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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起 不给人做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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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别家瞧瞧,哪家黄花闺女似你这般,老父亲还在,就敢做家里的主......上赶着的不是买卖,送上门的人不稀罕,非要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伤一伤自尊心,你才听得进去?”
“我长得美,脑子也不笨,性子更是讨喜,只要我想,还怕找不着男人......哥哥一把年纪了还没个着落,你又心心念念着抱孙子,我这般挑来选去为了谁,还不是想让您进棺材前得偿所愿。”
“你还有理了,女儿家家的,谁像你这样,张口闭口就是挑男人生娃娃,你不羞我还臊得慌呢。”
“爹臊什么,娘生哥哥时才十六岁,我还不是随了爹,一脉相传,急着成亲生娃娃。”
当爹的嘴皮子利索,做闺女的更不是吃素的。
王婶贴在门板,将屋里父女俩的争执听了个清清楚楚,心想这姑娘可真是莽,居然想找男人入赘。
怪不得呢,这也瞧不上,那也不愿意,本地的汉子哪个愿意吃软饭断自己香火,也就外来户孤苦伶仃地好拿捏。
正唏嘘着,门忽而开了,王婶避之不及,险些栽倒下去。
虞浓眼疾手快,拽着王婶胳膊将她扶起。王婶颤巍巍地站住,尴尬地笑了笑,提高了手里的一串猪肉,试图给自己找补:“刚宰的肥猪,肉可嫩了,煲汤红烧都香。”
伸手不打笑脸,虞浓也扯了扯唇:“我爹就在屋里,婶儿您自己给他吧。”
虞进不贪杯不好色,就是嘴馋,一日三餐少不了荤腥。
见虞浓拎了砍刀背了竹筐,气势汹汹地要出门,王婶唉唉直唤:“这是做什么去?你一个待嫁姑娘家,可做不来这种粗活。”
虞浓回头,浑身拧着一股劲儿:“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照样上山砍柴,挑水种菜,把家撑起来。”
王婶到了虞浓面前也要甘拜下风:“行行行,就你厉害,就你能耐,注意着点,莫耗太晚,太阳下山前可得回来。”
屋内虞进犹在哼哼:“她能耐着呢,天黑了怕什么,老虎来了,她也能一拳打趴下。”
虞浓沉着脸,拎着柴刀,小步儿捣腾得飞快,几下就没了影。
王婶头一回觉得心上人这嘴可真是贱。
日头西下,虞浓蹲在山坡上,手边拢了一小捆枯枝,还不够一抱。
山上温度低,风从松林间穿过来,灌进她领口,有点凉。虞浓打了个颤,咬着牙捡起一根粗枝使劲往膝盖上一磕,磕成两截丢进柴捆里。
“臭男人。”她骂了一声,又捡起一根。
“负心汉子。”
再磕,枝子裂成两半,她攥着半截枯枝在手里捏了捏,扎得掌心生疼也不松手。
“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不认人了,我是欠了你的?”
枯枝弹出来,滚到了草丛里,虞浓弯腰去捡。
身后不远处传来喀嚓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虞浓心头惊了惊,僵硬地扭脖子回头。
几步远的松树底下站着个人,精瘦结实,拎着把砍刀,肩上搭着几只野鸡,鸡脖子还往下滴血。
神情也是怪怪的,欲言又止地盯着她。
虞浓麻溜起身,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干笑了两声:“姑娘,莫紧张,路过、路过。”
虞浓瞧着男人晒成麦色的糙脸,面生得很,不是村里的。但转念一想,村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大概是哪家亲戚,便没往深处琢磨,但还是有意识地往后退了又退。
男人似乎想套近乎,试探着问:“姑娘好像有什么伤心事,一个人在山里,家人就不担心。”
骂得是真狠,足足骂了有小半个时辰。
一提到伤心事,虞浓便有些绷不住,鼻子一酸,眼圈一红,抿唇道:“没什么,不过是遇到了不值当的混蛋,犯了些蠢。”
真是气着了,嘴里就没半句好话。
陈良在心里替主子捏了把冷汗,瞧把个漂亮小姑娘得罪得有多狠。
“姑娘也莫气,天下男人多得是,这个不成再找就是,气坏了身体可就真不值了。”
让这姑娘对主子死心,从此天涯陌路,也未尝不是个法子。
毕竟,主子和沈镜那狗贼斗了多年,总要死一个的。主子要是对这姑娘用情太深,以致手下留情,后患只会无穷。
想到这,陈良棒打鸳鸯的心情更坚定了。
虞浓掰着手里的枯枝,陡然而生的倾诉欲尤为旺盛:“吃了我家小半年的饭,收了我的鞋还送我花,转头跟换了个人似的,摆着个臭脸爱答不理的,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有......也不一定,许是缘分不够,姑娘也不必太介怀,舍了这个,下一个没准更体贴。”
闻言,虞浓又不大乐意了:“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这人怎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呢。”
陈良一时哑然。
得,这姑娘跟主子一个路数,不好哄,精着呢。
陈良还想说点什么,咂咂嘴又咽了回去。
虞浓眼珠子滴溜溜,忽而有了主意,挪近了一步,瓮声瓮气:“哥哥可有说亲?”
