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桃蛋 ...

  •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平安医院的穹顶。
      特殊病房的窗户蒙着磨砂玻璃,月光透进来时,在沈慕虞的白大褂上投下斑驳的影。
      苏皖蝉蜷缩在病床上,指尖抠着被单上的纹路。这是她被关进特殊病房的第三个晚上,沈慕虞刚查完房,手里还捏着那份写满“妄想症伴随冲动行为”的诊断报告。
      “今天的药吃了?”沈慕虞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金属笔尖在纸面划出轻响。
      苏皖蝉突然嗤笑一声,赤脚踩在地板上。病号服的袖子空荡荡晃着,露出腕间被麻绳勒出的红痕——那道痕迹三天没消,像条倔强的红蛇。
      “沈医生这么关心我,是怕我跑了,还是怕奖金飞了?”
      沈慕虞抬眼时,镜片反射着顶灯的冷光。她突然伸手,指尖擦过苏皖蝉的手腕。
      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却被她反手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你那扩音器藏在通风管道里,”沈慕虞的声音比病房的消毒水还凉,“里面还塞着半包没吃完的草莓糖。是307床的小姑娘给你的吧?”
      苏皖蝉的瞳孔骤然收缩。
      307那个总爱躲在衣柜里哭的女孩,上周刚被家人接走。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关你什么事。”
      “她临走前偷偷塞给你糖,说‘姐姐笑起来好看’。”
      沈慕虞突然松了手,转身去给窗台上的多肉浇水。
      那盆粉绿的多肉是她从办公室挪来的,此刻正歪着身子,像个没站稳的孩子。
      “可你用她给的糖纸折了只青蛙,塞进江主任的白大褂口袋里。”
      苏皖蝉突然扑过来,指甲擦过沈慕虞的侧脸。后者却像早有预料,侧身避开时顺势抓住她的后领,将人按在墙上。
      病号服的领口被扯得变形,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
      “你跟踪我?”苏皖蝉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沈慕虞低头时,发梢扫过对方的耳垂。她闻到苏皖蝉头发里淡淡的草莓香——那是307床的洗发水味道“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她的指尖滑过苏皖蝉颤抖的睫毛,“你的病历写着,三年前被诊断出妄想症,总觉得有人在天花板上爬。”
      苏皖蝉突然安静了。她盯着沈慕虞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钢笔——
      那支蓝色水笔,和三年前那个雨夜,敲开她家房门的警察手里的笔一模一样。
      那天的雨也像现在这样凉。她缩在衣柜里,听着客厅里传来的摔东西声,还有男人暴怒的嘶吼:“你这个疯子!跟你妈一个德行!”
      后来警察来了。白衬衫的袖口沾着泥点,钢笔在笔录本上划出刺耳的声。
      他说:“你父亲只是情绪激动,不算家暴。”
      “沈医生知道什么?”苏皖蝉突然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你知道半夜被锁在阁楼里,听着老鼠啃木门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他们把你绑在椅子上,说‘只要你认错就给你饭吃’的时候,天花板的裂缝里会渗下血一样的雨水吗?”
      沈慕虞的指尖顿在半空。
      她突然想起上周整理旧病历,看到苏皖蝉入院时的照片:十七岁的女孩穿着沾满泥的校服,手腕上是被皮带勒出的深痕,像道永远合不上的嘴。
      “你装神弄鬼,”沈慕虞的声音软了半分,“是想让他们害怕?还是想让他们记得你?”
      苏皖蝉猛地推开她,撞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玻璃碎裂的脆响里,她突然抓起那盆多肉就往墙上砸。
      粉绿的叶片混着泥土飞溅开来,有一片落在沈慕虞的白大褂上,像块突兀的伤疤。
      “我不需要谁记得!”她尖叫着扑过来,却被沈慕虞一把抱住。
      这一次没有反抗,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攥紧对方的衣角“他们把我丢进来的时候,说我是个疯子……可他们忘了,是他们先把我逼疯的!”
