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颜一尘H

20、小轩子 “之前

　　“之前我还说豆豆跟着小轩子要吃苦，我自以为小轩子太小保护不了豆豆，到头来却是我自己保护不了豆豆。”阮澜烛的眼角缀着泪，莹莹的闪着，“我没保护的好豆豆，也差点没保住你……”
　　杨柳枝青涩，扬在挨家挨户的门前，清风从北京城拂过，就像一棵棵垂柳立在那儿，那树根扎在土地上，是亲人思念的絮，盘虬大地的深处，触摸那化作一捧黄土的故人。
　　新中国刚成立没过多少时日，这清明，自然是祥庆里混杂着数不清的哀悼。
　　吃寒食，拜城隍，坟茔祭扫，豆豆的尸骨融在了城南那条凉水河里，阮澜烛和凌久时自然是到这凉水河与豆豆说上几句阔别了很多年的话。
　　凌久时把阮澜烛的手紧紧的握着，河水反衬着阳光的波浪，凌久时探出另一只手去拂阮澜烛眼角的泪:
　　“这么多年没见豆豆了，哭着见面是不是太伤感了？当年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如果非要算，那也应该是我们没有保护好她……”
　　风轻轻吹，火舔着黄色的纸钱，燃尽的灰烬宛如蝶化一般一只只的飞向空中，飘散在凉水河里，凌久时把带来的袋子打开，一件件的拿出里面的物件，有北海公园豆豆扎在头上的红头绳，有很久很久之前凌久时在裁缝铺给豆豆做的衣裳，还有当时特地给豆豆刻的专属她做糕点的小模具……
　　袋子里的东西尘封的久了，那木质的模具上已然裂开了很多细小的裂口。
　　火舌一点点抚摸过这些带着时间痕迹的物件。
　　对不起啊豆豆，凌凌哥这么晚才来看你……
　　回去的时候快到晌午了，路上的人变得很多，大多数都是祭扫完回来的。
　　突然人群里就飞速蹿出一个不算太高但挺壮实的小伙儿，那小伙儿步子快，看着那影子一弯腰又飞速的起身，快速的就溜到了路边。
　　这动作这么快只是为了捡一个地上被人扔掉的烟头。
　　那烟头上面还有一小节，还能再过两嘴烟瘾。
　　阮澜烛不由的细细打量着那已经缩到路边边、正闷着头点嘴里衔着的烟头的小伙儿。
　　虽是入了春但尚才清明，北京的天还冷得很，那小伙儿就穿了一个米白的的破马褂，上面斑斑点点的污渍已经染的看不出来这马褂的本来颜色，脸上也黑黢油污的，映着阳光亮堂堂的在脸颊反光。
　　“小轩子？”阮澜烛几乎不太敢认眼前的人了。
　　被叫了的小伙儿应声抬头，嘴里喷出的那口烟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烟雾散去，凌久时也看清了那小伙儿的脸。
　　是小轩子。
　　“阮……阮先生？凌少爷？”小轩子显然没想到叫他的竟然会是阮澜烛和凌久时，明显的一愣，继而目光里才闪过惊喜，整个面部的表情才开始调动: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二位，真的是小轩子的荣幸!”
　　阮澜烛和凌久时也没想到能再见到小轩子。
　　三七年那场风波之后就再没有小轩子的消息了，阮澜烛和凌久时都以为小轩子也死在那场血腥的屠杀里了。
　　想来是幸运的，小轩子现在就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
　　小轩子现在也是个北京的无业游民了，先前在车厂拉车，后来主顾家里出事把他给辞了，车倒也被那家人耍无赖给扣了，他现在不仅没有工作，还欠着车厂老板是车钱。
　　“回云雀楼吧，云雀楼现在也正缺伙计。”
　　“谢谢阮先生!谢谢凌少爷!”
