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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们俩(一) 他室友的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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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被那道影子勾住,陆雁南却没表现出来。
她扯着笑容应付涂岚的关心,应对任康远的叮嘱,仍做最大方得体、无可挑剔的陆雁南。
等到她得了机会再做自己时,门口的影子早就已经消失了。
又寒暄了好一会,任康远接了个电话,带着涂岚匆匆下楼,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三个。没了父母的时时约束,任时宁立刻没正形地瘫在椅子上。
就连莫涓也松了口气,挺直的脊背松弛下来,“说了这么半天,怎么没见你室友回来?”
“我来报道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临床医学专业的,跟我性子挺像,好像是叫李浪,另一个据说是和我一个专业的,但一直没看到。”
这一年华清开辟了不少新专业,招生比往届都要多,因此宿舍不太够分,不同专业的人混寝也不算罕见。
“你就两个室友?”莫涓睁大眼,发现靠近门口的那张床上没铺床单被褥,确实不像有人住的模样。
“是呗,听说跟赵行舟那孙子一样,考上的专业不满意,办了退学,出国了。”
任时宁这人干别的也许不行,但爱国情绪绝对没得说,提起弃他而去的赵行舟,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咱也不知道那国外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两个都往外跑,简直是叛徒。”
“老赵要是知道你这么损他,肯定得连夜从法国飞回来,我得把你这副嘴脸拍下来给他看看。”莫涓忍俊不禁,作势掏出手机要录像。
谁知任时宁根本没在怕的,扬着脸要莫涓赶紧录:“姑奶奶,你要是能把他给我喊回来,大学四年我都给你当牛做马。”
天知道,得知赵行舟高中毕业后要出国的消息任时宁有多绝望。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同龄孩子就这么几个,赵行舟出国无异于让任时宁失了左膀右臂。
现如今,他只能希望新室友是跟他臭味相投的人。
半天没听到陆雁南插话,任时宁扭过头,却见陆雁南正弯着身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室友的桌子看。
走近才发现,桌面上放着的是一本最新的摩托车杂志,封面上印着的是摩托车赛车手在赛场上的剪影。
任时宁愣了一下,时间过去太久,他差点忘了,陆雁南那还没能燃起就被家里明令禁止的兴趣之一就是摩托。
封面上的人带着头盔看不清脸,他的头盔通体是黑色的,唯有挡风面罩下有一条拐至后面的橙色弧线,像天幕中的闪电。
这可实在是太酷了,任时宁虽是外行看不出什么门道,但也忍不住赞叹一句。他低下头,看封面下的小字标注,原来这人是最近一次摩托车青赛的冠军。
“这看着可够专业的,配置得是顶级了吧?”任时宁挤在陆雁南身边,煞有其事地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陆雁南摇头:“我也不太懂,就是看个热闹。”
她没谦虚,是真的不懂。
自从高中收藏的那几本摩托车杂志被大伯没收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主动去了解过这些了。
家里不让做的事,那便不做。这种近乎压抑她天性的残忍,是陆雁南前十八年的人生教条。
“雁南,反正咱们也都上大学了,山高皇帝远的,家里也管不着,你要不要找机会再学一下摩托?”任时宁挤眉弄眼,又像小时候一样怂恿陆雁南和他一起翘课闯祸。
说完,他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莫涓,不过莫涓这次是难得的没反对。
毕竟,他们都知道陆雁南是真喜欢这东西。
陆雁南咬着唇,心弦一动,还没等开口,就听见有人推门而进。
闻声望去,看见对方手里抱着一摞书,左胳膊上搭着崭新的实验服,想来是任时宁口中那个学临床医学的室友,李浪。
陆雁南打量了一下他的身形,同样的挺拔瘦削,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李浪不是那道影子的主人。
“诶,老任,你有朋友在啊?”
李浪和任时宁一样是自来熟,至今为止两人也就见过两面,却已经是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好几十年。
“是,都是我发小。”
李浪礼貌地冲陆雁南和莫涓点了点头,而后把手里的一摞书递给任时宁:“我刚刚在楼下碰到周岸,他帮你把教材领回来了,让我给你带上楼。”
任时宁接过书,先是道谢,而后才有些奇怪地问:“那他怎么不上来?”
李浪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陆雁南,哂笑道:“可能是找地方抽烟去了吧?”
