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相约还是偶遇 殿外晚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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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晚风穿廊，带着雨后独有的清冽湿意。秋杏守在汤泉殿门外，正暗自忐忑不安，方才殿内隐约沉寂，无声无息，让她心底七上八下。忽的，殿门被人从内推开，胤禛一身玄色锦袍拢得规整，墨发束得一丝不苟，只是素来沉稳清冷的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愠色，周身气压低沉，不怒自威。
秋杏心头一紧，不敢多瞧半分，连忙垂首躬身，大气都不敢喘。待胤禛挺拔的背影踏着夜色走远，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忙不迭提裙快步冲进殿内。
暖雾依旧袅袅升腾，铺满整座汤泉殿，温热的水汽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偌大的玉石汤池里，钱晚柠孤身坐在水中，池水漫过肩头，乌发湿漉漉散在身后，整个人松弛地靠着池壁，眉眼清淡，正微微出神。方才胤禛转身离去的落寞与疏离，还有那番不勉强的退让，让她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懈，余下一片空空荡荡的平静。
“姑娘！”秋杏快步走到池边，压低声音急声询问，“您是不是惹王爷不悦了？方才王爷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至极，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钱晚柠闻声回神，缓缓抬眸，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忐忑，反倒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浅笑。她抬手拨弄着身前温热的泉水，水波轻漾，打碎了水面的倒影，语气慵懒又松弛：“没什么差错，他走了而已。既来之则安之，难得行宫汤泉温润养身，好不容易来一趟，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何必为琐事烦心。”
说罢，她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秋杏，语气轻快：“愣着做什么，过来替我搓背，忙活大半日，也该松快松快。”
秋杏看着自家姑娘全然无所谓的模样，又好气又无奈，却也不敢违逆，只得依言上前，取过干净软巾，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后背。想起出门前的顾虑，她随手拎过放在屏风旁的食盒，笑着开口：“奴婢出门前惦记着姑娘没吃多少东西，将您做的青团、栗子酥都装了些，想着您沐浴完定然腹饿，正好垫垫肚子。”
温热香甜的点心气息混着水汽漫开，钱晚柠眼底一亮，随手从食盒里捏起一颗圆润的咸蛋黄青团，指尖触到微凉软糯的外皮，入口便是熟悉的甜咸交织的香气。她细细咀嚼，眉眼舒展，全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秋杏看着她这般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轻声嗔道：“姑娘您真是心大！王爷方才分明是动了气，您半点不放在心上，还有心思吃点心，真是拿您没办法。”
钱晚柠咽下口中的青团，唇角笑意未减，浑不在意地摇头：“气便气了，我本就身子孱弱，不堪折腾，他愿体谅便体谅，不愿体谅我也无可奈何。与其整日提心吊胆看人脸色，不如吃得舒心、过得自在。”
她入府本就是身不由己，步步谨慎只为保命避祸，从不奢求夫君偏爱。胤禛不勉强侍寝，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些许不悦，根本不值她放在心上纠结。
汤泉温润，水汽氤氲，消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也抚平了钱晚柠心底的忐忑不安。她慢悠悠沐浴休憩，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已然将近亥时。
秋杏取来厚实的素色斗篷，轻轻披在钱晚柠肩头，仔细系好系带，将她周身严严实实护住，隔绝了夜间的微凉寒意。
“姑娘，时辰不早了，行宫夜深露重，咱们早些回寝殿歇息吧。”
钱晚柠微微颔首，起身踏出汤池，任由秋杏伺候着穿戴整齐，步履轻盈地跟着她走出汤泉殿。为避开巡夜侍卫，也图近路，秋杏特意选了僻静的回廊小径，夜色沉沉，树影斑驳，周遭寂静无人，唯有脚下轻微的落步声响。
一路行走，四下静谧，秋杏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放缓脚步，轻声追问：“姑娘，奴婢实在好奇，方才殿内到底发生了何事？自打您嫁入雍王府，王爷虽说时常关照赏赐，却从未留宿您的小院，今夜这般难得的独处机会，怎的最后不欢而散了？”
这话戳中了府中众人私下的疑惑。人人都道王爷新近偏爱年侧福晋，补品不断、礼遇有加，可偏偏从未近身留宿，看似盛宠，实则空悬，无人参透其中缘由。
钱晚柠被问得心头微烦，眉眼添了几分不耐。她嘴里依旧咀嚼着剩余的青团，甜味浅浅萦绕舌尖，心思懒怠，半点不想解释其中纠葛。她总不能告知秋杏，是她刻意推脱侍寝，是她从不敢对胤禛动心，不敢沾染半分王室情爱。
钱晚柠沉默着快步前行，心思散漫，一时疏于看路，脚步未稳，直直朝着前方一道挺拔的黑影撞去。
浓烈醇厚的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夜风的微凉，瞬间将她周身笼罩。钱晚柠心头一凛，刚欲侧身避让，身形已然失衡，直直向后栽倒。危急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伸出，精准攥住她的胳膊，力道沉稳，轻轻一带，便将她踉跄的身形稳稳拉了回来。
身形站稳的瞬间，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滞。