陈良下意识摇头,亡命之徒,拖家带口就是给自己添乱。
虞浓眼眸一亮:“哥哥想不想多赚些钱?”
陈良脑海里警铃大作:“姑娘什么意思?我是良家子,正经人。”
虞浓难得笑了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让哥哥扮一下我的爱慕者,到那负心汉面前转一圈,说你中意我,非我不娶。”
亲娘哦,天下女子千千万,这是个什么路数的妖孽,却是头一回见着。
陈良呆了呆,舌头直打结:“姑、姑娘,莫冲动,这事儿可使不得。”
虞浓直接拿出一袋子铜钱,以利相诱:“你要卖多少柴火才能赚到这些钱,自己好好想想。”
“别别别!”陈良吓得直后退,砍刀险些脱了手,语无伦次,“姑娘你饶了我吧,你看我这张忠厚老实的脸,像是会说谎的人?我跟你说,你就跟,就跟我亲妹妹似的,我真不行—“
“谁是你亲妹妹!我有亲哥哥!”
陈良动作麻利,脚步飞快地往山下跑,边跑边回头喊:“姑娘您另请高明,我真办不了,野鸡搁这儿,就当给你消消气赔罪了!”
虞浓又好气又好笑:“怂包。”
慌慌张张地奔回来,拖着一车的柴进到院里,陈良把剩下的两只野鸡往柴房门口一挂,歇下来就有点喘。
怀祯正坐在书房里批字,灯光晕淡,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悄然进屋的男人。
“一车的柴火,在院子里搁着。”
陈良立马报备,瞧着主子清冷到几乎没有表情的脸,想到虞浓在山上说的话。
他没敢提那姑娘要他假扮爱慕者的事,挑了能说的:“爷,我今儿在山里碰见您那位邻居姑娘了,她在山上骂人呢。”
怀祯僵了一瞬:“骂什么?”
“骂负心汉,说有人吃她家饭收她东西翻脸不认人。”陈良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小声嘟囔,“她还说要嫁人,说嫁谁都行,反正不耗着了。”
笔搁了下来,怀祯冷笑一声:“滚回山上去。”
陈良苦了脸:“爷,我真砍了一车,你要不去瞅瞅?”
怀祯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下达新任务:“再去,猎不到老虎,别回来。”
陈良恨不得再抽自己两巴掌,他是做什么要多这个嘴。
灶房里,虞浓把柴火码进灶台边,坐在门槛上歇气。
看着手指上被柴火磨出来的新茧,虞浓搓了搓,搓得指尖发烫。
过了两日,在虞老爹盛情相邀下,方璟还是来了。
方璟受宠若惊之余,提了两包茶和一匣子点心,体体面面地登门。
虞浓从灶房出来,便看见他在堂屋里坐着,她爹笑呵呵地给人倒茶,她愣了一下,退回去把围裙解了。
“方少爷。”出于礼貌,虞浓喊了一声,不冷不热的。
方璟白净的脸上堆着笑,唤了声虞妹妹。
虞浓扭过身子,没有回应。
“坐吧。”
一顿饭吃得不尴不尬。虞进难得话多,问方璟布庄的生意,又问方老爷子身子骨好不好,还问镇上近来有些什么新鲜事。
方璟一一答了,周全得体,话里话外透着股讨好劲儿。
虞浓低头扒饭,偶尔应一声,不大热络。
虞进余光瞥过女儿,怒其不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方璟碗里:“阿璟多吃些,你虞妹妹最近不怎么出门,一个人闷坏了。你要是得空,往后常来坐坐,陪她说说话。”
虞浓看了她爹一眼。
虞进没看她,只笑眯眯地给方璟又添了一碗汤。
饭后虞进把虞浓拉到灶房门口,压着嗓子:“浓浓,你去送送阿璟,陪他在村里走走。”
“不送。”
“你这孩子-”
“要送你送。”
虞进声音沉了几分,苦口婆心地劝,“那人你就当缘分尽了,人家摆明了不想搭理你,你何必还-”
“别说了,我送。”不想再听老头唠叨,虞浓不情不愿地应下。
方璟正站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出来了,眼睛一亮。
沿着田埂,方璟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大不小,说话也周到,但又殷勤得让她招架不住。
虞浓听着他讲布庄的生意,讲镇上新开的茶馆,讲他爹最近催他成亲催得紧,嗯了又嗯,再无别的话。
方璟忽然停下来,侧身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声音比方才大了些:“虞妹妹,改日我带你到镇上逛逛?去新开的茶楼吃茶,那儿的点心做得精细,再去首饰铺子看看,给你买套头面,你戴什么肯定都好看。”
虞浓偏头看他,心想他哪根筋抽了,还没来得及问出来,余光扫到了田埂前方站着的人。
那人青衫墨发,一身隽秀出尘气,一言不发杵在田埂边,却自有一股吸引人的独特魅力。
“柳先生,“方璟先开了口,客气得很,“这么巧,你也散步?”
