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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拉扯 人我会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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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布骡车在山路上颠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停在一道石阶前。沈镜被两个汉子扶着下车,手脚被金丝绳捆缚,行动不便,走得极慢。
陈良在前头引路,郑七落后半步跟着,几人进了厚木门,穿过院子,径直往东边一间偏屋。
偏屋不大,窗户窄,拿粗木条钉死了,只留了半尺宽的缝隙透光。屋里一张木榻,榻上铺着粗布褥子,枕边搁着一只旧瓦碗。墙角一只尿桶,桶沿磨得发亮。
陈良摆摆手,示意后面的人都在外面守着。
自己则把药性未退依旧虚软无力的男人提捞起拽进屋里,随意往地上一丢,抱着胳膊冷嘲:“这地方比你们东厂的私狱好多了吧,没有冤魂扰你清静,还有窗户透气,褥子也给铺好了。我们爷说了,您是他的贵客,可不能怠慢了。”
沈镜没有吭声,撑着身子试图坐起,但手脚疲软,又被捆得结实,有心却无力。
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茬,陈良换了副笑脸:“你替太后母子卖命这些年,落着什么好了?太后那个老妇,出了名的多疑善变,今日用你,明日便能弃你。小皇帝更不必提,端坐在龙椅上头,什么也不懂,全听他娘摆布。您替这样的人家卖命,值当不值当?”
沈镜终于抬起眼,看了看陈良。
陈良再接再厉:“你好歹也替自己想一想,替家里的人想一想。你妹妹如今跟着我家主子,住得好吃得好,我们主子不曾亏待她。您若是肯弃暗投明,以后一家团聚,安安生生过日子,多好。”
陈良这话一出口,沈镜神色瞬间变了,难得失控,眸底闪过一股杀气:“是我大意了,竟没料到你们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我的家人,姓陈的,你们若敢伤我妹妹一根头发,我拼死也要踏平这里。”
可恶,不是猜不到,只是没想到那男人行动如此迅速,居然这么快就寻到他的家人。
枉他这些年煞费苦心,小心翼翼,树敌多了,怕牵连家人,连回个家都不敢声张。
却还是,大意了。
“那就看沈大人你如何取舍了。”陈良可不愿露怯,临走了还不忘放狠话。
然而出了屋子,把门锁上,走出几步,陈良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在泥地上。
郑七正蹲在廊下磨刀,也不抬头,只慢悠悠地道:“你是不是又被人家堵了嘴?”
陈良没理他,从怀里摸出烟袋叼嘴里,腮帮子鼓着,像是要把那口气嚼碎了咽下去。
“要不要爷给你支个招?”郑七幸灾乐祸地咧嘴笑,乐见男人吃瘪。
陈良被他这一笑勾得更恼了,取下烟袋塞回怀里,大步往正屋那边去。
正屋灯还亮着,陈良正要抬手叩门,却听见里头传来虞浓的声音,脆生生的。
哥哥是个闹心的,妹妹也不遑多让。
手抬到半空悬停了片刻,才轻轻落在门板上,叩了叩。
门开了,唇红齿白的美人立在了陈良面前,陈良只觉眼前骤然一亮,不争气地暗骂自己两句。
一句话也不说,只拿眼看着他。
陈良木着脸让开身子。
虞浓这才起脚踏了出去,只是走出去没两步又回头,瞅着屋里泰然自若八方不动的男人一声嚷道:“我还是那些话,你若能听进去,我们好聚好散,若不能,那就没什么可说了。”
陈良下意识朝女子看去,心道这天下最不识好歹的人,就这位了。
主子为她一再退让,她却一无所知。
见人走远了,陈良才把门阖上,确定锁紧了,外面没动静了,这才硬着头皮行至主子跟前。
怀祯端起茶盏抿了口,撩眼皮瞥他:“安置好了?”
陈良说好,却又苦着脸:“这人就是个硬骨头,怕是不肯妥协,反正她也不知道人在这里,不如就—”
还未说完就被男人寒着脸打断:“什么时候,我说的话,入不了你的耳了。”
这话已经有警示敲打的意思了,陈良无奈却又不敢违逆,只能耷拉脑袋住了嘴。
怀祯站起身,走到窗边半推开,夜风涌进来,将灯焰吹了又吹。
他凝神望着那丛被月光照亮的竹影,不急不缓道:“不在这一时,日子还长,他总能想通的。”
陈良低着头,什么也不说了,按着主子的吩咐做就是了。
这日,虞浓搬了个小木凳,坐在屋前择菜,手边一把荠菜还沾着晨。她择得慢,一根根地掐。
阿秀哼哧跑来,挨着她蹲下,把她手里那根已被揉得蔫软的菜叶抽走了:“醒醒神了,这菜都给你搓出水了,你行行好放过吧。”
虞浓低头一瞧,掌心染了一片绿渍子。
阿秀好奇地问:“你最近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虞浓心道,岂止最近,自从来了这,她就没正常过。
正说着,石阶那头传来脚步声,又脆又急。穿茜红比甲的姑娘大步奔来,腰间素罗带子勒得紧紧,走路时衣带不动,一双眼锐利得很。站定后,目光先扫过阿秀,转而落在虞浓身上,目带挑剔地打量。
这姑娘便是寨中二当家的闺女,名叫迎春。二当家早年是营州的武官,上过战场杀过人,在寨中连怀祯都要敬他几分。迎春自小跟着父亲习武,性子泼辣利落,寨中的姑娘们少有人敢同她顶撞。
“你就是虞浓?”
