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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真十年 明天。 ...

  •   十年听起来挺吓人的。
      但其实眨眼一瞬。——好烦。

      -
      2024年7月。
      梁嘉结束病理研究所工作时,天已经黑了大半,实验室只剩她一人。

      周围安静得出奇。
      梁嘉换好常服,消好毒,提起背包,锁好门下到一楼大厅。

      大厅的灯亮晃晃,医学系的同学正巧下课,交谈声热闹得不像话。

      梁嘉路过拐角处玻璃橱窗时,不小心撞上一个女生,她肩上的包滑落在地,东西掉得七零八落。

      梁嘉和女生一起蹲下捡东西,本该是件平常事,却在梁嘉眼眸触碰到女生手里的那封粉色信封起,时间就顿住了。

      “对不起啊老师,”女生扶起梁嘉,见她还木着,“老师,你还好吧?”

      梁嘉回过神,“我没事。”

      她没事,真的没事。
      不过是离别而已,小时候就经历过两次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梁嘉盯着女生递到手中的信,看了好久。

      这封信,是捅破窗户纸后,傅治第一次以右岸的名义寄给梁嘉的。
      这封信,是傅治离世后的第三天,梁嘉收到的。
      这封信,本是傅治打算在领证第二天寄给梁嘉的,那是他下定决心好不容易才迈出去的一步。

      这封信,梁嘉打开只看了一半,就再也不敢读下去。
      [亲爱的腊腊:
      见字如晤。

      很久都没有再给你写信了,其实我提笔过无数次,却没有一次敢寄出去。
      这么些年,我一直不敢正视对你的感情,只敢寄希望那一封封信能稍稍打破一点我们之间的鸿沟。

      我必须要坦白,我给你写第一封信,确有私心,当年我爸不实的报道害死了你最好的朋友,我的本意的的确确是为了替他赎罪。

      可后来我没想到能收到你的回信,信里的你那样悲伤。那一刻,我竟会萌生出一种龌龊的想法,我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是阴沟里生长从不曾见过阳光的苔藓。
      因为好奇,我去见了你,见到你下雨天坐在台阶因为朋友离世哭得那样伤心。可第二天,你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明媚得让人心疼。

      后来,我时常往返太荷和梨县,就为了远远看你一眼。
      春去秋往,寒冬仲夏,你人生中的每件大事,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缺席过。
      每次见你笑得那般快乐,我的心就会刺痛一下。原来,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你会伤心但绝不会让情绪困住自己,而我却是个无法左右自己情绪的烂人。

      所以,我从来不敢告诉你,我就是右岸。对我而言,能够远远望着你,甚至拥有你的回信,已是我人生难得的幸事。

      我以为,我们之间这种只有我知道的微妙关系,永远都不会得见天光。

      可你竟发现了,当你告诉我你喜欢我的那一刻,我只有一个想法,你绝对绝对不能够知道我们是仇人,右岸这个人一定不能和傅治挂钩。

      所以我对你说了那样的重话,话落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但我心里的那个胆小鬼还是让我闭了嘴。

      梁嘉,我承认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我却只能借右岸的信才能说出口。

      你不知道那天你来找我,说想跟我假结婚骗你外婆的时候,我有多开心。

      那一刻,我多想要告诉你我就是右岸,可只要想到我爸……我好像根本就不配。

      不过不配就不配吧。至少,我可以用这个谎言,短暂地拥有一个能够站到你身旁的资格。
      下周我们就要领证了,虽然后面也还是会领离婚证,不过还是好开心。

      你都不知道,这个月我因为要升主治调到重症监护室支援,科室给我排了七个班,为了下周能顺利,我把班都换到一起上了,虽然很忙,但一想到能跟你拍同一张照片,一张只有我俩的合照,我就一点都不觉得累了。

      ……]

      时间好像过了好久,天已经全黑了。
      热闹的大厅早已重归寂静,梁嘉终于肯把信收回包里。

      她转身时,视线上抬,瞧见橱窗里的人体骨架,看了两秒。

      离开病理研究楼,梁嘉都不敢回过头。

      她害怕,多看一眼,就会想起他。
      如果想起他的话,四时那样长,她要怎么捱。

      命运的刀挥下去的那一刻,梁嘉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她从来没想过傅治会朝前迈这一步。

      可惜的是,这一步终究,还是迟到了。

      *
      2024年12月25日,圣诞节中午。
      连续蹲守了半个月,徐行好不容易有天假期可以懒个觉,却被刺耳的电话铃吵醒。

      他有些烦躁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按下接听。

      那头的梁嘉咋咋呼呼地,“舅!你还在睡觉?你快别睡了,你知道段峤回来了吗?”

