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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内疚(三) 少女怀春 ...
听筒里传来的动静属实不小,戴晓椿一记闷哼后,陆雁南就再也听不到对面的一点声响。
刚刚经历过事故的人,看什么都有些杯弓蛇影,陆雁南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叫了好几声戴晓椿的名字。
“晓椿?你怎么了?”
“啊没事。”戴晓椿缓了一会儿才扶着前座慢慢直起身,瞥了一眼甩到前座的手机,她怕陆雁南听不见,下一句不由得抬高音量。
“李浪开车没注意,差点撞到一只野猫。”
被点到名字的李浪正龇牙咧嘴地揉着红肿的额头,见戴晓椿冲他使眼色,他忍着痛意配合着将戏演完。
“是啊。”李浪干笑两声,没话找话,“我那个……昨天没休息好,一下子走神了。”
陆雁南看了眼时间,瑞士现在不到凌晨三点,换算一下,京州那边也快到九点了,正是早上开车上班的时间,一时之间倒也没有起疑。
但是她忘记了京州广播电视台和京州中心医院在京州的一南一北,两个人怎么可能一起上班?
车厢内一时静谧非常,只能听到陆雁南喋喋不休地声音。周岸伏在方向盘上,看着脚边时不时亮起的手机屏幕,大概可以想象到陆雁南蹙着眉的一脸愁容。
“你俩也真是的,都为人父母了,开车还这么不小心。以后办事前能不能多为李翊嘉想想,孩子还那么小……”
李翊嘉是戴晓椿和李浪刚满三周岁的儿子,现下正在外婆家等待他周游世界的爹妈回国。
李浪不停讪笑着说是,他一边打量着周岸的脸色,一边探身去够那个不懂事的手机,心里忍不住祈祷驾驶位上的这个祖宗可别再作妖给他添麻烦了。
然而老天并没有听清李浪的祈祷,周岸似是从赵行舟那句状似调情的话中回过神来,他弯了弯身子,在李浪指尖碰到手机的前一秒,轻巧地捡起来,李浪坐在一旁只能咋舌。
这大哥,该不会是想通了,想要努力挽回了吧?那他作为周岸最好的兄弟,必定会继续为周岸两肋插刀,哪怕再一次被任时宁骂得狗血喷头。
在李浪期许的目光下,轻薄的手机只在周岸指尖随意捻转了一圈,就被递还给了车后座的戴晓椿。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周岸重新发动车子,将情绪压到晦暗不明的眼底。慢慢地,他不再那么僵硬,紧绷的脊背也好似失去了支撑的力道,像一朵正值盛放之际却急速凋谢的花。
戴晓椿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和陆雁南说,但顾及着陆雁南还有伤在身大抵精力不济,匆匆又聊了两句就挂断,只说回京再约。
折腾了一整夜,李浪属实是有点累了,剩余的路上也没有人再主动说话。寂静给困意提供了温床,他阖着眼靠在副驾驶座上,离昏昏欲睡只差一步时,忽然听见周岸淡淡开口。
“那个赵行舟,你们见过吗?”
李浪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过来,他偏头看向周岸,后者神色恹恹眼底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心绪不佳还是累的。
时隔六年,再不曾越界的周岸,还是放任自己问了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问题。
见没见过又怎么样?他明明知道,她给的爱最是坚定不移,绝不轻易更改。
戴晓椿嗯了一声:“这些年朋友聚会,他来接过雁南几回,别人起哄,她最初还解释几句,后来也不再多说什么,我们也权当她是默认了。”
原来是已经带在身边见过朋友的关系,周岸握着方向盘的手隐隐用了些力,理智在强迫他微笑,但他只能尽力扯一扯唇角。
戴晓椿本来对赵行舟无感,但周岸既然提到这,就算是替陆雁南报复周岸的狠心,她也不得不添油加醋的多说几句。
“要我说赵行舟这人是真不错,对雁南也很体贴,两个人金童玉女看着也很般配,听任时宁说他们还是青梅竹马呢,彼此知根知底,想来家里也是支持的。”
周岸没有多余动作,余下路上也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将戴晓椿和李浪送至酒店,他又向南开了两个街区,才开到家门口。
凌晨三点半,天边还没有大亮的迹象,雨却已经停了,身上那件被雨淋过的外套也在车载空调的暖风下吹了个半干。
周岸在车库停好车,拖着步子往门口走,走近才发现家门是虚掩着的,没关,他心里一紧,推门进去,正好和栗寻四目相对。
栗寻一席白色睡裙缩在沙发一角,及腰长发披在身后,不甚明显的几根白发隐匿其中,在窗外晨光的照耀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又不认人了,听见门口声响也只是将目光在周岸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就又直直避开,她眨眼的频率也变得很慢,这模样显然已是应激后平复下来的状态。
住家阿姨惠芸正蹲在地上收拾一片狼藉,看见周岸回来满脸歉疚。
“周先生,您回来了。”
“她又犯病了?”周岸找了个披肩,先是试探性地披在栗寻肩头,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才又用力将披肩裹在她身上。
惠芸叹了口气,有点懊恼:“是,但夫人白天时一直都好好的,下午还来了兴致同我一起出去买菜,傍晚我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里看电视,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开始砸东西,连我也不认得了。”
电视?周岸蹙着眉,捕捉到关键。
“你还记得电视上在播什么吗?”
