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好食光（清穿）》元明青

14、哪里来的敌意 天色刚透出

　　天色刚透出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行宫寝殿门窗紧闭，还裹着一夜雨后残留的湿凉。钱晚柠连日奔波谒陵，前一晚又在回廊偶遇胤禵，心神辗转耗了大半精神，此刻正陷在沉沉睡梦之中，眉眼舒展，呼吸匀净绵长。榻边烛火已经燃尽，窗外晨光顺着窗棂细缝钻进来，落在锦被边角，暖融融一片。

　　“姑娘，醒醒了。”秋杏端着温水轻步走到床边，一边伸手轻轻摇晃她的胳膊，一边压低声音唤人。

　　钱晚柠长长的睫毛颤了数下，半睁着眼皮，眼底盛满初醒的惺忪困意，懒懒侧过身子倚在软枕上，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大清早的，是什么急事？”

　　“德妃娘娘昨日随同圣驾抵达皇陵行宫，今日邀约所有随行宗室女眷去往御园后花园踏青泛舟、闲谈家常，咱们作为雍王府代表，必须前去赴宴。”秋杏放下水杯，转身从立柜里取出衣裳，细细整理领口，“府里其他几位福晋格格留在王府，唯有您伴驾随行，推脱不得。”

　　钱晚柠闻言眉心骤然拧起，心底漫起浓浓的不耐。她最厌烦的便是女眷聚会，看似赏花闲谈，实则句句暗藏试探，攀比恩宠、打探家世、暗中构陷层出不穷，一言一行都要斟酌再三，稍有不慎便容易落人口实。她只想安安稳稳蛰伏避祸，能少露面便少露面。

　　“躲不开便只能去，打扮尽量往素了来。”钱晚柠索性坐起身，任由秋杏伺候梳洗。

　　秋杏依言取了一身毫无绣饰的浅灰素面旗装，衣料平实，没有镶边滚绣，头上也只简单挽了个低髻，除去胤禛先前赠予的那支和田玉柳簪，连发珠、耳坠一概省去。温润玉簪孤零零嵌在发髻间，衬得她面色白净素雅，瞧着反倒像府里寻常不起眼的侍妾，半点没有新晋侧福晋的张扬华贵。收拾妥当，钱晚柠随手揣了两块剩下的枣糕，以备中途饿了垫肚子，才带着秋杏缓步往后花园走去。

　　行宫后花园经春雨冲刷，满园草木青翠欲滴，路旁海棠落了一地粉白花瓣，微风一吹，细碎花香四下漫开。行至环湖青石岔路时，迎面缓步走来一名女子，一身藕荷色暗纹旗装，身姿娉婷，眉目温婉端庄，举手投足皆是名门嫡女养出来的雍容气度。

　　对方瞧见钱晚柠，立刻顿住脚步，浅浅屈膝行礼：“可是雍王府年福晋？妾身完颜氏，十四贝子胤禵福晋。”

　　听见“十四贝子”四个字，钱晚柠心口猛地咯噔一沉，昨夜雨夜回廊、赠青团食盒的画面瞬时涌入脑海，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转瞬便敛去眼底异动，从容回福：“原来是十四福晋，久仰。”

　　完颜氏性子柔和宽厚，没有宗室福晋的骄矜傲气，含笑提议结伴同行，路上也好彼此有个照应。钱晚柠正中下怀，有人同行便能避开无端搭讪，当即欣然应允，二人并肩顺着临湖小路，慢悠悠朝着湖心凉亭走去。

　　凉亭依傍碧波湖面搭建，四面空阔，原本便是提前备好的泛舟歇脚之地，石桌石凳整齐摆放，周遭绕着一圈嫩柳。钱晚柠抬眼望去，主位上端坐着德妃乌雅氏，一身暗紫色织锦常服，妆容素雅得体，身居后宫多年沉淀出一身沉静威仪，眉眼轮廓和胤禛、胤禵依稀同源。德妃身侧，石答应垂手侍立，手里捧着一碟新鲜青桔，正小心翼翼剥去薄皮，一瓣一瓣挑出桔络，妥帖放进白瓷小碟，伺候德妃取用。

　　德妃另一边落座的是八阿哥胤禩嫡福晋郭络罗氏，这位素来性情爽朗泼辣，此刻正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讲着八贝勒府的家事琐事，嗓门清亮，整座凉亭大半动静都来自她。

　　钱晚柠原本盘算跟着完颜氏上前请安过后，便寻一处偏僻角落静坐，躲开众人视线，少言少错。可郭络罗氏目光锐利，早早锁定了她，不等她往后退，扬手高声招呼：“年福晋莫要躲远，选秀那日咱们便有一面之缘，如今你入了四阿哥府，论辈分还是德妃娘娘的儿媳，快来坐我身侧。”

　　盛情难却，钱晚柠不便当众拂了对方面子，只得屈膝谢过，在郭络罗氏身侧空位落座。一张四方石桌，主位德妃，一侧侍立石答应，余下两边分别坐着郭络罗氏与钱晚柠。四人身份悬殊、各怀心思，方才还热闹的凉亭倏然陷入死寂。