      徐行不解,他坐起来,揉了揉头发,“他回来,好像和我没多大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梁嘉有些恨铁不成钢,“他这次回来,是为了表白的。”

      “表白?和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小满啊。”

      “不……”徐行彻底醒了,他已经开始穿衣,“不可能吧,他跟盛满都多少年没联系了,你是不是搞错了。”

      “怎么会,我亲耳听见小满说的,段峤约她今天见面,你想啊前任见面,哪还有你啥事?”

      “我知道了,我马上赶回来。”
      徐行赶紧挂断电话,定好最近的一班飞机。

      上飞机前,他打开微信给盛满发了条消息。
      【好烦:今晚青江岸,我们能聊聊吗?】

      可是下飞机后,盛满还是没有回复他,不安爬满他的心,他害怕盛满会回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分明盛满和段峤早就没联系了,分明盛满看他的眼睛和当年她看段峤时一般模样。
      或许是因为在漫长的青春期,徐行从来都不是盛满的首选吧。

      这份害怕,由来已久,反反复复。
      直到盛满真的出现在了青江岸,他的心才落了地。

      “笨蛋徐行,”盛满将自己的围巾套在徐行脖子上,皱眉看他,“这么冷的天就穿这么点,耳朵都冻红了。”

      徐行委屈地,“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盛满打断他,“你不相信我?”她顿了顿,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徐不走,从你送我蔷薇的那一刻,我就不会再选择他了。我答应跟他见面,也只是想跟他说清楚罢了。”

      盛满注意到徐行的手一直背在身后,她走到他跟前,歪着身子,“你手背在后面干嘛?”将徐行手里的首饰盒抢过来,“还藏东西。”

      徐行的心思像被人戳破,脸红了大半,他尴尬地摸了摸后脖颈,“送你的。我挑了很久。”

      盛满打开,一只细银手镯躺在里面,上面还点缀着一簇桂花,她眯眼笑笑,“好漂亮!”却在抽出手镯的下一秒,一个白色的东西掉了出来,她目光被吸引,“这是什么?”

      徐行显然被吓到,迅速蹲下捡起来,准备藏进兜里。

      盛满拉过他的手,瞧了眼他手里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她调侃问:“你的情书啊?”

      徐行摇头,又停住,咧开嘴笑了笑,“我怕我会忘记我要说什么,就打了个草稿。”

      “那你念给我听。”盛满站好。

      徐行清了清嗓,眸光被月光笼罩,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措辞好久,却还是在开口时带上了哭腔。

      “盛满,我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以前我总骂谢钦是个胆小鬼,可到我自己头上的时候,我比他还要怂,我连情书都不敢写。
      我俩之前都没什么交集,你也不过只是在我难过的时候拽了我一把,所以我想过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可是后来和你做了同学之后,我才发现我这样想法非常愚蠢。
      你善良富有同情心,无论遇到什么都那样清明豁达,温柔又强大。这样的你,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当然你也有缺点,你偶尔的小固执和小脾气我也喜欢。”

      盛满本来还在感动呢,却被最后的这句话逗笑。

      见盛满笑起来,徐行有些不知所措,“抱歉,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小时候给我写的那个便条,我还留着,我也会一直留着。”

      盛满点头,两人对视好几秒,她问:“没了?”

      徐行傻愣着点头。

      “徐行,你是不是忘了一句话,你说完这么多,”盛满顿了半秒,身子微微前倾,“是不是该问我一句,愿不愿意和你在一起。”

      徐行懵地啊了声,口吃着说:“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盛满并不着急回答她,反而数着指头翻起旧账,“上个月你邀请我去看海,我还以为你要向我表白,我穿得可隆重了,结果你这个笨蛋你居然没看出来!”她叹了声,“这几年我一直都在想,徐行这个笨蛋到底什么时候和我表白啊,难不成还得我主动?”

      “对不起,”徐行轻埋下头,“我的确是个笨蛋。”

      盛满微皱眉,假装生气,“你就是个笨蛋,我都把博客名改成好烦不要烦了,你还看不出来我喜欢你。”

      “对不起。”

      江风轻拂盛满的发丝,月光悄悄落下,少女一呼一吸的白气就好似某人怦怦的心跳节奏。

      世界静止了一秒,徐行拽住盛满的手,将她揽入怀抱,将头埋入她的颈窝。

      时间过了好久好久,他才接上她的话,“要不下次,你的暗示再明显一点?”

      “唔……唔……”呜咽声轻响。

      盛满拍了拍徐行的背,笑说:“怎么还哭了?”

      徐行有些懵,他松开盛满,“我没哭啊。”

      “那这是什么声音?”
      盛满打开手机电筒,走到声音源头,白光打在光秃秃的灌木丛里,一只小土狗焉了吧唧地趴在泥上,不时哼唧两声。

      这是她和小狗告白的初遇。

      当徐行问她,要给小狗取个啥名时。
      盛满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告白。

      她说,这样每次叫它,就会想到今晚。

      *
      2025年1月28日,除夕。

      “我怎么感觉你这么紧张呢?”
      盛满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瞥见身旁不安的徐行。

      徐行缓缓吐气,“很……明显么?”

