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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年快乐 ...

  •   两年后,昆仑,云外宫。
      “那里不干净,快点给我擦!”
      “是,是……”
      张佰强按下心底的咬牙切齿,低眉顺眼的拿着抹布,把八宝炉仔细的擦净,未了谄笑一声,朝着少年道:“您看看干净了没有?”
      少年一袭锦衣,绿色锦带束着高马尾,懒散倚靠在主位,手里摆弄着一块方正的砚台,掀起眉毛看了看,“哦……还行吧。”
      他换了个倚靠的姿势,指了指窗户:“我看窗台也脏,再给我擦擦。”
      “……”张佰强吞下这口恶气,恼怒地用抹布擦了起了本就一尘不染的窗台。
      他受此屈辱,却也不敢吭声。
      张佰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还要从两年前说起。
      两年前,燕琢叛国,与鬼阎罗合力攻破了大齐,改国号大凉,定年号为重元。
      意气风发的小皇子,眨眼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多的是人想落井下石,张佰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解离之之前得罪了他,他来昆仑求助,张佰没有相帮,甚至见他身上有鬼印,还恶意开了鬼门。
      本来想这高高在上的大齐皇子就算用传送石逃跑,也不过只能逃个千米之远,昆仑附近又全是荒山野岭,即便这皇子躲过鬼门倾巢而出的恶鬼,也逃不过野兽沾满口水的獠牙。
      但谁能想到,这小皇子身上竟然真还有几分邪门的运道,如此相逼,此人不仅没葬身饿兽獠牙,还让他碰上了千百年可遇不可求的仙人机缘!
      那是仙人第一次下凡,于昆仑露面。
      昆仑殿十方弟子伏地跪拜仙人。
      长长的石阶云梯上,密密麻麻,全是跪下的昆仑子弟。
      而张佰以为早就葬身兽口的解离之,一袭青衣,抱着一把白弓,跟在仙人身后。
      少年长发披肩,发尾的绿丝带束着平安结。
      他面上没有初见时候的意气风发,身形也清减许多,一双绿瞳黯淡至极。
      无论当初拒他于门外的葛术怎样殷勤的伺候讨好仙人,又是怎样对他嘘寒问暖,他也只是抱着白弓,神色恍惚游离,一言不发。
      而仙人下凡,不是为了降妖,也不是为了除魔,只是为了——
      “拜师礼。”
      在昆仑学艺的,加上外出游历的,细细数来,有足足十三万弟子。
      而这十三万弟子,此刻都为了这场拜师礼,不远万里,迢迢而来。
      于是在这十三万弟子的见证下,少年三跪九叩,认仙人为师。
      按理说这时候,作为师尊,仙人应当有所训话。
      然而仙人只是垂眸,凝视解离之许久。
      少年瘦削了许多,跪在地上,白弓落在一边,背后乌黑的长发蜿蜒着,像黑色的水流,流淌过那赢瘦的背弓,末了被绿发带束起,落在细腰一侧。
      云沉岫移开视线,淡声道:“起来吧。”
      少年腿已经麻了,神色还有些恍惚,闻言一时没动,就在周遭有人窃窃私语时,他已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扶起了身体。
      少年好像有些找不到主心骨一样,一双翡翠似的绿瞳有些飘忽,最后落到了云沉岫身上。
      一旁有小童子端上拜师茶。
      解离之怔了几秒,端起拜师茶,上了阶梯,到云沉岫身前,递上茶盖,躬身垂眸道:“弟子解离之……拜见师尊。”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干涩。
      解离之低垂着眼睛,看见了仙人修长白皙的手指,抚过了茶盖。
      云沉岫抿了口茶便放下,道:“以后,解离之便是我的亲传弟子,随我在离恨天修行。”
      他声音淡淡的,与其说是在商议,不如说是在通知。”
      葛术连忙点头:“是是,自当如此……自然如此。”
      后来,解离之就被仙人带去了三十三重天
      上,张佰就没再见过他,如此就是两年。
      解离之拜仙人为师这件事在昆仑子弟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解离之就能有这样的好运气,未亡国前受尽帝王宠爱,亡国后又能召得天上仙人为他青眼相怜。
      “那副蠢相!凭什么!”
