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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强卖 先生你耳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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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浓是个认准了就不松手的。
虞进说她从小就这脾气。五岁时要养一只瘸腿的野猫,他不让,她就来来回回地,一会蹲他房门口,一会围着她哥哥转,软乎乎的小模样,假模假样地落几滴泪,命都要给她。
她哥哥长了她十岁,本就惯着,没两个回合就败下阵,还是虞进这个当爹的狠得下心,多熬了两个回合才服软松了口。
这猫一养就是十年,前两年没了,她埋在后院,哭得比死了亲爹还伤心。
眼下她执拗劲又上来了,看上的东西,不管内里如何,总要先尝个咸淡。
头天在怀祯那儿碰了个软钉子,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干脆盘坐在炕头整理头绪。
他说过的每句话,脸上的每个表情,都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越琢磨就越觉得有意思。
男人嘴上说着不能、别来了这些扫兴的话,可她走的时候,他没把酥饼扔出来,她说明天还来,他也没撂狠话。
虞浓自以为是的认为,还有戏。
男人对她不是全然无感,不然早把她轰出来了,但这人防备心重,藏着事儿,不轻易跟人交心,所以她不着急,慢慢磨就是了。
想通了这些,她倒头就睡,睡得比圈舍里的猪还沉。
次日天不亮虞浓就起了,磨豆子、滤浆、点卤,忙活了一个时辰,把最新鲜的那板豆腐切了方方正正四块,码进竹篮里,上面盖了层纱布,又往篮子里塞了一小罐新腌的酱萝卜。
出门时天色才蒙蒙亮,晨雾漫在不远处的田埂上,脚下的草尖犹挂着露水。
虞浓挎着篮子,小巧的绣鞋沾着露水,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走几下就到了院门口。
也不急着敲,虞浓先把竹篮放在门口,理了理衣裳头发,这才抬手连叩三下。
意料之中......
没人应。
她又叩了叩,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怀祯站在门缝里,头发散着,眉心微蹙。
“早啊先生。”少女肤白面嫩,水泠泠的眸清亮有神,唇边绽开的笑容比花还娇比蜜还甜。
对视半晌,怀祯侧过身子,沉默不语地把门拉开。
虞浓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得自然,挎着篮子进了院子。
她寻到灶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干干净净,显然今早还没生火。
“先生你还没吃早饭吧?“她回头看他,软声细语,“我带了豆腐,给你煮碗豆腐汤?”
“不必-“
“恩人就别客气了,该的。”虞浓已经挽起袖子进了灶房,动作麻利地找到碗碟,又四下看了一圈,发现调料备得倒齐全。
“你这儿东西倒是多。”
怀祯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姑娘在他灶台前忙活,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却也没有拦她。
虞浓三两下切好豆腐,又从篮子里翻出两根小葱、一小块姜,利落地切了末,烧水、下豆腐、撒葱花,一气呵成。
须臾工夫,一碗热腾腾的豆腐汤就端到了男人面前,汤色乳白,葱花碧绿,香气扑鼻。
“先生尝尝看。”她把汤碗放在石桌上,递给他一双竹筷。
怀祯垂眸,热气扑在脸上,氤氲得他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他依旧寡言,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如何?”
“不难喝。”男人神色微凛,绷了半晌就绷出这三个字。
那就是好喝了,虞浓笑得眼睛弯弯:“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先生果然与众不同,别别扭扭的样子也好看。
怀祯放下碗,看着她:“虞姑娘。”
“虞浓,先生要是觉得生疏,唤我浓浓也不是不可以。”虞浓倒是大方。
怀祯却觉得这姑娘有点自来熟,心下复杂,干脆连姑娘也不唤了,沉声道:“你每日来,耽误做活的工夫,不值当。”
“不耽误。”虞浓也坐下来,满不在意,托着秀气下巴看他喝汤,嘴里也不闲着,“我们家请了帮工的,我爹一个人忙得过来。再说我是来送豆腐的,你吃了我们家的豆腐觉得好,以后帮我们传传名,这不就是生意嘛。”
她说得理直气壮,怀祯瞥着她,淡淡然挪开目光,不一会儿余光又扫了过去,没再反驳。
从那日起,虞浓当真每天雷打不动地往怀祯院里跑。清早送豆腐,傍晚送点心,隔三差五还捎带些菜蔬酱货。
怀祯起初还推拒几句,后来大概是推不动了,说多了费的也是自己口舌,索性由着她去。
他收下她的豆腐,她就在院里多留片刻。他在屋里读书,她就蹲在院子里帮他浇那几丛竹子。他批学生的功课,她就在旁边石桌上摆好茶点,安安静静地嗑瓜子,偶尔凑过来瞄一眼他的字,啧啧称赞:“先生你写的字真好看。”
夸还不够,许是想显摆一下自己,虞浓拿起他搁下的笔,在废纸上一通鼓捣,画了个歪歪扭扭不知何物的东西。
怀祯眉心微动,并不旺盛的好奇心被勾出几分,问这是什么。
“小鸡呀,先生没看出来?”