      “我爸妈和我妹妹人都很好的,”盛满顿顿,“我记得小时候你不是见过我妈妈嘛?”

      “不一样嘛,”徐行微低头,“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过年了,其实都快忘了该怎么拜年。”

      盛满牵住徐行的手,温言:“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我们家除夕没那么隆重,只有饺子吃。”

      门被打开,开门的是沈叶初,她早就听到门口叽叽喳喳。

      “小满,告白,你们来了。”
      告白听见有人叫它,尾巴一摇一摇,蹭上沈叶初的裤脚。

      话落,徐行还没开口,沈叶初就将目光看过来,咧开嘴,“你就是徐行吧,我记得前几年在竹泉寺见过你。”

      “阿姨好。”

      沈叶初笑着点点头,将早就准备好的拖鞋拿出来,“千万别客气啊,一定当自己家一样。”

      “小满,舅舅,”正在厨房忙碌的梁嘉听到声音,手里还拿着饺子皮就出来,“你们来得可真慢,我跟鲤鱼都快把饺子包完了。”然后假装怪罪,“是不是想偷懒。”

      游鲤学着梁嘉的语调,从厨房探出个脑袋,重复道:“是不是想偷懒!”
      见到多日不见的小狗,便兴奋地用腰间围裙擦了擦沾满面粉的手,冲过去□□了一把小狗,“告白!好久不见,想我了没?”

      游灿臣拿着擀面杖也从厨房钻出来,站到梁嘉身后,朝还站在玄关不知所措的徐行笑笑。

      徐行是见过游灿臣的,不过那时他是严肃的人民警察,而他是受害者兼嫌疑人的家属。

      他没多想,微弯了弯腰,“游警……叔叔。”

      “是徐行吧?”游灿臣亲切地,“好久不见了,我们家年夜饭只有饺子,不知道你习惯不?”

      其实前几天盛满告诉沈叶初,她要带徐行跟梁嘉一同来家里过除夕时,游灿臣就提出要不多买点菜做点好吃的招待一番,不过被盛满否决了。他俩一个十多年没过过春节,一个又刚经历了外婆离世的悲痛,若是团圆的场面盛大,只会显得他们更加孤单。

      本提醒了好几次让他们把他俩当个平常朋友窜门拜年一样,却没想到还是破了功。

      盛满轻叹一声,朝沈叶初跟游灿臣使了个眼色,说道:“爸,妈,我来的路上就给徐行打好预防针了。”

      话罢,所有人都相视笑笑,气氛稍显尴尬。

      盛满拽住徐行的手臂,将他拉到厨房,刚到梁嘉就把围裙套他头上了,“快来舅舅,你可不许偷懒,今年我们得一起包饺子!”

      “好!我正愁没机会施展我包饺子的技艺呢。”

      吃过饭后,一堆人坐在一起打扑克牌,告白安静地趴在地面,电视放着春晚当背景音。
      一局牌下来,游鲤看样子又输了,她有些恼地朝自己脑门上的白条吹了口气。

      徐行站在窗前望过去,客厅欢声笑语不断。

      好多年了,自少时被家人丢下,徐行早已经不再渴求上天会许他一个团圆的美梦。

      但在今天,那个缠绕他多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看什么呢?”
      盛满走到徐行身边,抬头看向窗外,今晚的月色实在不美。

      徐行盯着她,“月亮。”

      从什么时候起,徐行开始重新看月亮的?
      他也记不得了,他只记得他有很多年没有在这本该热闹的一天,像这般热闹过了。

      “看月亮干什么?”
      “月亮……很圆。”

      *
      过完年后,大约是2月份了,倒春寒冷得还是让人脱不下厚衣服。

      “妈,鲤鱼她真没来啊?”
      盛满将一大包东西放进小车后座,打开副驾系好安全带,脱下围巾说话时嘴里还冒着白气。

      “别提了,”沈叶初见盛满坐好,一脚油门开出,继续说:“你不是要出门一个月,她听到了之后还在家生气呢!”

      盛满稍稍心虚,“都快一周了,她气还没消?”

      “你也知道小鲤鱼最舍不得你,”沈叶初假装皱眉,“你去那么远的地方还不提前告诉她,要我是她,我也跟你生气。”

      盛满从车内镜瞄了眼沈叶初,嘀咕道:“她不是要高考了嘛,我怕影响她学习,”她叹了声,“这下倒好,更影响了。”

      自搬出来住之后,盛满辗转租了个离机场很近的房子,不堵车半小时就能到。

      “到咯,”沈叶初踩下刹车,朝盛满弯了弯唇,“我就不送你上去了,我花店还有个大订单。”

      盛满解开安全带,将围巾套上,“我自己上去就行,谢谢妈送我。”下车后又将后座的东西卸下,走到副驾窗前,微微弯腰招手,“我走了妈,拜拜!”

