这个慢热的性子。”林循轻笑,“刚上大学那会儿,也是我热脸贴了半个月冷屁股,你才肯跟我多说两句话。说起来,那也是我第一次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
谢束春下意识地找着借口:“那时候不是都在军训吗?回宿舍就很累了……”
“这理由你十年前就用过了,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林循不慌不忙地拆穿,“不过滑冰的事,我是说真的。仔细想想,我也是小时候去过了,回头我们一起去?”
谢束春摇摇头:“去不了。展会周六结束,周日就要回春城了。”
“这么快?”林循显然没料到,“不在京市多待几天?见见客户?”
“我们小公司,第一次来京市参展,哪敢奢望能接到这里的大客户。”谢束春自嘲地笑了笑。
恰好红灯亮起,林循缓缓踩下刹车,若有所思:“那看来,我得想个法子让你多留几天了。”
谢束春想起方才那个青年男人的问话,深知林循家的产业与自己的行业毫无交集,急忙拒绝:“千万别了,不好意思麻烦你的。”
林循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蹙起眉头,目光望向窗外流动的灯火,不知在思索什么。
末了,在绿灯亮起前一秒,他像是随口一提:“只要是你的事情,就不算麻烦。”
可话语却重重地砸在谢束春心上。
城里的路更加拥堵了,谢束春只觉得车厢内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吹,热风裹着林循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吹来,熏得他两颊滚烫,脑中一片混沌,几乎无法思考。
直到停好车,林循领着他穿过一道掩藏在市井当中的木门,走进一处四合院餐厅。被冬夜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战,才恍惚回了神。
他不能太像个土包子,丢了林循的脸。于是咽下疑问,挺直脊背,亦步亦趋地跟在林循背后,被服务生领到了他们的位置。
“订晚了点,我常用的那个包间今天刚好没空。”林循脱下外套,又顺手接过了谢束春的羽绒服递给服务生,“也得怪你,来京市之前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我正好刷朋友圈看到了,你走了我都不知道。”
还好。
谢束春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林循只是偶然在朋友圈刷到了自己,仅此而已。
他拘束地坐在新中式木椅中,僵硬地透过落地窗看向外面的风景。庭院中的树已经被寒风吹得没剩几片叶子了,孤零零地吊在树梢,尚且挣扎着期盼来年春天。
“京市的冬天,有一种……萧索的美。”他忍不住称赞。
“喜欢吗?”林循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谢束春吓得猛地回头,撞见的却是林循不知何时已倾身过来,一只手撑在他的椅背上,形成了一个近乎将他整个人圈禁起来的姿态。
距离太近了,他能清晰地看到林循眼底映着的、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喜欢就多留几天啊,”林循的嗓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我来想办法。”
他直起身,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戳了几下屏幕,发出几条信息,随即锁屏,将手机随意地丢在桌上:“办法总比困难多,但想见你一面,可是难上加难。”
他每句话、每个字都说得太过动听,拨弄着谢束春心底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谢束春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他环顾了一周才找了个搪塞的问题:“没有菜单吗?”
“这家老板知道我的口味,来之前我也跟他说了,可以加些辣,毕竟你无辣不欢。但是这家菜主打还是激发食物本味,到底还是清淡一些。”
他解释着,素白的瓷盘也盛着一道道色泽鲜亮、清新雅致的菜品被摆上了桌。
林循动手给谢束春夹了一块竹笙蛋,微微扬起下颌:“尝尝。”
“谢谢。”谢束春浅咬了一小口,鲜甜瞬间在唇齿之间弥散开来,确实如林循所说,保留了食材本身味道的同时,又激发了其对味蕾最强烈的冲击。
林循还在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等待他对自己眼光的肯定。却见谢束春用纸巾轻轻沾了沾唇角,目光扫过桌上这一排堪称完美的……素菜。
他抿了抿嘴唇,避开不远处服务生的视线,身体微微前倾,窘迫地轻声问道:“所以……没有肉吗?”
林循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他夹菜的动作僵在半空,上下嘴皮碰了碰,带着显而易见的茫然和错愕:“可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素菜的啊。那时候在食堂,你也总是只去素菜的窗口,我还问过你……”
“不是喜欢吃。”
这是重逢以来,谢束春第一次打断林循的话。
他抬起眼眸,毫无闪躲地迎上林循疑惑的目光,语气缓慢而郑重:
“林循,我没有只喜欢吃素。”
“那时候我只打素菜,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