“……”
看出来才更困惑。
虞浓凑上前,眨着无辜的水润大眼,桃花般粉嫩的小嘴在他眼前一翕一合:“先生不知道,那四五个月的小鸡就长这样。”
男人无语,盯着少女粉白的面颊,还有粉嫩的唇瓣。
呵,不要以为他只吃鸡没养过鸡就可惜信口胡诌。
“原来先生也有不知道的。”见男人一副吃瘪却又隐忍不说的模样,虞浓话里含着几分雀跃,自认还是有两把刷子在身上的。
怀祯别开眼,有话不想说,也不想搭理她。
虞浓却是抿嘴轻笑,把草纸折起来揣进袖子,又是随口一说:“可得留着,以后当传家宝给闺女。”
听到这话,怀祯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终是没能忍住:“为何不能给儿子?”
无论男女,做父母的,偏心可要不得。
虞浓眨眨眼:“儿子得娶媳妇,给他媳妇儿,我这传女不传男。”
没见过把偏心眼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的,怀祯彻底闭了嘴,一个字也舍不得多说,省得又被女子气到。
身为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虞家丫头和新来的教书先生好上的风月事,在乡邻里传得也快。
起初还有人背后说闲话,说一个姑娘家没羞没臊地天天往男人家跑,像什么样子,正经人家可看不上这样的媳妇,模样再俊都不成。
然而虞浓向来不在乎这些,该怎么跑还怎么跑。
王婶替她说话:“人姑娘送豆腐做买卖呢,实打实的有钱赚,先生给钱也痛快,不像你们就知道讨价还价,嘴还碎,怪不得一把年纪还讨不着媳妇。”
王婶惦记虞进这个老鳏夫,对虞浓是真上心,一张嘴皮子又利索得很,把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怼得哑口无言,赤红着脸甩下没什么杀伤力的话。
“你这老婆子刁得很,怪不得没人要。”
王婶才不在乎,乐颠颠跑去找虞浓邀功:“我可为了你面子里子都豁出去了,你爹那边,你上点心,莫要只顾自己,寒了身边人的心。”
虞浓面上笑着:“晓得,婶子放宽心。”
心里想的却是,爹的主她可做不了,能把先生弄回自己家,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闲言碎语也就那么一阵便消停了下去,各自都有生计要忙活,不似富贵人家,闲着无事就爱背后嚼舌根。
怀祯虽生得好看,可他平日里极少与人往来,除了教几个蒙童之外几乎不出门,村民们又敬他又觉得他疏离,久而久之倒也没人深究。
倒是镇上布庄的少东家后知后觉,得知这等风流韵事后,特意来了趟豆腐坊。
少东家姓方,名唤方璟,生得白净斯文,从前对虞浓就有几分意思,被她拒了也不死心,隔三差五就来走动。
“虞妹妹,听说你跟那个教书的走得近?”
虞浓正在切豆腐,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几步路就走到,能不近。
见虞浓反应平平,方璟语气微急:“那人来历不明,你年纪小,不经事,更要当心。”
虞浓拿到的手顿了下,抬眼看着方璟:“你说谁来历不明?”
“就是那个柳先生啊。”
见虞浓不上心,方璟更急了:“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的,连个户籍文书都没有。镇上那帮人打听过,什么都查不出来。你想啊,一个清清白白的人,怎么会连来历都说不清?”
虞浓听完,刀又落了下去,继续切豆腐,切得方方正正,依旧满不在乎:“那又如何?”