      沈叶初打开车窗,“路上小心点啊。”

      寒风灌进来,她看着车窗外的小小身体提着大包小包渐渐没了身影,终是肯收回视线。

      刚想开出临时停车点,却撇见后座大落落摆着把收整好的雨伞,沈叶初摇头无奈笑笑,“这孩子,雨伞都能忘。”

      而后掏出手机给盛满打去电话,“小满,你的伞落我车后座了,用不用我给你送过来?”

      已经在排队值机的盛满敲了敲脑门,“我给忘了,”她看了眼身前长长的队伍,“算了吧妈,你不是今天有个大订单吗?就先放你那里,我到那边了再买一个就行。”

      终于打包好行李一身轻,盛满找了个空位子坐下等飞机检票。

      无聊之际想起游鲤好像还在生自己气来着,应该要安慰安慰小姑娘的,不然下个月回来说不定就不认她这个姐了。

      盛满对着聊天框想了会儿,敲出字来。
      【什么:鲤鱼,这次姐出差,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还没开学,游鲤回消息的速度很快,但也不快。
      盛满看着那串“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长时间,不自觉打了个哈欠。

      【俚语语:不用!别忘了,我还没有原谅你呢。】
      小姑娘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便添了个小猫发怒的表情包。

      盛满被她逗笑,学起游鲤的话风,高冷起来。
      【什么:哦。】

      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
      【俚语语:哦?】

      盛满嘴角根本就没下去过,继续回复。
      【什么:听说那边的椰子很好吃,要不我给你带椰子脆片吧?还有菠萝蜜、芒果干、鹧鸪茶……】

      过了好久,那头显然抹不开面子,又抵挡不足美食的诱惑,才勉强发来一个哦字。

      ……

      一个月的时间说短也长,盛满的素材录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个日出。

      “不早了,我明天还要早起去看日出。”

      虽然相距甚远,但盛满每天都会跟徐行聊上半小时,讲讲今日趣事和无趣的事。
      盛满坐在电脑前,大大懒了个腰,“那就明天再聊了。”

      徐行透过视频看她,不自觉笑起来,冲镜头招了个手,“晚安。”

      盛满双臂放在桌上,头靠上去,也笑着招了招手,“晚安。”

      电话刚挂,盛满连手机都还没来得及关,就收到了徐行发来的消息。

      【好烦:还没说完,做个好梦。】

      记得有一年,盛满曾在论坛上以“驰晖”的名义曾问过“好烦”一个问题——一个人离开一个人之后,明明还念着对方,却在时间的推动下走向了旁人。那什么才算是喜欢呢?

      盛满视线瞄向电脑屏幕,她刚剪辑完准备送给徐行的礼物,这两年盛满走遍了榆州,似乎找到了当年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把种下的每一棵桂花树当作珍宝般藏了起来,写满了她创建的加密文件夹的记事本,并期待着未来有那么一天,徐行能一个一个揭开,她留给世界的答案。

      也是,留给他的答案。

      过了会儿,盛满回复徐行。
      【什么:做个有我的梦。】

      *
      2025年3月12日,17:44。
      【好烦:小满,空了给我回个电话吧。】

      从下午开始徐行再也没收到过盛满的消息,聊天框变成了他一个人的表演。
      其实这本没什么,毕竟有段时间两人忙起来都是各聊各的,常常今天回复昨天的消息。

      但今天的暴雨醉得让人心慌,徐行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尤其是在网上刷到空难的消息后,更惴惴不安。

      2025年3月12日,18:37。
      【好烦:今日份晚餐,你吃了么?】

      2025年3月12日,19:12。
      【好烦:小满,你明天几点的飞机,要不我去机场接你?】

      2025年3月12日,19:21。
      【好烦:小满,你就是明天的飞机对不对?那你怎么不回我……】

      是梁嘉的电话。

      “舅舅,”梁嘉很直接,“你给小满打电话,是不是也没有打通?我来找沈姨,她也这么说,可她应该今早就回来的。”

      徐行不解,“她不是明天的飞机吗?”

      “她改签了航班,说想给你一个惊喜来着。”梁嘉声线渐抖,不安占据了她的心,泪早就不受控地掉出来,“可我刚刚用她的账号登陆app,发现她好像把今早的航班退了,买了热搜上的那趟飞机……”

      电话那头还没讲完,便被恼人的电话铃打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徐行呆呆地伫立,告白一反常态安静地坐在他身旁,陪着他。

      “请问是盛满的家属吗?”
      沈叶初接下电话,强装镇定,“我是。”

      “我们是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很抱歉通知你,盛小姐是那架失联航班的乘客……”

      焦躁的心从下午开始一直悬到现在,直到这通电话才彻底碎了。
      沈叶初没敢听完,直接昏了过去。

      游灿臣听到动静,转头那刻慌了,“小初,小初!沈叶初!”