栗寻发病又快又猛,惠芸一心想着安抚她,别得都注意不到。关上电视前她就扫了一眼,现在也只记得个大概。
“应该是个新闻,说的是什么大学的建筑系教授指导的项目落地建成。”
建筑系。周岸若有似无地哼笑一声,眼睛里带着轻蔑。
和周岸相处了六年,惠芸知道周岸是个话少的人,说完她也不等周岸言语些什么,就继续说下去。
“发病之后我就给孟医生打了电话,给夫人扎了一针,这才平复下来。”
见周岸仍旧没什么反应,惠芸又不着痕迹道:“孟医生和孟小姐刚走,您回来时没碰上?”
“孟芙也来了?”周岸蹙着眉,终于有了点活人般的反应。
提起孟芙,惠芸脸上的表情变得活络起来:“是,孟小姐在这陪了夫人好一会,端茶送水样样周到,连我都插不上手呢。”
惠芸今年五十三岁,家里有一个儿子和周岸差不多大,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故而最近几年她看适龄的姑娘总不由自主地代入婆婆的视角。
要她说,孟芙这姑娘虽比周岸小四岁,但身上却没有一点幼稚的心性,为周家的事奔波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上。
真情难得,这样好的女孩谁能舍得辜负?
惠芸能看出来周岸对孟芙无意,也知道二楼书房桌案上,摆放的那张照片中的姑娘,才是周岸心尖上的人。
但那有什么用?她在周家做工这么多年了,一次也没见那姑娘露面,肯定是被栗寻的病给吓跑了,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姑娘可要不得。
惠芸兀自揣测着周岸的往事,她还想再为孟芙美言几句,然而很不幸,周岸如往常一样,并没有继续听惠芸夸奖孟芙的兴致。
“今天辛苦你了惠姨,我来收拾,你去睡吧。”
栗寻被惠芸带上了楼,客厅内又恢复了死寂。周岸从壁橱里翻出几包没拆封的烟,他慢条斯理地拆了,再娴熟地敲出一支咬在嘴里。
戒烟这件事,戒到最后还是白费。
空气中静得只能听到烟丝燃烧时发出的微弱“滋啦”声,以至于手机振动的嗡鸣声响起时,周岸还以为自己也被逼到了极点,出现了幻觉。
精神病人的前兆之一,不就是幻听吗?周云礼这一生说过很多错话,做过很多错事,唯有一句始终没说错——“疯子生出来的孩子能是什么正常人?”
所以,他也会疯的,早晚而已。
通话请求弹在界面上,看清号码的瞬间周岸手一抖,烟灰簌簌落了。他屏住呼吸,奢侈地按下接听键。
“周岸。”陆雁南轻声叫他的名字。往日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今日再念,连舌尖都会有一种陌生感。
明明对面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声,但她就是笃定地追问,像陈述:“是你吗?”
良久的沉默时隔六年再一次横亘在他们之间,陆雁南想,这个世界上除他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用这么残忍的方式对待她。
他再一次,用沉默回答一切。
“不想回答就算了,你听我说就好。”陆雁南扯着唇角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欢快一些,不要听上去苦大仇深、不要听上去念念不忘。
那样很不洒脱,很不陆雁南。
“谢谢你今天给我打电话,我没事。但我大伯他——”陆雁南顿了顿,麻药劲过了,举着手机的左臂隐隐作痛,她深呼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他快不行了,说实话,这确实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日子,比你当年离开还令我绝望。”陆雁南不合时宜地哼笑一声,二十八岁的她站在不可改写的情节里,嘲笑二十二岁那年自己的软弱。
“但我会挺过去的,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电话挂断了,没有给周岸留下一丝回复的缺口,陆雁南似乎只是把这通电话当做留言板、当做备忘录。
周岸想,聪慧如陆雁南应该早就猜到了电话另一端的人是谁。
因为那夜过后,无论他再如何期待,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也再不曾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出现。
脆弱只展露一次,因为知道是他,所以不会再打过来了。
从巴塞尔起飞直达京州的专机已经准备就绪,赵行舟低声和机长交谈着,陆雁南斜躺在座椅上,自电话挂断后她就一直保持这个动作没变。
飞机滑行时,她终于动了一下,先是毫不犹豫地把那个号码拉黑,而后又给莫涓发去两条微信。
【小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把脑袋撞坏了,我今天在瑞士医院,好像看见他了。】
【他还跟几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我还是没能忘了他。
我还是那么喜欢他。
像六年前告白被拒一样,生不出一点怨恨。
但我,再也不要靠近他。
——
十年前,陆雁南十八岁,刚刚考上华清。
彼时陆庭析正值壮年,陆雁南身为大家姐的责任还没有那么重,在长辈眼里她是还未长成但未来可期的接班人,在同辈人眼中也还不是那个睚眦必报、手段强硬的狠角色。