方璟一愣:“你不怕?”
“怕什么。”
虞浓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盒子里,扯了扯唇:“他有本事把我卖了不成?”
方璟噎了一下:“我是为你着想,你别-”
“行了方少爷,”虞浓擦了擦手,冲他笑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的事我自己有数。再说了,你一个布庄少东家,怎么对我的事这么上心?”
方璟脸一红,支吾了几声,又暗自着恼女子眼瞎心盲,看不到真正的良人,负气转身离开。
目送人走远,虞浓脸上的笑淡下来。
她把围裙解开挂在墙上,坐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
来历不明。
其实她知道。
她从第一眼见他就知道这人跟村里的男人不一样,他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态、写字时握笔的手势,哪一样都不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可她不在意,或者说,正是这种特别,对她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想到这里,虞浓又站了起来,拍拍衣摆上的豆渣,拎起一壶新做的桂花酿,跟后头的虞老爹喊了声,便出了门。
虞进正在洗脸,摁着湿帕子一顿搓,碎声嘀咕:“要你传什么宗接什么代,放着家世清白的不要,非找些来路不明的。”
王婶从篱笆院外探出个脑袋,扯嗓子喊:“哥哥,来两块豆腐。”
虞进手上一个哆嗦,帕子落了下去,湿了一地。
槐树底下的院子里,怀祯正翻着书在看,院门半敞,虞浓不用推,直接走了进来。
男人也不抬头,只道:“今日来晚了。”
虞浓脚步一顿,心尖猛地颤了颤。
他这是在等她?
虞浓把桂花酿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两手托腮撑着脸,微微笑看他:“先生,你方才是不是在等我?”
怀祯翻书的手一顿,依旧没抬头,斩钉截铁道:“没有。”
“你说了。”
“说了什么?”
“今日来晚了,那我明天赶早,陪先生用早饭。”
“陈述事实而已,不必多思。”
怀祯终于抬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到她脸上,平平淡淡,一出口就没好话。
虞浓盯着男人,忽然笑出声来。
她笑得太突然,怀祯微微蹙眉:“笑什么?”
“笑先生你呀,”虞浓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娇娇的,又酝着一股子柔情,“明明就在等我,还不承认。”
怀祯合上书,站起来往屋里走。
虞浓追上去:“先生你耳朵怎么红了。”
“热的。”
虞浓笑得更大声了。
半夜下了一场雨,这会儿可凉快得很。
怀祯进了屋,啪地把门关上了。
虞浓站在门外,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靠着门板拍了两下,朝里面喊:“桂花酿搁桌上了,先生记得喝,可甜着呢!”
门里没动静。
虞浓也不在意,又一声唤:“先生记得给钱,小本买卖,不赊账的。”
话一转,再道:“不过先生跟外面那些人不一样,若有难处,赊个几日也使得。”
自觉心态很稳八方不动的男人心底涌出一丝恼意。
好一个强买强卖,口口声声说他是恩人,却又分明将他当作冤大头,明目张胆,过分得很。
门那边久久没有回应,虞浓不急不恼,唇畔挂着浅浅的笑意,慢悠悠地拾步而去。
屋内,怀祯靠在门板上,闭着眼,一只手覆在额上,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少女凑过来的脸,纤长的眼睫,在晨光下跃动着细碎光点,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还有身上淡淡的豆香气,像一碗刚出锅的豆腐花,腾腾冒着热气,熏得他这些年修炼的冷心冷情几乎要破功。
男人走到桌边,执起桂花酿,拔开塞子闻了闻。桂花的香气混着酒意涌上来,甜得齁人。
须臾,他皱着眉头小酌。
喉结动了动,一口咽下去,接着又喝了一口。
“虞浓。”他把酒壶放下,指尖在壶身上缓缓摩挲。
你可知道你在招惹什么人。
片刻后,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翻开方才合上的那本书。
书页间夹着几张纸,纸上全是她画的鸡。
她画了许多张,自己带走一半,留一半给他,说是传家宝,却又廉价得很,不值钱地到处塞。
怀祯抽了张攥在手中,垂眸看了好一会,才轻轻把纸折好,压回了书页深处。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喜怒难测。
屋顶上更是传来恼人的声响。
“爷,这姑娘莽得很,又精怪-”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