      大雨拍打着窗,噼里啪啦的,好似要将人给吞没。

      眯蒙中沈叶初恍然想起,她的女儿从小就马虎过了头,这次出门连伞都给忘了,她得给她送伞,不然盛满要怎么回家啊。

      沈叶初睁开眼,强撑着站起来,开始翻箱倒柜,一边嘀咕,“伞,小满的伞,这么大的雨,我得去接小满回家。”

      “小初。”
      游灿臣跟在她身后,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沈叶初觉得烦,屏蔽掉,只顾着找伞,还好她收放得很好,抽屉一拉便找到了。

      下楼,撑伞,外面怎么黑成这样。
      盛满怕黑的呀。

      雨浇湿了风,更冷了。

      冷得让沈叶初又再想起,十多年前失去盛空的那天也下过这样的一场雨,不同的是那天天闷得很,闷得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和今天一样冷的还有那个漫长的冬夜,那天一滴雨都没下,可盛维却湿漉漉的不像个人样躺在冰冷的地砖上。

      怎么会这样呢。
      现在不早就是春天了么,春天不该是暖和的季节吗?为什么,还会这样冷,还会下这样闷的雨。

      雨水越来越大,甚至淹没了周遭行人匆忙的脚步声。
      每个人都在往家里赶。

      可盛满呢,她的女儿没有带伞,再也回不了家了。

      “沈姨,”梁嘉使劲拽住沈叶初,“我们回去吧,雨太大了。”

      “沈姨,沈姨!”

      梁嘉几乎一夜都没合眼,昨夜她把昏倒的沈叶初带到医院后,就一直呆到了现在。

      游鲤快高考了,游灿臣和沈叶初合计盛满这事得瞒着,不能耽搁孩子。

      所以现在就梁嘉一个人陪着沈叶初,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倒下。

      “沈姨,你多少也吃点吧。”

      梁嘉切好一个苹果递出去,却不想半路被抢走了,她回头,看见游鲤咬下一口苹果,有些懵,“鲤鱼?”

      “大喜姐,”游鲤继续吃着,“我妈对苹果过敏。”

      梁嘉有些不知所措,“不好意思啊,我不太清楚。”

      沈叶初微抬眼,气声问:“鲤鱼你今天不是要上课吗?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游鲤正气呢,她嘴里的苹果都来不及嚼,开始抱怨:“昨天晚上我下自习回家,结果家里一个鬼都没有,要不是我给爸打电话,妈你还要瞒我多久?”

      气氛愣住了。
      从病房外走进来的游灿臣看出了微妙,假装怪罪起沈叶初来,“你说说你,下那么大的雨,还要回店里收花,这下好了感冒住院了。”

      沈叶初笑笑,“我这不是心急吗?”她顿了顿,“鲤鱼,你该去上课了,我没事,有大喜在呢。”

      沈叶初等游鲤走后,才卸下面具,瘫靠在床上。

      “大喜。”
      有人在叫梁嘉,她回过头看见沈叶峰。

      沈叶峰是何英的学生,外婆生前是个孤僻的怪性子,很少跟人往来,但他梁嘉是打过照面的。

      “你也熬了一宿了,你沈姨这边有我照顾,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他这样说。

      梁嘉愣后点头,她确实该回去吃药了,意识到这一点,她提上装苹果的袋子,颔首,“那我先走了。”

      走时在走廊撞见一个老人正对墙壁,掩面哭泣,挽起的白发落下,身旁的老爷爷心疼,但也只是克制地拍了拍她的肩。

      梁嘉不知道他们是谁。
      只听见她哽咽着说。

      “我女儿失去了她女儿,老沈你说我该怎么安慰她,我要如何安慰她啊……这老天怎么对我女儿这么坏,让她丧子丧夫又丧女,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
      昨夜的大雨今早刚停,雨积水洒满街都是,阳光破开乌云降落。
      医院广场人来人往,梁嘉一个人站立,她昂起头,摊开手去接这属于倒春寒的暖阳,丝毫感受不到温度的存在。

      失去过那么多,照理说梁嘉早该对离别这种事免疫了才对,可为什么这一次,心还是会疼。

      这座城市,能够让她眷恋的人又少了一位。
      梁嘉像个飘萍,游荡在街头,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盛满租住的小区。

      也罢,来看看徐行也好。

      盛满之前跟梁嘉说过家门密码,那时梁嘉还说不必告诉她,难道盛满还能不给她开门?

