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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骗子   民国二 ...

  •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三十日,天津沦陷。
      “江先生,等久时醒了,就告诉他,我已经不在了吧。让他安心去伦敦。”
      “替我照顾好他。”
      游船飘悠悠,海水波荡荡,汽笛声鸣鸣。
      我的爱人啊,愿你醒来不要怪我。
      我走不了了,也不想连累你……
      凌凌啊,听话,就听我这一次吧……
      阮澜烛只身回到了被砸的稀巴烂的云雀楼去了。
      袁先生总是这么的料事如神,早早就在那坏了的牌匾那里派人候着了。
      “阮先生,袁先生有请。”
      阮澜烛没理会那人,直直走到了坏掉的牌匾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蒙了尘、断掉的匾。
      “凌久时坐的那艘轮船,三天就可抵达南京,至于他到了南京还走不走的掉,在于阮先生的意思了。”
      袁先生下了车,缓步朝阮澜烛走来。
      “我进去,看一看。”阮澜烛的目光始终在这断掉的牌匾上,继而站起身,远远地望着云雀楼里面。
      “袁某陪阮先生进去吧。”
      阮澜烛好似听不见袁先生说话一样,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的走了进去。
      推翻的桌椅,断壁残垣的楼里也有了层灰尘。那正中央的戏台,被窗子外面倾斜进来的光打着,光束里,散漫着细细的尘埃。
      祠堂,每一寸地上都载着厚厚的东西,让人下不去脚,也不敢下脚。
      阮澜烛就这么站在祠堂外面,站了很久。
      他怕进去了,哪怕只有一步,都要扰了师傅和兄弟们的清梦。
      “还是别扰了昱年兄不是?阮先生,袁府永远为你敞开着。”
      “只要等凌久时到了伦敦,其他一切事情,和袁先生都是有商量的余地的。”
      “哈哈哈哈,好!袁某早就在等阮兄这句话了!”袁先生难见的从平日一脸严肃深沉的模样里脱出来,阮澜烛眼神紧紧盯着袁先生那流露爽朗笑声的笑,眸子里在暗暗燃烧着什么。
      特别是见到袁先生屋里的那把龙泉剑的时候。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刻明了了。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阮先生为何不愿和我同唱这曲霸王别姬,你是我发现的真虞姬,我和你都是懂戏的人,我们是一样的!难道知己还不能够让你我同唱一曲?”
      袁先生哼着那戏腔,慢慢往自己的脸上勾勒着,那是副假霸王的面具。
      “你说你懂虞姬的从一而终,可试问袁先生,你真的从一而终了吗?”
      阮澜烛那张着了妆的脸,却显不出那虞姬的影子来。
      “与倭寇同流合污,同敌人共残同胞!袁先生可否扪心自问,你到底哪里有底气,说来的从一而终?”
      “哈哈哈,阮兄,这一刻,你可比我这个霸王还像个霸王了!”
      袁先生听了阮澜烛的愤懑质问非但没有恼,竟还开始笑了起来,提起笔把脸上的最后几笔画完,转头盯住了阮澜烛:
      “我为我自己从一而终,怎得不算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霸王?!”
      “只是个假霸王罢了。”
      阮澜烛听了就闭上了眼,不再去看袁先生。
      袁先生慢慢的把龙泉剑取了下来。
      剑出鞘,刀光剑影般。
      阮澜烛就在此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去夺那把剑,龙泉剑到了手里,直接横在了脖颈上。
      “海上风雨飘摇,我的人还在船上!阮兄切莫一意孤行!”
      袁先生是个很精明的猎人,似乎掌握着所有活物的命门。
      说着,袁先生抛出一张凌久时在船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凌凌低着头,垂着眼,就这么靠在江先生的肩旁,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
      “放心,虽然我这位学者朋友伤害不了凌久时,但是,我可以让他告诉凌久时,你还活着,你猜,凌久时会不会回来?”
      “咣当!”那把锋利的龙泉剑只是划破了脖颈的皮肤,就重重的掉在了地上。
      “也罢!也罢!阮兄是个真虞姬!我奈何不了你!你既不能心甘情愿的与我唱这一曲,你既心里有了人,你既放下了剑!那我应该就随你去了!”