那时候的日子,仍旧算得上美好;那时候的烦恼,现在看上去简直不值一提。
北城的八月底月比京州寂寥,秋意已经基本浮现。
华清正值开学季,新生入住的几栋宿舍楼也都门户大开,方便搬行李的学生自由通行,因此当陆雁南和莫涓迈入男生寝室大门时,坐在门口的两个宿管阿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
那时的华清校园还没有大规模翻修,住在上个世纪建成的宿舍楼里,上下楼只能自食其力,电梯,只能是奢望。
“任时宁住哪一层来着?”爬到四楼陆雁南就有些累了,她紧贴在墙边休息,提着快要及地的白色半身长裙,给忙上忙下搬行李的同学腾地方。
莫涓也有些喘,她看了眼任时宁发来的微信,答得简洁:“五楼,517。”
陆雁南和任时宁从小一起在京州长大,是先后一周从同一个产房被抱出来的亲密关系。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两家本来是想一起送孩子报道的,但偏偏八月中旬一纸文件下来,任时宁的爸爸任康远被急调北城,在京州的述职拖拖拉拉的做了半个多月才正式走马上任,故而任家的出发时间比陆家晚了几天。
五楼住着的都是经济学院的新生,陆雁南前几天领教材的时候和班级里的男生见过一面,刚刚在走廊走了一遭,和不少男生又再次打了个照面。
517在走廊拐角,陆雁南和莫涓走近的时候,门正大敞着,屋内只有任家一家三口,任时宁的室友都不在。
涂岚最先发现门口站着的两个姑娘,放下手里的抹布,招呼着她们进来,又支使任时宁去拿水。
“雁南和小涓来了,老任你先别换灯泡了。”
寝室卫生间的灯坏了一盏,开学需要维修的地方多,上报上去等待维修工人上门,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和其他家长一样,任康远也选择自己动手,撸起袖子干活的时候没有一点官架子,和送学生报道的普通家长无异。
“我也真的是有日子没见到小涓了。”看着已经亭亭玉立的莫涓,任康远心里是藏不住的满意,只可惜这样好的姑娘,被林家先下手为强,定下做儿媳了。
他又瞥了一眼自家的浑小子,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涂岚亲昵地拉着陆雁南和莫涓的手,不自觉地唠叨:“你们几个凑在一起念书相互照应,我和你们爸妈也能放心不少。”
陆雁南轻声应和着,话语间带着惋惜:“是,就是可惜阿琛在南校区,和我们没在一起。”
陆琛是陆雁南的堂弟,和她同龄,两人自小一同入学,现在又一起考到华清,不过陆琛是被法学院录取,法学院在前年刚刚迁到北城南边的新校区。
在父母面前一直装乖巧,没吭声的任时宁听到南校区顿时来劲了。他走至陆雁南身边,抬手搭上她的肩膀,语气亲昵,似抱怨又似诉苦。
“陆琛那是去享福了好吧?南校区的宿舍楼都是新的,还有配套电梯独立卫浴,就连食堂都比我们多好几个!”
任时宁越说越来气,最后只能埋怨自己:“早知道我也报法律专业好了。”
学法出身的任康远看着儿子这不着调样子,气得抬腿就踢了他一脚。
“就你那猪脑子怎么学法?法条都记不下来。”
说到生气处总想抽根烟转移一下注意力,任康远习惯性地去口袋里摸烟,还没摸到就被涂岚用力拍了一下手背。
“老任,别抽烟。”涂岚皱着眉,责怪他的不细心,“你忘了雁南有鼻炎,最讨厌这些烟味。”
任康远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对陆雁南歉疚一笑,却发现这孩子微微有些走神。
陆雁南站在门边,对门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涂岚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听见门外那道打火机砂轮擦动的声音也莫名停了。
秋风浮动,穿堂风穿门而过,吹起她的白色裙摆,露出日光映衬下越发白皙的脚踝。
正午天光最盛,陆雁南不留痕迹地侧过头,看见阳光慷慨地照进走廊深处,门外依旧熙熙攘攘,一派热闹的景象,和来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的变化大抵是——
她身后的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颀长的影子,那人的指尖还夹着一支没来得及点燃的香烟。
后来陆雁南才知道,这才是他们的初见。
隔着秋风,寥寥几眼,阴差阳错到连对视都不曾有的初见。
——
多年后回忆往昔,陆雁南讲起这一段仍旧少女怀春。
周岸恍然大悟却不解风情,不要脸道:“原来你光是看见我的影子,就已经爱上我了?”
陆雁南面无表情地将周岸踢下床,没了继续回忆的欲望。
“周岸你知道吗?我还是更爱从前那个忧郁破碎、不太开朗的你。”
友情提示:两人不是因为栗寻的病才分开的嗷,我应该不会写的这么浅
感谢大家的评论,真的比《雪落》多好多,哈哈哈
谢谢大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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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内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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