      她摁下密码锁的井字键,自嘲弯了弯嘴角,推门进去。

      一股浓重的酒味窜过来,发酵的味道瞬间让梁嘉呛了几口。

      她捂着口鼻,“舅舅,你喝酒了?”见到沙发旁醉倒的徐行,皱眉走过去,抱怨起来,“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茶几上摆满了啤酒罐,梁嘉不小心踢倒一罐,哐当声轰塌而来,吵得让人心烦。

      梁嘉低头,巨大的响动就在身旁,徐行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一下子慌了,赶忙蹲下,摸了摸脖子上的脉搏,松了口气,却在收拾残局时碰到徐行冰凉的手。
      也算是在医院工作了一年,梁嘉只好叫了救护车,果不其然酒精中毒。

      医院抢救室永远吵闹,各个方位的监护仪嘀嘀声汇集过来,换做旁人不会在这样的环境下睡着的,可梁嘉一夜没合眼实在坚持不住。

      徐行迷瞪中醒过来,看见坐在病床前的梁嘉小鸡啄米般点头,轻轻叫了声,“大喜?”

      梁嘉打了个激灵,睡意一下没了,“你醒了,缓过来没?”

      “这是医院吗?”
      “嗯,你喝得烂醉,我叫了救护车。”

      徐行强撑着坐起,梁嘉见状将枕头立起来,让他靠着能舒服些。

      “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梁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昨天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可对徐行而言,他也失去了他最爱的人,都是无法言说的苦痛,没人会比谁要好受些。

      她昂头盯着挂起来的吊瓶,平静地,“医生说,这是最后一瓶了。我今天还没吃药,得回家了。”

      “我还是在做梦么?”

      梁嘉起身不过半秒,她就听见徐行的话,忽然酸了眼眶。

      她何尝不希望这只是个梦,梦醒了一切还是和往常一样。
      可惜,不是。

      “这不是梦。”梁嘉侧过头,语气淡淡的。

      徐行不知怎的,听到梁嘉的话忽然就咧开嘴,“是吗?”他顿了顿,哽咽地笑起来,“那……盛满是不是还活着……”

      梁嘉觉得奇怪,回过头看向徐行。

      徐行头朝向另一边,眉眼弯弯,眼里都是欣喜,“盛满,你来看我了?”

      “我不是故意要喝那么多酒的,”徐行羞愧地低下头,“我喝酒是因为……是因为……”

      他似乎找不到理由,竟掉下泪来,却还在装作坚强,“我才没有哭呢,盛满你不信可以问大喜,对吧大喜我根本就不伤心。”

      梁嘉心疼地看着面前的人,她缓了缓才开口:“舅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啊,我干嘛要吓你?”徐行再次抬头看向空气,“盛满,你能听懂大喜在说什么吗?”

      梁嘉心如死灰地重新坐回凳子上,“舅舅,我带你去看医生吧。”

      “医生?”徐行摸不着头,他指着面前路过的白大褂,“他不是医生吗?”

      “我带你去找专科医生。”
      “专科医生?”

      榆理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精神科门诊。

      “师兄,我舅舅他是不是……”
      其实来的路上,梁嘉就没抱多大的希望,她只能寄期盼于那只是徐行饮酒后的幻觉。

      坐梁嘉面前的是她大学精神病课的助教李师兄,跟梁嘉也算熟。

      他盯着坐诊室沙发上的徐行看了会儿后,将视线落回梁嘉身上,他叹了口气,“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如果他的幻觉一直不消失,结果很可能不会太好。”他顿了顿,“我的建议是,住院治疗。”

      “哦,好,”梁嘉愣后点点头,至少不算确诊,只是疑似,她接过住院通知单,机械地笑笑,“那我带他去住院。”

      如果悲痛到了极点,身体迟早会知道的,梁嘉不知为何鼻头一酸,强撑着的身体似乎再也坚持不住,她眼前骤然一黑,记忆也随之断了片。

      “师妹,师妹!”李师兄被倒地的梁嘉吓到,“来人啊。”

      *
      事情过了快两周,时间一直在往前,生活似乎也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滞不前,反而迈的步子更大了些,叫思念的人怎么也追不上。

      榆理中学,高三八班。
      早课铃还没响,教室闹哄哄的,大致都在谈论一件事。

      前排的短发女生侧坐靠在椅背,跟后桌聊起来,“你们昨天刷视频了没?有个叫好烦不要烦的博主,居然也是那个飞机的乘客,听说还是咱们学姐呢。”

      “好像还是改签的航班。”后桌的低马尾跟她搭话。

      短发叹了声,“可惜了,她的视频质量挺高的,结果过世了才爆火。”

      “她那个视频里的榆州小面,就是陶叔的店。”
      “陶叔不是跟游鲤她姐很熟吗?”
      “你是说……”