夏末秋初的风力不小,吹起桌上的杂志扉页,哗啦啦的声响,让站在窗边的李浪下意识偏头去看。
“你喜欢这杂志?”对上陆雁南的视线,李浪微微有些惊讶,毕竟鲜少有姑娘会对摩托有兴趣,“喜欢就拿走吧,反正周岸还有好多,也不差这一本两本的。”
说到兴头上,李浪向前走了两步,但也只有两步。
因为看到陆雁南白裙子,他想起了什么,又自觉地退回到窗边,揪着衣领用力抖了抖。
今日风向正好,陆雁南不用刻意,便能闻到一缕淡淡的烟草香。
她的心皱缩了一下,很轻微,但又让人忽略不掉。
李浪应该刚抽过烟不久,但得了某人的叮嘱,在有意地避开她。
中午十二点,莫涓的爸爸,也就是华清的校长莫永平作为东道主,在万国酒店设宴。
这场名义上庆祝四个孩子顺利考入华清的饭局,本来是定在晚上,但任康远刚刚走马上任,推不开的应酬太多,故而只能挪到中午。
在座的除了陆任莫三家长辈外,还有一些陆庭析在北城任上时的旧友。陆家的面子虽大,但陆雁南作为晚辈,推杯交盏间总要喝几杯表表敬意。
散场时,已将近下午四点,陆雁南跟在陆庭析身后和一众人道别,北风拂面而过,人已经是有点晕了。
万国酒店在最南边,司机先把陆琛送回南校区,再走高架桥送陆雁南回西校。
陆雁南规矩地和黎萍同坐后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侧头看向窗外北城的夜景。入夜之后的北城好像和京州没什么不同,光影交错,大都市的标配。
在这里,她也没能得到她想象中的自由。七八月份对大学生活的遐想,已经悉数化成了泡影。
一路沉寂无言的陆庭析在车子下高架桥的瞬间,忽然开了口。
“雁南,知道你今天给季雨生敬酒的时候,他为什么犹豫了吗?”
陆庭析的声音很淡,可这样直白的前奏让陆雁南的酒意瞬间消散不少,她不由得坐直,仔细回想饭局上的情况。
要是论资排辈,季雨生算是小陆庭析很多届的师弟,四十出头却已经和北城那群老家伙们平起平坐。今天中午那一圈人,除了自家大伯和任康远以外,就数他的职级最高。
大伯和自小相熟的任家莫家两位叔叔用不上这些虚礼,所以第一杯酒陆雁南敬给了季雨生,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陆雁南答不出来,引得陆庭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倒也谈不上失望,就是有些无奈。
“你知道坐在季雨生左手边的是谁吗?”
陆雁南回忆了一瞬,“广建的王利民?”
王利民这人,陆雁南知道的并不多,只听说他早几年跟风站错了队,现如今在广建的位置也很尴尬,能安安稳稳地荣升半级退休就算不错。
陆庭析语气沉沉:“王利民入仕前,曾在华清任教过两年,季雨生就是他的第一届学生。”
听到这话陆雁南一时哑然,她知道王利民在学校时迎娶了老校长的千金,而后才有了青云直上的二十年,但她确实不知道季雨生和他还有这样的渊源。
而季雨生这人又自诩尊师重道,陆雁南今天第一杯酒敬给了他,无异于一巴掌打了两个人。
黎萍护犊子惯了,听到这忍不住替陆雁南分辩:“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珠珠上哪知道去?你不提,我都快忘记有这么一茬事了。”
陆庭析啧了一声,求饶似的看了黎萍一眼。他又没说严苛的话,不过就是提醒雁南要注意这些人情关系中的弯弯绕绕,她何必当着孩子面让他下不来台。
至于季雨生和王利民,打了他们的脸也就打了,他陆庭析的侄女不至于连这点权利都没有。
陆庭析忽然又想到什么,思索了一下没有说得太深入,“季雨生的外甥好像也在北城,要是有人设宴请你去和他们吃饭,你不用顾及谁的脸面,直接拒绝就好。”
晚饭时间,校门口来往的学生多,为了不引人注目,车子隐秘地停在距离校门还有三四百米的街口。
陆庭析和黎萍今晚就要回京州,黎萍舍不得孩子,握着陆雁南的手说了好一阵,陆庭析见状只好下车点了一根烟,给她俩留下说话的地方。
“珠珠,你在学校别光顾着用功读书,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临江巷的那处房子,密码你和阿琛都知道,如果宿舍住得不舒服,你俩就搬到那去。”
“大学是个好地方,趣事多,各种诱惑也多。”
黎萍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和你大伯还有你爸妈的意思是,不反对你校园恋爱,年轻人嘛,激情来了也挡不住,只要那人踏实稳重就好,至于家世什么的都不重要,左右你和他也是走不到结婚那种地步的……”
一根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陆雁南下了车,站在原地目送车辆重新汇入车流中后,才慢慢往学校走。
华清的生活区和教学区泾渭分明,陆雁南进了校门,沿着西边的鹅卵石小路走了好长一段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再这么走下去,就要离宿舍楼越来越远了。
饭局结束的时候,莫涓和她提过今晚要回家陪爸爸再住最后一晚,现在回宿舍也是和新室友尴尬地寒暄,如此,不如将错就错地继续走下去,磋磨一下时间。
客观而言,北城是个不多见的北方旅游城市,而华清大学也算是引得游客纷至沓来的旅游景点之一。除了名校光环之外,校内的俄式建筑也同样别具风情。