都住大半月了,现在才来问,也是有意思。
虞浓没起身,继续摘菜,懒得搭理。
迎春又问:“你和陈良什么关系?”
虞浓仍旧不吭声,阿秀一旁看着,替她干着急。
迎春不依不饶,连声质问:“寨里人都瞧见了,陈良只跟你说话,旁的女子他理都不理。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虞浓把手里的菜摘完,这才有了心情跟女人对视上:“大当家想娶我,陈良是他身边的人,难道不该敬着我?你若想嫁陈良,也得先敬着我才是。”
迎春的脸腾地涨红了,拳头攥得咯吱响:“大当家想娶你?脸可真大!他亲口同你说的?”
虞浓还没作声,阿秀狂点头:“大当家是有这个意思的。”
“要你多话了,”迎春一声怒喝,吓得阿秀身子一缩,不敢哼气了。
迎春转向虞浓,继续挑刺:“你一个外头来的,无根无底,看着也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大当家凭什么看上你?”
虞浓觉得好笑,也真的笑出了声,瞅着女人反问:“你瞧着也不是大家闺秀温婉贤良的做派,陈良又为何要看上你?他可是最不喜女子泼辣刁钻的。”
迎春被这话气得一噎。
可恶,还真被这女子说中了。她缠了陈良大半年,送过东西递过话,陈良从头到尾只给了她三个字,莫胡闹。
这桩官司寨中无人知晓,可她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阿秀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迎春姐姐你别生气,她不是故意的。”
迎春一把拨开阿秀的手,瞪着虞浓道:“你莫得意。我爹在这寨中多年,大当家也给他几分面子。你一个外头来的,横什么横?”
最后,丢出你等着三个字,气呼呼离开。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阿秀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可真敢说啊,迎春那脾气,回去跟她爹添油加醋一通,你就麻烦了。”
“那就让她说。”虞浓满不在乎,“她回去告状,告的也是我同大当家的事。大当家自己都不怕人知道,我怕什么?”
被非议的大当家此刻心情也着实不太妙。
暗室里站久了,脚下的砖缝都透过凉意。怀祯靠着粗墙,隔壁的声音一五一十传来。
陈良手撑着膝盖,腰背弓着,该说的好话都说尽了,软的给过了,硬的也给过了,对面男人臭石头似的就是不动一下。
陈良换了个蹲姿,把一条腿伸直了又缩回去,粗声道:“我说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太后那个老妇,她可曾正眼看过你?她今日用你,明日就能弃你。你替她卖命这些年,落着什么好了?”
沈镜靠墙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良等了片刻,那点耐性终于磨透了。他倏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着沈镜,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横劲儿:“怎么着?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哪一路的?东厂的沈镜,不就是太后身边的一条狗。这条狗被人拴着链子,链子那头攥在太后手里,她高兴了喂你一口,不高兴了连骨头都不给你剩。”
他往前迈了几步,靴尖几乎碰到沈镜的鞋尖:“你瞧瞧你如今这副光景,被关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那东厂的威风呢?你那太后的恩宠呢?怎么,她也没派个人来救你?”
沈镜终于抬起眼皮。
陈良后脊梁却莫名紧了一下,可他不肯退,梗着脖子瞪回去,又道:“你少拿那副眼神看人。你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头最清楚。你一个—”
他把那几个字咬在齿间,故意顿了一顿,才慢慢吐出来,“你一个没了根的阉人,一辈子就那样了。你还替人家卖什么命?你替她卖命,她能许你什么?封你个公侯?给你娶房媳妇?让你传宗接代?你自己说说,你挣来挣去,你挣着什么了?”
沈镜搁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想攥起来,又松开了。
陈良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可嘴上越发不留余地:“你替那老妇东奔西跑这些年,可曾有人给你热过一碗饭?可曾有人问过你一句冷暖?你拼命护着的那位小皇帝,他认得你是谁么?”
他说着弯下腰来,凑近了些,声音反而低下来:“你这一辈子,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活着,为谁呢?替谁呢?”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屋里静了又静。
沈镜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你说完了?累不累?”
陈良噎得一顿。
沈镜看着他,面上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你家主子在何处?叫他来同我说。”
陈良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沈镜已经将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
陈良站了片刻,嘴皮子动了几回,终究没再挤出一个字来。他狠狠吐了口气,转身拉开铁门出去了。
铁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哐当,在窄屋里头晃了晃才散尽。
屋里只剩灯焰在风里细细跳着,把沈镜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又缩回去。
暗室里的怀祯在缝隙后头站了许久。
沈镜坐在灯影里,脊背靠着墙,合着眼,毫无情绪,好似方才那些话不曾入过他的耳。
怀祯又立了片刻,才从暗室另一头的窄门退出去。
门合上无声无息的,衣摆擦过门框,不曾带起一丝风。
他走到外屋坐下,刚把茶盏端起,门上便响起了叩门声。
陆镇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当家可在?”