      张佰更是在背后唾骂三天三夜:“也不知道哪来的狗屎运气!”
      如今整整两年过去,背后有仙人撑腰,少年早已不见初时颓丧,意气风发的在后山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捣鼓完了,又来找他麻烦!
      真是晦气!
      “师尊!我回来啦!”
      解离之背着白弓,从巨大的白鹗身上跳下来,直奔主殿,“看我特地从人间给您带回来的砚台!”
      白玉铸成的桌案铺着一卷画,是绵延无尽的雪色山峦,云沉岫手里的狼毫笔落下几点,红梅于是便在苍白山间间,栩栩如生。
      云沉岫动作一顿,眼前的砚台就换成了极其精致的红丝砚。少年凑上近来,十分殷切的给他磨墨,“师尊画得这是什么呀——哎,这是雪岭吗?这个是我们主殿后的日落峰对不对?”
      云沉岫放下狼毫,抬眸看他:“你又闯什么祸了?”
      “没没没,我闯祸?哈哈哈,我闯什么祸呀。”解离之连连摆手,心虚道:“我没闯祸,我没闯祸。”
      云沉岫瞪他一眼,继续作画。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在旁边抄着手的少年心虚道:“师尊,你这梅花点得可真好看啊,就是,特别好。没办法形容。但就是,妙啊。”
      云沉岫不吃这套:“有话就说。”
      解离之扭捏半晌,一锤手,下定决心似的:“师尊,今晚我们去日落峰吧!”
      云沉岫眉头皱起:“夜间风冷,去那作甚。”
      “去嘛去嘛。”解离之道:“今晚子时!就这么定了!”
      说罢,生怕云沉岫反悔一样,脚下跟装了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就跑了。
      少年的身影走远,云沉岫低头看案几上的画作,他画得的确是雪岭子,但梅却不是红梅。
      惠惠容塞的,有一青蛇游动而来,簌簌化身成一青衣童子,杵在了云沉岫身后,嗓音阴郁:“为何不杀他。”
      “我知道你向他讨了仙人口封,令他国破家亡,天道许你报恩,你杀不得他;但你杀不得他——我可杀得!我们同为灵族,你为何非要拦我!”
      云沉岫不答。
      青衣童子怒声道:“他乃昆仑子弟!你不杀人族便算,不杀他又是何理?!我族与昆仑一脉一向不共戴天,你应当斩其颅首,以平族愤!”
      下一刻,青衣童子整个人化回青蛇,狠狠摔到白玉屏风上,因为重压,蛇躯化作扁平一片,七窍流血不止,不由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
      云沉岫淡淡道:“聒噪。”
      鲜血溅在画上,一点又一点。
      云沉岫眉头蹙起,半晌,又提起了狼毫。
      阿对,师尊,我今天的字帖……
      解离之拿着字帖跑回来,却感觉空气中似有淡淡腥味儿,他举目张望,却没察觉到不对,“诶……”
      云沉岫出声道:“今日的临帖?”
      “哦哦,在这。”解离之把字帖放到案几上去,云沉岫翻开,他侧眼一瞧,走时雪岭子只有几点红梅,如今来时再看,岭峰却已经片片赤霞绚烂,衬得雪岭如映鲜血,猩红一片。
      解离之想,师尊这红霞画得当真不错,这雪景可一点儿也不单调了,真真堪称点睛之笔,妙哉妙哉。
      是夜,子时,日落峰。
      离恨天乃三十三重天之顶,极寒。无尽云山在此绵延。
      日落峰之所以有此名,也是因为这是离恨天最高的峰顶,也是日落云霞最美丽的地方。
      云沉岫翩然而至。
      只是这夜半时分,既无日落,也无日出,入目只有在夜色中翻涌的暗云,以及天空中的几点寒星,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云沉岫眉头皱起,不知道解离之又要什么鬼心思。
      莫非是想支开他,自己偷偷去灵族禁地?