      龙泉剑落地,袁先生并没有任何得逞的笑意,反而突然开始破防,有点不可置信又疯癫地看着阮澜烛,这不是他要的虞姬!不是!虞姬不会为了霸王以外的人,放下那把剑!
      虞姬就是生来为霸王而活,为霸王而死!
      “虞姬是因为爱,才会为霸王而生而死,不是因为是霸王的附属品而不得不死。袁先生,是你一直没懂虞姬,也没懂霸王。”
      “滚!去他娘的!你就是假的!你不是我要的虞姬!是我一直以来看错了你!你就应该跟着那群忤逆我的人一起下地狱!”
      日军在天津设立细菌战研究机构,用活人进行细菌实验和毒气实验。
      很多人都被抓了过去。
      很多很多,真的很多很多。
      袁先生拱手把打晕的阮澜烛送到了日军的手里。
      袁先生倒是跟清司说了一个不情之请,生不如死但要生,死得其所,死,也要有些价值。
      天津细菌战研究所。
      偷偷运过去的人一批接着一批,日军把浑身是血的阮澜烛丢进车里的时候,阮澜烛隐隐的有意识的微微睁开了眼。
      北平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百姓的血蒸腾成了乌云,将永远笼罩在这群侵略者的身上,让他们永不见日。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再看到这天了吧。
      阮澜烛伸出血淋淋的手,想伸手去碰那北平的天,可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就被日军接二连三砸进来的,毫无生气的晕厥的人,压在了车仓底。
      身上的重量压迫着浑身血肉模糊的伤口,刺激着阮澜烛此刻无比清醒,后面被扔上来的人盖住了视线里最后一丝的光亮,就这样直视在这晃晃荡荡的黑暗车仓里,看着自己,走向生不如死的灭亡。
      不如此刻就了结自己。
      阮澜烛知道这群畜生要送他们去哪里。
      可身上压着的人实在太多,阮澜烛连自我了结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人濒死的时候,会回想起,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情来。
      阮澜烛眼前闪过凌久时那弯着眼角,亮晶晶的笑,那化妆台前,凑得极近的脸,贴的极近的脖颈,红烛摇曳着,红色的盖头,裹着那亲昵的触碰……
      车猛的一个急刹,耳旁隐隐听到有些大吼的倭言倭语,随后有枪响,过了一会儿,阮澜烛听见了久违的中国话:
      “快!这里面都是伤员!”
      ……
      这一车伤员在整个日军行进天津车队的末尾,有幸,被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地下组织的同志救了下来。
      凌久时十六岁生辰这一月,失去了爱人、父亲和所有的亲人。
      海浪拍打着轮船,这个世上,凌久时是一点牵挂都没有了。
      他甚至想立刻从这船上跳下去,跳下去,就能看见澜烛了,就能见到爹跟豆豆了……
      凌久时闭了闭滚烫红肿的眼睛,将头靠在了江先生身上。
      根本没有力气再支撑他站起来,现在就连坐在这甲板上把头抬起来都耗尽了凌久时所有的力气。
      和澜烛的最后一面,一直响彻在凌久时的脑海里。
      阮澜烛,你个大骗子……
      如果不能一起面对,那我们之前许下的誓言又算得了什么?
      伦敦没有想象的那样有着蔚蓝的天。
      煤炭的大量使用,使得煤烟排放量急剧增加,烟尘与雾混合形成黄黑色的雾霾,经常在城市上空笼罩,多天不散。
      凌久时到伦敦的那天,雾霾罕见的很淡,隐隐能从天上看见太阳的影子。
      是你在看着我,对吗?澜烛……
      江先生拉着抬头发呆的凌久时坐进了出租车里,简单的英文交流之后,司机朝着市区的方向开了过去。
      伦敦鲜有的晴天映在大本钟上,市区的人也多了起来,天一晴,人们的心情也好了起来,都出来在街上活动着。
      自天津阮澜烛的那句“凌凌,你听话”之后,凌久时再醒来,就像被掏空了魂一样,空洞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闪烁的光亮,总是直直的望着一个方向,看久了,有时候连泪流了满脸都没有发觉。
      伦敦难得的好天气,是你在看着我,对吗?
      大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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