　　郭络罗氏话音戛然而止，低头端起茶盏慢慢抿茶，再不言语；德妃捏着桔瓣，目光落在湖面浮萍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完颜氏自动退到一旁，眼观湖畔花木，不愿贸然插话。沉闷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钱晚柠垂着眼帘，盯着脚下青砖缝隙里钻出的细草，一颗心悬在半空，浑身不自在，暗自盘算寻什么由头脱身。

　　僵持片刻，还是郭络罗氏率先打破沉寂，摆出一副熟稔亲近的模样，转头直直发问：“年福晋入府已有一段时日，不知四阿哥平日里待您如何？王府份例赏赐可还周全？”

　　问话看似家常寒暄，实则句句打探胤禛恩宠厚薄。钱晚柠心思通透，随口拣着稳妥场面话敷衍：“王爷常年忙于朝中公务，府中规矩完善，衣食用度一应齐备，一切顺遂。”

　　这般滴水不漏的客套回答显然没能满足郭络罗氏的打探心思，她眉梢微挑，语气步步紧逼，暗含莫名敌意：“听闻年福晋刚入府，便惹得王爷心疼，处处照拂，连祭祖都只带了妹妹一个，想来妹妹好事将近了。”

　　钱晚柠满心茫然，自己和郭络罗氏素无交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实在摸不透对方突如其来的针对从何而来，指尖暗暗攥紧衣角，正思索委婉回话的措辞。

　　就在这时，天际猛然轰隆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树梢枝叶簌簌颤动。方才尚且晴和的天色瞬息大变，厚重乌云自西北天际飞速聚拢，狂风卷着细碎冷风掠过湖面，原本预备登船泛舟的十三福晋兆佳氏、九福晋董鄂氏、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一行人，慌忙带着丫鬟从湖边折返，急匆匆躲进凉亭避雨。

　　几位宗室福晋连同随身侍女一拥而入，原本空旷的凉亭瞬间挤得满满当当，人声喧闹，方才凝滞紧绷的氛围被彻底冲散。钱晚柠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借着人群挪动的缝隙，悄无声息起身，退到凉亭最外侧的廊下角落，长长松了一口闷气，总算躲开郭络罗氏无休止的盘问。

　　德妃抬眼望向漫天乌云，看着湖面被狂风掀起的层层涟漪，无奈轻轻叹气：“原想着趁着晴好天气泛舟赏春，偏偏天公不作美，骤雨将至，今日踏青泛舟之事只能作罢，诸位各自回行宫歇息吧。”

　　一众女眷应声道谢，随身提前备好油纸伞的丫鬟纷纷上前撑伞，簇拥自家主子陆续辞别离开。不过片刻功夫，亭中众人四散而去，转眼只剩钱晚柠与完颜氏二人出门仓促，没来得及吩咐下人携带雨具，并肩立在檐下，望着外头渐渐落密的雨丝，不约而同相视苦笑。

　　细密雨珠淅淅沥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细碎水花，完颜氏正打算遣贴身丫鬟折返寝殿取伞，一道挺拔身影撑着青骨油纸伞，踏着漫天雨雾缓步走来。伞檐压得略低，大半面容隐在阴影之中，行至近处，才看清来人正是十四贝子胤禵。

　　他手中只携一把雨伞，径直停在完颜氏身前。钱晚柠瞧着夫妻二人雨中相会，下意识弯眸打趣：“十四贝子特意冒雨送伞，二位果真伉俪情深，令人艳羡。”

　　话音落下，胤禵却全然没有看向身侧妻子，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在钱晚柠脸上，隔着纷飞雨帘，语气低沉：“四嫂不曾带伞，不知四哥会不会抽身前来接你回住处？”

　　钱晚柠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从容：“王爷跟随皇上统筹祭祖大典，公务缠身，想来并不知晓我来后花园赴宴，应当无暇顾及。”

　　她话音刚刚落地，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穿过雨幕由远及近，步伐沉缓，带着独属于胤禛的清冷气场。三人一同循声转头，迷蒙雨雾之间，胤禛身着一身玄色常服，手擎一柄墨色油纸伞，静静立在细雨之中，目光越过层层雨丝，精准落在廊下钱晚柠身上。

　　完颜氏心思玲珑，一眼便察觉到空气里微妙凝滞的气氛，不动声色往侧边轻挪半步，悄然拉开距离，将中间空地留给三人。胤禵握着伞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不甘。

　　胤禛缓步走近，深邃的眼眸淡淡扫过并肩而立的二人，昨夜亲眼目睹回廊赠食盒的画面再度涌上心头，眼底深处悄然覆上一层浅浅冷意，只是碍于身份，不曾当场表露分毫。

　　钱晚柠夹在一母同胞的兄弟中间，望着漫天连绵阴雨，只觉心头万般繁杂，几番意外相逢的窘迫，被这一场春雨缠绕在一起。雨丝连绵不绝，油纸伞下的阴影错落交织，无声的暗流，在凉亭檐下悄然涌动。

　　“四爷，走吧。”钱晚柠很快回过神，伸手覆在胤禛握住伞柄的手背上，并肩踏出凉亭，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