      “我记得游鲤她姐好像就是搞自媒体的。”有个跟游鲤关系还不错的女孩,特地走过来。

      短发惊得瞪大眼,嘴张得很大,“不会吧?我看游鲤这几天挺正常的啊。”

      话还没说话,原本热闹的教室突然冷下来,仿若冰窖。

      短发僵硬地转头,看见游鲤站在教室门的那刻,彻底软了,“游鲤……早上好啊……”

      游鲤走到短发面前,冷着脸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短发尴尬地抽了抽嘴角,“就聊点八卦。”

      “八卦?”游鲤心下一紧,转而看向跟自己一同进教室的许鑫澄,“许鑫澄,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我……”许鑫澄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其实游鲤刚在外面就听到了,只是她不敢信,也不肯信,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盛满身上呢,一定是他们讲错了,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怎么会偏就那么巧,他们讲的是盛满呢。

      可看见许鑫澄低头的那刻,游鲤的心彻底死了。
      她吸了吸气,用近乎平静的声音说:“你不用回答了,我知道了。”

      难怪沈叶初最近总是呆呆望着天发愣,难怪游灿臣要收走自己的手机,竟是这个原因。

      童年的记忆突然被翻开,她想起盛满曾牵着她的手散步的样子,想起曾和盛满分享秘密的每个深夜,想起盛满总会耐心回答她每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
      这些曾习以为常的小事,如今只能尘封成为她的回忆了。

      耳畔呼啸的风停下,她被许鑫澄拽住手腕问:“你去哪儿啊?”

      是啊,她该去哪儿呢?
      无人告诉她盛满埋在哪儿,就像没有人告诉她盛满早已离开了人世。

      游鲤这才哭出来,她着急地跺脚,“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许鑫澄,我连我姐去世都是今天才知道,她对我那么好,可我却连她的葬礼都没有参加……”

      “去太荷吧,百花坡,她一定也想再见你一面。”

      游鲤逃课这事,没多久就传到游灿臣耳朵里了,他请了假蹲守在太荷火车站抓人。

      “游鲤!”游灿臣见到游鲤出站,二话没说便冲上前,使劲拽住她的手,眉头紧拧,“都要高考了,你还敢逃课!我看是我这三年没好好收拾你了。”

      “高考高考!”游鲤奋力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瞪着他,“在你眼里我只有高考,对吗?”

      “我就说这几天我给姐发消息,她都不回我。我还纳闷呢,以前她就算再生我的气,也不会不理我的。”说到此处,游鲤摇着头笑起来,“结果到头来是因为,她死了。”

      话音戛然而止,气氛瞬间冻住,游鲤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吼了声,“你连这种事都瞒着我,还美其名曰是为了我!”

      “就因为要高考,所以我连去见她最后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了吗?!”泪水止不住地下,游鲤哭得半边脸都麻了,“她可是我姐啊!”

      “鲤鱼,”沈叶初不知从哪儿走出来,她红着眼,话语却温柔,“去百花坡见她吧,小满她一定也舍不得你。”

      与此同时,榆理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风湿免疫科住院部。

      梁嘉坐在病床上,正打着电话。
      电话那头是她的大学同学,也是徐行的管床医生,赵静静。

      “大喜,你舅舅病情又变重了,一会儿说自己下个月就要跟江溢结婚了,一会儿又说自己就是盛满。”赵静静口气很重,显然有些生气,“他今天非要去看你,我叫护工带过去了看你了,你要是见到他,也好好劝劝他,让他不要把药藏起来,骗他逼他都好,不然再这样发展下去,就只能把他送精神病院了。”

      梁嘉垂下眼睫,叹了声,“对不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会劝他的。”

      刚说完,就听到这句话。
      “大喜,你好点没?”

      梁嘉赶紧挂掉电话,微微蹙眉,“这话该我问你的。”她顿顿,“我都听我同学说了,你不吃药,还把药藏起来。舅……盛满,你不是小孩子了,吃药又不苦。”

      徐行拉开椅子坐下,头低垂,沉默持续了快一分钟,才开口说道:“是不苦,可看不到他,苦。”

      空气的尘埃细碎,梁嘉看着徐行,紧抿双唇。

      她知道他想她,可她又何尝不想她呢。

      两人安静了好久,可日子总要过下去,得有人去做那个所谓看得开的人。
      梁嘉擦了擦脸颊的泪痕,装得豁达,“可是小满,生活得朝前看,我舅走了,但我们还活着啊。我们得好好活着,替她去看她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我舅以前说她还没去过榆西呢。”
      梁嘉逼自己笑起来,她根本做不到豁达,只能由着悲伤揪住自己的心。但看着徐行这颓废的模样,还是歪着头看向他,微微瞪大眼憋住泪,笑说:“盛满,我们等好了之后,一起去榆西看雪山吧?”