华清的老教学楼历经两次修缮,陆雁南记得,随录取通知书一道寄来的校史宣传册上写过,最近的一次是由现代建筑大师钱国清,和他的学生周云礼共同操刀完成的。
当时计划修缮的教学楼共有三栋,但实际只有两栋彻底完工,还有一栋因地形原因不适合再做人为保护,所以废弃至今。
陆雁南站在这栋略显荒凉,但一砖一瓦之间仍能彰显昔日巍峨气派的教学楼下,心里面是说不出的惋惜。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得不仅是人,更是物。
正值新生入校报道,学校的各处门禁警戒都松散了不少,就连看守这栋教学楼的保安也不例外。
春困秋乏,保安室里的大爷正在打盹,短短几分钟之内,一连进去了两个人他都没有注意到。
陆雁南爬一步歇一步地挪到六楼楼顶,虽不觉得有多累,但中午咽下的酒在此刻开始发酵,让人止不住的想睡。
好在进校门之前路过超市,她随手买了包烟,一会上天台点一根,尼古丁的香气刚好可以让她醒醒神。
陆雁南其实没有烟瘾,也知道抽烟对于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但第一次抽烟时那种呛到让人想流眼泪的冲动,和烟雾迷蒙让她看不清前路的失控感,实在让人难以忘怀。
又或许让人无法忘怀的不单单是这些,而是真正自由,可以任凭自己做主的感觉。
作为发泄口,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轻松掩盖,不至于被发现的小小反叛。
是她唯一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她最后的自留地。
年久失修的教学楼破败的不仅有它的外墙,还有它的内部设施。天台的防火门长久无人打扫,门把手上已经积了一层灰。
陆雁南将烟含在嘴里,腾出一只手去推门,沉重的防火门“吱吱呀呀”得响着,不知道是在说欢迎光临,还是在说谢绝入内。
进楼前太阳还有半轮悬在西边,眼下只剩一点点落日余晖映在天际,漫天的橘红色炙热到刺眼。
在阴暗的室内呆久了,冷不丁瞧见光亮,晃得陆雁南几乎睁不开眼。
她定了定神,抬手遮在额前,而后猝不及防看到一个身形板正,但略显寂寥的背影,像任由暴雪压枝而岿然不动的雪松。
自己原来不是这里唯一的不速之客。
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陆雁南联想到的却是,这样的遗世独立绝对不是伯母口中那种踏实稳重的恋爱人选。
然而,越是不被允许的事,她越想要靠近。
黑色冲锋衣松垮地套在他的身上,秋风吹过他的脊背,衣摆随风飘起又落下,和她被风吹起的裙摆同频。
陆雁南站在门边看了许久,但他始终没有回头,也许是没有听见背后的声响,又或许是听见了也懒得理会。
他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唯有夹着烟的右手时不时散漫地弹一下烟灰。
陆雁南踱步到他身边,在距离他身侧一步远时停下,而后恶劣地踩住水泥地面上那道颀长的影子。
饱暖思淫欲,古人诚不欺我。
一定是喝了酒的缘故,一定是夕阳正好落幕,烤在身上暖洋洋的,才让人忍不住想犯错。
陆雁南攥着烟,紧张到险些将烟管掐断。伴着自己的心跳声,她抬眼望向他的侧脸,人生第一次,用平生最不经意、最洒脱的语气做最别有用心的事。
——“同学,可以借一下你的打火机吗?”
至于那枚和香烟一起买下的打火机,此刻正藏在她裙子的左侧口袋里。陆雁南微仰着头,守着自己不堪一击的谎言。
打从防火门被推开的瞬间,周岸就意识到有人闯入,但他懒得回头。但像借打火机这样的小事,他还不至于装作没听见。
周岸低着头,打火机递出的瞬间,最先入他眼的不是女生干净白皙的手,而是白裙之下的纤细脚踝,像躲在云层后的皎月,若隐若现。
指尖不自觉一颤,却已是不礼貌地碰到了姑娘温热的手心,但他仍攥着打火机没松手。
因为再往上,他看到了湿漉漉的一双眼,像藏在雾霭下的麋鹿,澄澈又透亮。
周岸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片刻走神。
他认出了她,那个出现在他宿舍,冲他室友说话时笑得很温柔,据说有鼻炎闻不得烟味,逼得他生生停下点烟动作的女生。
他室友的朋友。
想到任时宁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周岸想,也许他们的关系要比他想象中更亲密一点。
是女朋友。
——
陆雁南日记01:
2014年8月31日,星期天
华清开学,我遇到了一个完全在我计划之外的人。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想到了很多,想到旷野,想到孤岛,想到变为碎纸一堆的摩托车杂志,想到秋天漫天飞舞的银杏叶,想到京州夜半时分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他是与我截然相反的对立面。
我想走近他。
因为我知道他身上有我触摸不到的自由。
陆雁南过去从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那夜回去,她躲在自己的床上,在华清送给新生的硬壳笔记本上,如此迫不及待地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