　　“别叫我少爷了，你叫我凌凌哥吧，和你妹妹一样吧。”凌久时听着小轩子一口一个“凌少爷”实在别扭。
　　小轩子如今才知道自己的妹妹当年跳了凉水河，趁着这清明，也算是时隔这么多年，兄妹终于再次相见了，云雀楼前些日子也招了些伙计，加上小轩子，楼里总算是没那么忙了，阮澜烛也就偶尔登登台，再唱唱戏，理一理楼里的账目，决策些事宜，也是清闲了下来，倒是凌久时如今变成了早出晚归，开始了他在中央美术学院的任职工作。
　　每天傍晚阮澜烛都会把要炒的菜择好，清洗之后该切块儿还是切片儿的都备好，就等他的凌凌回来，立刻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
　　小轩子不时也会来蹭个饭。
　　相比较之前有点唯唯诺诺的小轩子，现在的小轩子也是长成了大小伙子了，性子也变得爽朗的很，每次只要小轩子一来，保准一整晚家里都是热热闹闹的。
　　松子也很喜欢和小轩子一起玩。
　　今天天都有些黑沉沉的了，凌久时还没回来。
　　说好了明天周日一起去放风筝的，今天最后一天工作，也不至于工作这么晚吧？
　　阮澜烛站在门口朝巷口张望着，就是等不到路口那该出现的身影。
　　在离学校不远的路上阮澜烛终于看到了提着公文包的凌久时。
　　“凌凌，今天怎么这么晚下班？”阮澜烛快步走上前帮凌久时提了公文包，察觉到凌久时在看见他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自己靠近的时候，凌久时的身体还本能的往后缩。
　　“凌凌，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你先走嘛，我在后面慢慢走，中午吃多了，我就想散散步来着。”
　　凌久时说话的时候手下意识就往后探去摸后脑勺，那眼神也飘忽忽的。
　　“好。”阮澜烛知道凌久时就是有事瞒着自己，毕竟他这个爱人撒谎的本领真的很差劲。
　　阮澜烛提着公文包朝前走去，走到路口拐弯的地方就停了，然后就站在路口的边上回头悄悄看着，他倒要看看凌久时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阮澜烛就看见凌久时一个人在路上缓慢且一瘸一扭的往自己路口这个方向走着。
　　应该是崴伤了脚。
　　崴了脚把自己支开算是怎么个事!
　　阮澜烛心底有点怨怼。
　　为什么受了伤不第一时间告诉自己还要撒谎瞒着？!
　　很不开心。
　　但阮澜烛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过去扶住了凌久时。
　　“凌凌，脚怎么样？很疼吗？我背你吧？”
　　生气归生气，阮澜烛眼里少不了一点心疼，扭伤的脚是之前摔伤过的那只，肯定是疼极了的。
　　“没事没事，我能走的……”凌久时就知道把阮澜烛支开把脚受伤的事情瞒过去不太可能，眼见也瞒不下去了，凌久时忙向阮澜烛解释只是轻轻崴了一下。
　　原来崴的时候凌久时真的以为是轻轻扭到了，休息一会儿就会好。
　　阮澜烛扶着凌久时慢慢从人来人往的街上拐进了人少了点巷子，凌久时就再也拒绝不了阮澜烛近乎强硬的请求了，阮澜烛直接把人背在了身上，凌久时也知道自己故意瞒着阮澜烛自己崴伤了脚，阮澜烛现在心里正生着气呢，也没再敢逆着他来，乖乖的提着公文包趴在阮澜烛背上。
　　一路上阮澜烛没怎么说话，进了院子阮澜烛也没把凌久时放下来，阮澜烛直接背着人进了屋，把人轻轻的撂在了床上。
　　“都肿成这样了，还只是微微扭了一下？”
　　鞋袜一脱，那红肿的脚踝是把凌久时的谎言拆的很彻底。
　　“忍着点，我给你擦药。”阮澜烛是真的生气了，语气都闷闷的，连“凌凌”都不叫了，药箱里拿出红花油，倒在手掌搓热，掌心轻轻覆在了红肿的脚腕，慢慢的轻揉起来。
　　“疼吗……”阮澜烛边揉着边抬头心疼的看着微皱着眉头的凌久时: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
　　“澜烛……当时真的没有那么严重，而且，我都答应你明天去放风筝了，好不容易到了周日……我真以为一会儿就好了……”