怀祯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去,像在看一件不打紧的玩意,开口时声音也淡淡,透着漫不经心的冷漠:“路过。”
方璟笑了声,拉了拉虞浓的袖子:“虞妹妹,刚说到去镇上吃茶,你有空没?”
虞浓抬头看着怀祯,清清冷冷的模样宛如初见,一点情绪也瞧不出来。
一时间,心灰意冷。
“有空。”她对方璟说。
方璟脸上笑开了花,又说了几句闲话,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虞浓目送他走远,转身也要回去。
“你何时与他走得这般近。”男人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虞浓没有回头,也没有应一声,径自走开。
“虞浓。”他唤了声。
她没有停。
男人犹立在原地,看着女子远走的背影,眸色更沉。
“虞浓。”他再唤。
她脚步一顿,停了一下,再起脚,反而走得更快。
怀祯掩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一时间,心绪难平。
院子里,陈良正在处理新打到的老虎,一股子呛鼻的血腥味。
怀祯推门而入,不觉皱紧了眉头。
陈良事没少做,挑拨之心也不死:“爷,我方才可都瞧见了,那姓方的小子居然敢往您跟前蹦跶,您就由着他?”
怀祯不予理会,寒着脸,绕过他往屋里走。
陈良跟上去,在他身后絮絮叨叨:“爷啊,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身份这处境,跟那姑娘成不了长久的事,您自个儿心里比谁都清楚。既然长久不了—”
他咂了咂嘴:“何不及时行乐?露水情缘也是缘,快活一日是一日—”
得到了,就不会惦记了。
怀祯脚步微顿。
他背对着男人,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慢慢收拢。
身后烦人的家伙仍在废话:“那姑娘对您的热乎劲,您又不是不知道,把人哄回来收在身边,等事办完了,桥归桥路归—”
“你滚回山上。”
陈良愣了愣,不解地提醒:“老虎可是给您打回来了,就那躺着呢。”
“找灵芝,要五百年以上的。”怀祯偏过头,浅浅淡淡的眼神里藏着不容置疑的狠绝,直看得陈良后脊发凉。
就他这俗人瞎眼,如何看得出灵芝多少岁了,真要能辨出来,他又何苦这般汲汲于营,上山寻个千年灵芝,都能十辈子吃喝不愁了。
陈良嘴张了张:“爷要不换点别的,打头熊也使得,一头不成,那就十头—”
“还不快去。”
陈良心凉凉,满肚子的话憋了回去,灰溜溜地翻墙走了。
怀祯独自站在房门口,暮色沉下去,把他整个人笼进暗影里。
窗外起了风,把院门吹开一条缝。门槛外面空荡荡,再没有人蹲在那里择菜,也没有人端着豆花仰头朝他笑。
再不会有了。
怀祯回转身,踱到院门前,瞥了眼隔壁亮了灯的篱笆小院。
慢慢地,阖上了门。
日子就这么空落落地过去。
虞浓不再去槐树底下,怀祯也没有来过。
一个磨豆腐一个教书,一个向东一个往西,各忙各的,明明住得这么近,却再未碰到。
时而,虞浓还是会走神。
她把豆子剥进簸箕里又倒出来,倒出来又剥进去,反反复复了好几回才醒过神。
虞进看着她,也是时而叹气。
这天午后,虞浓正在院里晾豆子,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循声看去,几个穿绸衫的生面孔走了进来,当头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一顶小轿和两个挑担子的仆从。
担子上拴着红绸子,扎着红绸的箱子一只叠一只,看着像是来下聘的。
虞浓手里的竹匾放了下来。
中年男人在院门口站定,拱了拱手,脸上笑呵呵,“小的是县太爷家的管事,替我家二公子来提亲。我家公子仰慕姑娘芳名多时,特遣小的来议亲,聘礼在此,还请姑娘过目。”
虞浓心头一沉。
虞进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豆渣,一头雾水。
管事笑着把聘礼单子递上来:“我家二公子说了,愿纳姑娘为二房,聘礼一百二十两银子、绸缎二十匹、首饰两匣。这十里八乡,没有比这更体面的了。”
虞进没有接单子,手攥着围裙边:“我闺女不给人做妾。”
管事的笑容一僵:“老人家,县太爷这门亲,可不是你能拒绝的。”
“我不管什么县太爷。”虞进脊背挺得直直,“我闺女不做妾,你回去跟你家二公子说,让他另寻高门。”
管事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收了单子,冷着脸撂下狠话,叫虞进可别后悔。
红绸担子晃晃悠悠地抬进来,又晃悠悠地抬出去。
眼瞅着那队人走远,虞浓心想这事怕是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