“进。”怀祯回了一个字。
门推开了,陆镇跨进门槛。他刚从山下回来,衣裳还没换,肩头落着一层灰。
他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了,肚子里像转着什么话。怀祯也不催他,自顾自地斟茶续水。
陆镇坐了一阵,忽而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来道:“大当家,陪我走两趟。”
两人便到了院子里。月光铺了满地,白亮亮的,陆镇摆起手式来,腰背沉下去,拳头攥紧。怀祯也摆了个起手,两人便在月光底下走了几趟。
陆镇的招式带着风,拳拳实在,可每一拳都留着三分力,像是借着出拳在理什么念头。
打到七八招上,他拳头偏了两寸,该往肩头去的,歪了方向。
怀祯侧身让过,反手一扣便捏住了他的腕子。
陆镇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泄了力,退两步拍了拍衣摆。
他直接挑明:“虞姑娘在寨里住了大半月了。”
怀祯收了手,没接话。
“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就这么不清不楚住着,寨里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各有想头。”陆顿了一顿,把话说得慢了些,“我家那丫头去寻了虞姑娘的不是,我夜里回来才晓得,骂了她一顿。可这事也叫我琢磨,姑娘家的名声要紧,寨子里人多嘴杂,日子久了,闲话就出来了。大当家若真有娶她的意思,便把事办了。摆两桌酒,拜个天地,堵住那些嘴,也给人姑娘一个名分。若没有这个意思,还是趁早把人送下山去。”
他压了压声:“当家莫怪我话说得直,那姑娘家里若报了官,官兵上山来搜人,寨子里几百口人可消受不起。”
檐角的风铃被晚风拨了一下,叮的一声又住了。
怀祯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廊下那片青砖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来,声气稳稳的:“人我会娶。寨子不会有事,二当家不必担忧。”
陆镇听了,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脚步声沉沉,沿着石阶渐渐远了。
院子里又只剩怀祯一个人。
风从两山之间穿过来,将他袍角掀起又落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扣住陆镇腕子的那只,慢慢攥起又松开了。
檐角的铃又响了一声,比方才短些。他起脚回了屋,将门合上。
暮色从山头漫下来的时候,虞浓正蹲在屋后那棵老槐树底下洗头。
木盆搁在石板上,舀了半盆热水,散了头发弯着腰浸进去。皂角的清苦味被热气蒸起来,在她鼻尖底下慢慢散开。
她的头发养得好,散了开来又密又长,浸在水里像一匹铺开的青缎。
水汽把她的脸蒸得微微泛了红,几缕湿发贴着额角,水珠沿着下颌线条往下滚,滴在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直起腰来绞头发的时候,弯着的那一截腰线把衣料绷紧了,勾勒出柔韧的弧度。领口被水洇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透出底下淡淡肉色。
她拿木勺舀了水往发顶上浇,水顺着发梢淌下来,淌进后颈窝里又沿着脊背往下滑。
屋檐挂着灯笼,晕黄一片,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湿漉漉的肩头,把那片浸湿的衣料照得透亮,隐隐透出底下粉润的肩颈线条。
虞浓偏了偏头,把垂到脸侧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露出颈侧一截白腻腻皮肤,水珠还挂在那,将落未落的。
她弯了腰身,去够搁在石板上那半瓢水,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把那瓢先她一步提了起来。
水从瓢沿晃出来,洒了几滴在她手背上,虞浓纤长的眼睫动了动。
男人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木瓢,低头看着她。
他也不说话,只把瓢里的水缓缓慢慢浇在她发梢上。
水线细细的,温温的,落在她后颈上。
虞浓僵了一瞬。
她弯着腰的姿势还没变回来,隔着半步的距离,男人的手从她肩侧伸过来往下浇水,整个人几乎要把她笼在影子里。
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气,和着水汽混在一处,在她鼻尖底下轻轻地荡。
“我自己来。”虞浓气性未消,不愿给人好脸色。
怀祯没有把瓢还给她。他握瓢的手很稳,水线还在往她发梢上淌,温热的,一缕一缕漫过她后颈的皮肤。
“够不够?”
他话语温和,跟在人前冷漠寡言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虞浓稳住心神,依旧维持清清淡淡的模样,直起腰回头拿那瓢,一转身差点撞上男人胸口。
她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触感透过衣料硌着她的肩胛骨。
男人手里攥着瓢,眼眸低垂,凝望着她的神色,比这暮色还要深沉。
她仰着脑袋,迎上了男人不可捉摸的目光,一缕碎发还黏在颈侧,水珠顺着锁骨凹陷往下滑,消失在领口里。
裙摆已经叫地上的水溅湿了一截,贴着脚踝凉丝丝的。
“你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添乱的?”
女子嗓音天生清脆,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即使嗔怒起来,也是娇娇俏俏。
怀祯看着她,忍住想要抱她亲到够本的欲念,需要多么强大的自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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