钱晚柠抬眸望去，心头骤然一震，万万没想到，深夜行宫僻静小径，拦住她去路的，竟是仅有两面之缘的十四贝子胤禵。
胤禵此刻满身酒气，墨发微乱，锦衣松垮，双颊染着醉酒后的绯红，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迷离，黯淡无光。可当他目光落在钱晚柠脸上的一瞬，那双沉寂的眸子骤然亮起，像是寒夜星火破开迷雾，瞬间变得清亮灼灼，死死锁定在她身上，再未曾移开半分。
夜色静谧，距离极近，钱晚柠下意识细细端详眼前之人，才真切发觉，胤禵与胤禛果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眉眼轮廓极为相似，鼻梁高挺，眉眼深邃，骨相如出一辙。
可兄弟二人的气质，却是天差地别。胤禛常年身居高位，心系权谋，性子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周身是久经沉淀的清冷威严，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而胤禵年少张扬，意气风发，眉眼间带着肆意洒脱的少年气，鲜活热烈，眼底藏着不受拘束的锋芒，坦荡又夺目。
细微的对视间，胤禵已然缓过醉酒的恍惚，看着眼前身形纤细、眉眼清婉的女子，唇齿微动，嗓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克制又生疏地唤出二字：“四嫂。”
这一声尊称，拉回了钱晚柠纷乱的思绪，也让她瞬间清醒，牢牢记住二人之间不可逾越的叔嫂分寸。她立刻敛去眼底的诧异，收敛周身松弛的姿态，身姿端正，对着胤禵行了一记标准规矩的福身礼，仪态端庄，无可挑剔。
“见过十四贝子。”她声音轻柔，疏离有礼，恪守着皇家叔嫂的本分，不多一分亲昵，不少一分恭敬。
礼毕，钱晚柠不欲多做停留，深夜独处，叔嫂相遇本就忌讳，多说多错，极易惹人非议。她微微垂眸，便欲带着秋杏侧身离去，避开这尴尬又危险的局面。
可脚步刚动，衣袖便被人轻轻拉住。
胤禵指尖攥着她的袖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方才清亮灼灼的眼眸瞬间褪去光彩，重新覆上一层阴郁暗沉，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不甘，有惦念，还有几分醉酒后的偏执。
他微微俯身，压低嗓音，气息带着淡淡的酒意，轻声询问：“四嫂，可否……与我聊一聊？”
夜色寂静，回廊无人，这一句轻声请求，藏着逾矩的试探，也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钱晚柠心头一紧，瞬间警惕，下意识想要抽回衣袖。她深知清宫规矩森严，叔嫂避嫌乃是铁律，深夜私谈，一旦被人撞见，百口莫辩。
她心思飞速流转，面上却不露分毫慌乱，顺势侧身，抬手接过秋杏手中的食盒，轻轻托着盒身，抬眸看向胤禵，笑意浅淡，礼数周全，完美避开他的请求。
“夜深露重，贝子应当早些歇息，不宜久坐闲谈。”她语气温和，字字疏离，“这食盒里是我亲手做的青团，聊表心意，赠予贝子尝尝。时辰已晚，妾身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话音落，她将食盒轻轻递到胤禵手边，趁着他失神的刹那，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衣袖，不再多言半句，转身便带着秋杏快步离去，身姿利落，绝不拖沓。
胤禵立在原地，手中稳稳托着那只温热的食盒，望着女子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眼底明暗交织，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怅然，久久未曾挪开目光。
二人不知，胤禛早早离开汤泉后，独自回到寝殿，褪去外袍静坐案前，无半分睡意，案上堆积的文书典籍，字字入目，却字字难入心。脑海之中，反复盘旋的，全是方才汤泉殿内的画面。
白雾氤氲缭绕，她独坐池中，眉眼怯懦，垂眸隐忍的模样，像一只受了委屈却不敢言说的小白兔，惹人心生不忍。
他本是因她屡次疏离推脱而心生愠怒，可静下心来，余下的全是心疼。念及她身子孱弱，大病初愈，性情本就温顺，或许不是刻意违逆，只是太过拘谨。
心绪翻涌间，胤禛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惦念，屏退了殿内所有伺候的宫人，独自披起外袍，踏着夜色，悄然折返汤泉殿，只想再看一眼，确认她是否安好，有无受凉染寒。
可尚未走近汤泉殿，远远的，回廊下一幕景象，刺痛了他的眼眸。
夜色朦胧，树影掩映，他清晰看见，自己的侧福晋立在灯下，与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相对而立。氛围静谧缱绻，无声的对峙与拉扯，透着几分难言的暧昧与欲语还休。下一刻，钱晚柠将手中食盒，亲手递到了胤禵手中。
那一瞬，胤禛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他立在暗处，无人窥见神色，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凸起，周身翻涌着压抑至极的戾气。方才所有的心疼、不忍、迁就，尽数烟消云散。
他方才还在为她顾虑，可转头，她便在深夜行宫僻静处，私会他的亲弟弟，亲手赠予吃食，暗自交好。
待钱晚柠与秋杏的身影彻底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胤禛才敛去眼底所有的阴翳，步履沉稳，面无表情地从暗处走出。
胤禛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沉沉落在胤禵手中的食盒上，眼底猜忌翻涌，字字冰冷，直击心底：偶遇？还是相约？
他脑海中骤然回荡起那日墙角听闻的真心话。她道与他初识寡情，毫无爱意。原来并非无心情爱，只是心上人从不是他。
莫非，她心底之人，从来都是胤禵？是他胤禛，横插一脚，夺人所爱？无数猜忌与醋意盘踞心头，死死缠绕，让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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