      徐行看着梁嘉,这个明明比自己还要伤心的小姑娘却在安慰他,他愧疚地昂起头,半秒后点头,“嗯,我会好好吃药的,大喜你也要加油,快点好起来。”

      “一起去看雪。”

      后来大概是四月的下旬了,梁嘉这段时间病情发展进了重症监护室,上上周才死里逃生,转回普通病房后已然好了大半。

      徐行也终于在半逼迫半骗的情况下按时服药,精神好了很多,被批准出了院。

      查房时,宋秀看到梁嘉脸上露出久违的笑,莫名红了眼。
      印象里这个爱笑的小姑娘,终于肯重新拾起她的笑容了。

      病房里沉寂已久的死气消散,连带着宋秀的学生陈畅都轻快了不少。

      陈畅看了眼窗外的阳光,笑问:“师姐,今天太阳这么好,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梁嘉当然知道临床的工作有多繁琐,她不想耽搁陈畅的下班时间,摆手,“不用麻烦了。”

      宋秀听后皱起眉头,“诶不行的啊,你在我这儿住了一个多月了,都快发霉了,”她冷脸,严肃起来,“今天必须得出去转转,这是医嘱。”

      “宋老师你忘了,我不能晒太阳。”
      “那办法总比困难多,打把伞就行。”

      “就是就是。”陈畅笑着打趣,“师姐你得快点好起来,宋老师昨天还念叨着想吃你做的南瓜面包呢!”

      “我有说过么?”宋秀开怀笑起来,“陈畅你嘴馋,可别拿我当借口。”

      梁嘉好久都没见别人在她面前这样笑过了,她也跟着笑起来,“好,我说不过你们,我遵医嘱行了吧。”

      “师姐,你那个南瓜面包到底怎么做的?能让宋老师一直念叨。”
      陈畅推着轮椅走在医院大厅,好奇问梁嘉。

      梁嘉噗呲笑出声,侧过头,“师妹看得出来你是真想吃了。”

      “我还没吃过,当然想尝尝了。”陈畅继续问:“师姐,这南瓜面包你是跟着别人学的,还是自己摸索的啊?”

      梁嘉自小就喜欢烤面包,看着面点在烤箱里一点点膨胀,出炉时香气飘荡能瞬间填满她的心。

      她也自以为她烤出来的面包,全天下顶顶好吃,直到在高中的烘焙社碰到傅治,他做的南瓜面包多了一层香气,梁嘉暗自试了好久都做不出来。

      后来,直到傅治过世,她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才在他的烘焙笔记上看到。
      南瓜面包里多出来的那几克玉米淀粉,困住梁嘉好久好久,甚至到现在她都认为她早就能够从容地面对傅治的离开。

      没想到,旁人不过轻轻掀开了她有关于他的一点点记忆,她的心就又下起了雪。

      梁嘉这才明白,她心里的那场大雪根本就没有停过。

      “梁嘉?”
      一段熟悉的声线,把梁嘉从痛苦的记忆里拉了出来。

      她循着声音转头,“蒋鹏,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值完班。”
      “我们要出去走一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便道了别。

      刚走出医院大厅,蒋鹏却小跑过来在一棵树下叫住她。

      “那个梁嘉,”他稍稍犹豫了下,“我还是觉得该告诉你的。”

      “什么?”梁嘉不解。

      蒋鹏看起来思想斗争一下,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当时傅治那台手术,我是二助,傅治昏迷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我想你应该有权知道。”

      傅治师兄?
      陈畅记得那天,傅治被不理智的家属报复,全医院都心系着那台能救他命的手术,却还是没扛过。

      她也还记得,再过一天,就是他和梁嘉师姐大喜的日子。

      后来陈畅登录重症监护室的账号,看了一眼傅治的死亡小结,诊断那一栏密密麻麻写了十八个。

      梁嘉刚还笑着的脸暗下去,她情绪有些激动,哽咽问:“他……他说了什么?”

      医院外的阳光可真好啊,明晃晃地洒落,照拂着医院进进出出的众生,不问缘由,不问因果。

      但梁嘉却恰恰好地,被门前这棵黄桷树荫蔽。

      风儿来得不合时宜,头顶的黄桷树叶被吹开,光落在梁嘉脚边的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那天。

      看到那天的无影灯下,傅治满身是血地躺在手术台上,却还是在努力捂住自己往外冒血的伤口。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了蒋鹏一声。
      这个从来没求过人的少年,头一次拉下脸来。

      蒋鹏凑近傅治嘴边,听到他用虚弱的声音,说了他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我是RH阳性A型血,我明天就要结婚了,我不想死,麻烦你救救我……”

      明天是个很好的词。

      可天总是不遂人愿的。
      他们没有明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真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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