      思及此,云沉岫瞳色一暗,甩袖要走,忽听一声破空长啸,云沉岫侧目回头,瞳孔瞬时微微放大。
      无尽暗夜之中,炸开点点绚烂烟火。星子在闪光,云海在翻腾,烟花一瞬一响,绮丽如映着朝霞的水流,婉转如翩然绽放的梨花,连绵不绝地将沉默的夜空和下方的云霞照得透亮。
      沉沉的羽翼扇动寒风,少年坐在白鹗上,翡翠般的眼瞳映着闪动的烟火:“师尊!这就是我跟您说的——
      “人间烟火!”
      少年话音一落,背后又有烟火炸开——那是纯白的花火,仿佛怒放的梨花,令整片黑夜骤然裂开,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从极黑极冷的深渊里,裂出破碎而绮丽的光来。
      云沉岫一时失神。
      少年却一个纵身,从白鹗身上稳稳当当落在云沉岫身边。他笑着问:“师尊,好看吗?”
      他默然半晌,嗯了一声。
      解离之道:“我们人间过年,就爱放这些喜庆的瞧瞧,嘿嘿嘿。”
      云沉岫想起凡间,此时正是除夕。
      难怪解离之突然捣腾这些。倒是有心了。
      离恨天离人间太远,远离尘器,人间有什么,他其实并不关心。
      云沉岫望着漫天烟花,听着解离之叽叽喳喳地说话,心中稍悦,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少年搓搓手,有点扭扭捏捏地凑过来,扯着云沉岫的袖子,“师尊。”
      “嗯。”
      解离之心虚道:“我把葛术镜子炸了。
      云沉岫:……
      云沉岫顿了顿,缓缓看他。
      解离之搓着手,小声道:“咳咳,师尊,就前些日子,我不是买了很多,呃,这些烟花嘛。”
      云沉岫一言不发,面沉如水。
      解离之小心翼翼:“我觉得这烟花弄点儿霹雳弹什么的,就,防身嘛,肯定不错,我就弄了几个,在昆仑后山试试威力,玩那个火药,结果一不小心把葛术密室那个什么,镜子炸了。”
      云沉岫:……
      “我看那破铜镜,好像也不值几个钱的样子。”解离之心虚道:“但是葛老头跟死了爹一样,到处要找人拼命……”
      云沉岫默然一会儿:“他晓得是你吗?”
      “不晓得,不晓得。”解离之连忙摇头,满脸得意:“我炸完就去云外宫收拾了!他没逮着我!
      云沉岫:“我今日问你有没有闯祸,你说没有。”
      解离之咳嗽两声:“哎呀,这不是过年了,我寻思着,怎么都得让师尊开心开心嘛。”
      云沉岫冷笑:“现在怎的又直言不讳了?”
      “这年不是过去了。”解离之一脸我聪明吧:“我是掐着子时的点儿放的烟花!师尊,今儿大年初一,新年快乐!”
      他这样说着,却是冷了,又咳嗽了两声。
      云沉岫方才想起这里日落峰顶,是离恨天最高的地方,解离之虽刻苦修炼,又穿了仙衣,但也压不过此处寒冷的罡风,少年却半句不提冷字儿,只望着他,小脸红红的,绿眸却亮亮的。
      云沉岫移开视线,淡声道:“回去吧。”
      解离之,“诶诶,可是师尊……”
      云沉岫面色一冷:“回去。
      “哦……”
      云沉岫望着白鹗带着少年飞掠而去的背影,默然许久。
      谁知那白鹗转一圈又回来了,少年坐在白鹗头顶,委屈道:“师尊,你怎么不对我说新年快乐啊。”
      云沉岫:……
      云沉岫凝望着少年在烟花下藏不住的笑。
      半晌,轻叹口气,低声道:“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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