　　“就因为这个？凌凌啊～我的傻凌凌～”阮澜烛被凌久时这个借口搞得直接气笑了，“又不是只有明天能放风筝，要是你想放，我明天就背着你去怎么样？”
　　“你这个主意不怎么样。”
　　凌久时见生气的人笑了，就赶忙举手做发誓状，探头靠近给自己擦药的阮澜烛继续哄道:
　　“我保证，这次再遇到这种事情绝对不会瞒着你了!澜烛～我是真的感觉不严重才出此下策～别气了嘛～我也是想和你一起去放风筝～”
　　“那凌凌最近请假在家里休息休息吧，凌凌多陪陪我我就不生气了。”
　　事实证明凌久时撒娇这一套在阮澜烛身上是一用一个好使，阮澜烛擦完药把药箱收了，就听得头顶的凌久时继续撒娇般的开口:
　　“说不定明天就好了……”
　　听这话阮澜烛就知道凌久时不太愿意请假。
　　“那行，我明天开始送你去学校，直到你的脚好了为止。好了，凌凌你先休息，我去做饭。”
　　阮澜烛知道凌久时一旦决定的事情多半拗不过他，既然凌凌不想请假的话，那自己干脆抛出了自己的要求，然后也没等凌久时再说什么，转身就出了屋子去做饭了。
　　如果凌久时知道阮澜烛送自己去上班的方式是背着的话，当初一定还要再与这个人再争执争执的。
　　“凌老师!昨天你脚伤了我说要给你找个拐杖，你怎么就先走了？”
　　还没到学校门口，阮澜烛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扎着高高麻花辫的女孩，和她说话的语气一样，女孩整个人很有朝气，几乎是跑着的来到了阮澜烛面前。
　　“这是凌老师的朋友吧？真的辛苦了，在学校里凌老师就交给我照顾吧！”女孩边热情的说着伸手就要去扶阮澜烛背上的凌久时。
　　“麻烦你了，孙同学，我，我自己来就行。”凌久时忙挥着手拒绝，刚伸出的手就被女孩塞了个拐杖:
　　“那凌老师您把拐杖拿着吧，我帮您拎着包，送您到办公室我就回去了。”
　　女孩没有因为凌久时的拒绝而沮丧或是退缩，反而更热情体贴的拿过凌久时另一只手上的公文包，然后向阮澜烛微微鞠了一躬算是告别。
　　阮澜烛看得懂爱人的眼睛会闪着什么样子的光。可他怕他的凌凌看不懂。
　　心里泛着酸酸的波浪。
　　“那澜烛，下午见。”凌久时拄着拐杖站定看向阮澜烛，阮澜烛没说话，眼睛眨巴眨巴的水灵灵盯着离自己不远处的凌久时。凌久时立刻就从那眼神里读懂了——估计今天晚上回去要哄人了。
　　“凌老师，凌老师，我下午没怎么有事也可以送您回去的……”
　　旁边的女孩还在热切的说着话，阮澜烛温和的眼神再次和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的凌久时对视，这次阮澜烛笑着朝他的凌凌挥挥手，只是目光里那灿烂的凑着凌久时说话的女孩身影不断靠的离他的凌凌更近了些，硌的阮澜烛眼睛不是很舒服。
　　直到一高一低的身影消失在了路尽头，阮澜烛才转身回去。
　　下午阮澜烛在校门口再等凌久时的时候，旁边没了早上殷勤热切的女孩。
　　“凌老师，这是要自己走回家吗？”阮澜烛状似若无其事的询问，眼神却往凌久时身后瞟了瞟，然后缓缓蹲下身子示意凌久时上来。
　　“今天早上孙同学的事情，我已经非常明确的拒绝她了——我跟她说啊，今天早上送我来的那位帅气的先生，是我的爱人。”
　　阮澜烛背着凌久时的脚步直接一顿。
　　“你——”阮澜烛其实只是有些吃醋，他不想凌久时因为这个收到一些舆论的影响。
　　毕竟那里是学校。
　　“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而且这样说之后某人就不会每天都想着吃醋啦～”
　　凌久时像是感应到阮澜烛在想什么，他低头蹭了蹭阮澜烛的脖颈，温柔的宽慰了阮澜烛心里的不安。
　　阮澜烛背着凌久时就这么慢慢在洒满金色夕阳的路上走着，时不时还说些话来:
　　“对了，今天阮大厨做的什么菜呀？”
　　“小轩子挖了些荠菜，打算炒个荠菜鸡蛋，还有你爱吃的辣椒炒肉，土豆丝和紫菜蛋花汤。”
　　“这么丰盛～澜烛啊，这一阵子我可是要被你喂胖了～”
　　“胖些好嘛，你现在太瘦了。”
　　“睁眼说瞎话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