      沈慕虞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幼兽,明明张着牙,却在哭的时候露出柔软的肚皮。
      她抬手,轻轻按在苏皖蝉的后颈——那里有块浅褐色的胎记,像片残缺的落叶。
      “我知道。”沈慕虞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我知道阁楼的锁扣是铜制的,半夜会生锈;知道老鼠喜欢啃你藏在枕头下的漫画书;知道你总在雨夜里数天花板的裂缝,数到第七道就会睡着。”
      苏皖蝉猛地抬头,泪水糊了满脸。她看着沈慕虞镜片后的眼睛,那双总被人说“比手术刀还冷”的眼睛里,此刻竟映着自己的影子——一个狼狈、暴躁,却从未被人看穿的影子。
      “你怎么会……”
      “因为我数过。”沈慕虞抬手摘了眼镜,露出眼底淡淡的红血丝。那是常年熬夜留下的印记,像谁用红墨水轻轻点了点,“我住过你隔壁病房三年前,靠窗第三张床。”
      窗外的月光突然亮了些,照亮沈慕虞手腕内侧的疤痕。
      那道疤很旧了,像条褪色的蚯蚓,蜿蜒过苍白的皮肤。
      “他们说我有攻击性人格障碍,”沈慕虞笑了笑,指尖划过那道疤,“因为我把试图闯进病房的护工推下了楼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父亲雇来的,想让我‘永远闭嘴’。”
      苏皖蝉的呼吸突然停了。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总穿着病号服的姐姐,总在半夜坐在窗台上,手里捏着支蓝色水笔。那时她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是被困在这座牢笼里的疯子。
      “沈岚是我妹妹,”沈慕虞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光柔和了些,“他接我出院那天,说要建一所真正安全的医院。我留在这里当医生,是想让这里的锁,不再只为锁住我们而存在。”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鸣在空气里流动。
      苏皖蝉看着沈慕虞,看着她白大褂上沾着的泥土,看着她认真收拾玻璃碎片的样子,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那盆多肉……”苏皖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你从办公室挪来的?”
      “嗯,”沈慕虞把碎片扔进垃圾桶,“它叫‘桃蛋’,很能活。”
      苏皖蝉突然笑了,这次的笑声里没有疯癫,只有点笨拙的温柔。
      她蹲下来,捡起片没摔碎的多肉叶片:“那你得教我怎么养。万一我养死了,你的奖金……”
      “扣的工资早成了多肉基金。”沈慕虞突然伸手,把那片叶片放进她掌心,“院长特批的,说‘给沈医生的病人添点活气’。”
      苏皖蝉低头看着掌心的叶片,粉绿的,带着点湿润的凉意。
      她突然想起307床的小姑娘说过:“姐姐,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装了星星。”
      原来真的有人,能在看见你满身尖刺的时候,先看到你藏在刺下的柔软。
      那天之后,平安医院的护士们发现了些奇怪的事。
      特殊病房的灯总亮到很晚,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两个影子并排坐在窗台上。一个穿着白大褂,一个穿着病号服,有时在说话,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两株相互依偎的植物。
      沈医生的办公室多了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糖纸折的青蛙——那些青蛙的后腿都被细心地捏过,站得笔直,像支蓄势待发的军队。
      而苏皖蝉的床头柜上,多了盆新的桃蛋。旁边压着张纸条,是沈慕虞的字迹,凌厉里带着点温柔:“第七道裂缝下,藏着春天。”
      沈岚某次查岗时,撞见沈慕虞在给苏皖蝉读病历。
      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投下金线。
      他刚想咳嗽提醒,却听见苏皖蝉说:“沈医生,等我好了,我们去看看307的小姑娘吧。”
      沈慕虞翻过一页纸,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啊,顺便买两斤草莓糖。”
      沈岚悄悄退了出去,转身时撞见捧着热牛奶的柳玥。
      小实习医生的脸通红,手里的牛奶还冒着热气——那是给值班的孙妍月准备的。
      “院长,”柳玥的声音细若蚊蚋,“沈医生她……”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沈岚望着特殊病房的方向,突然笑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慕虞发了条消息:“多肉基金再追加五千,记得给桃蛋换个大点的盆。”
      走廊的消毒水味似乎淡了些,混着点草莓糖的甜,还有多肉叶片的清新。
      那些曾经被墨汁浸过的冗长走廊,此刻正一点点透出微光,像谁在黑暗里,悄悄点了盏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