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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2江野 ...

  •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我问她。

      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羊毛衫,外面是圣诞红披肩,蓬松的羊绒滚边虚掩着小巧脸蛋。她就埋在白花花的领子里用一种不甚清白的眼光偷觑我,笑时牵动两颊肌肉,凹陷的部分形成酒窝。

      “是吗?”她歪起脑袋来调侃,“难道我是你浇灌过的绛珠仙草吗?”

      知道她在引用红楼梦,只有文青才会刻意卖弄学识。我素来不屑与他们打交道。令我感兴趣的是她说话的口音,平翘舌、前后鼻音不分,大抵与我一样出身吴地,相貌也是吴地那一带的淡雅清新。

      八字眉,眉尾淡似柳叶;杏仁眼,眼仁莹似盈月。一副肉鼻点缀一张留白空间大的椭圆脸,乍一看不怎出众,偏又觉着她无时无刻不用若隐若现的酒窝做饵勾你的魂。她似乎很清楚自己魅力在哪,不吝余力地散发。

      我打量她搭着琴键的十指。虎口很紧,不是练琴人的手。
      “怎么?对钢琴不熟,能做调音师?”

      她不置可否:“既然觉得我眼熟,不先做个自我介绍吗?”
      我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我是巴黎国际音乐学院吉他专业的江野。”

      “真的只做吉他吗?”她显然关注到我随意放在卡座的主音吉他。那是把Gretsch G2655,酒红色琴身,线条高贵,音色适合蓝调摇滚。

      我不悦蹙了眉:“兼职键盘手。懂点琴。”

      许是察觉我的不耐烦,她终于回握我伸出的手,含笑道:“索邦,温言。”

      那是我再见温言的日子。
      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童年,父亲受雇的大户人家姓温,他们家有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女孩就叫温言。

      我讨厌那户人家,他们家女主人对我父亲图谋不轨,企图从我身边抢走他,而我父亲那种货色只要是个有钱人家女的勾勾手指就会觍着脸跑去,天生做鸭的料。
      若不是我执意离开,他早就被温家女主人迷得神魂颠倒,连他儿子怎么来的都忘了。

      想到温言酷似她妈,我不禁冷笑。温言踮着脚勾我脖子,我侧身避开了,于是底下的人感喟一片,同乐队的鼓手操着英语大骂:“champaign,你个没用的东西。小妞中意你,你躲是几个意思啊?”

      乐队其他成员附和着,显然按捺不住了。
      我讪笑招呼他们:“不感兴趣。你行你上。”

      温言倒不觉尴尬,撇下我,坐去乐队那伙人中。

      他们给她斟了伏特加,她灌了一口,倾斜酒杯,剩下的酒液沿着杯壁宛如断线的珍珠淅淅沥沥滴落。

      与我同乐队的中欧鼓手握着她腕骨,施了力,她便顺水推舟,高举的酒杯换了个方向,喂进他嘴里。那不清白的眼色像在怜恤一只乞食大金毛,同伴们的哄笑更是掺杂了不加掩饰的情色。

      我亲眼见证伏特加清空,温言俯往鼓手耳畔嘀咕什么,然后鼓手清空了那桌看客,带主唱上台。

      “champaign!给小妞奏一曲,请她共度良宵!”
      “弹什么?”
      “KALEO的《I Can’t Go On Without You》。”

      六分钟的拉锯,饶了我吧。

      鼓手那小子喝迷瞪了,差点被贝斯线绊一跤。我及时去搀扶,他冒冒失失丢我一句:“小妞有钱人啊。给了三十欧小费。”

      什么?
      不及思考,他已经坐到架子鼓前,摇两下鼓槌,喊起口号。

      霓虹灯光即刻覆没演出场地,我捏着拨片,趁弹奏间隙斜乜卡座。

      在我们乐队上台后,温言的周围空空荡荡。此刻的她正挑拣果盘里的樱桃,仰在枕头里又舔又弄。
      当她故意眯缝眼拿成熟的舌头玩弄不成熟的樱桃时,樱桃表面反射的弧光就变得格外色.情,无论上面粘的是水渍还是果胶,仿佛都成了不可名状的体/液。

      演出渐入佳境,我的主音吉他超越主唱拔得头筹。接收到演出白热化的讯息,她嚼着烂透了的樱桃,笑了。可惜笑里没有赞许的笑意。或许从我见她的第一面起她就没有发自内心笑过。那虚伪的笑不时挂上眉梢,渗透着寒意,好像喉咙口不上不下的鱼刺,平日里头不显形,非得在你高兴时戳你一下脊梁骨,告诫你:别太得意忘形了。
      然后她再漫不经心把眼珠子一转,转悠到另一个不打眼的地方,意思是你比那个不打眼的更不打眼,就别再白费工夫。

      现在,她的眼珠子又转悠到我侧后方被冷落的三角钢琴,在一声声“I Can’t go on without you”里拼命拨弦的我再也比不过一台走了调的老钢琴。拍卖价敲定是三十欧,没有商榷的余地。

      一曲毕,我汗湿衣衫,摘下吉他朝她走去。她扬起胳膊招呼:“弹得不错!”

      鼓手同她击了个掌,捱着她坐下,于是卡座又变得热闹非凡。

      他们把她团团围住,问这问那,还给她灌烈性酒。我坐在角落冷眼旁观。当事人倒意兴盎然的,明知他们相中的是她的美貌,还能不以为意散发魅力,给他们撒钱。

      温言不时摆出妩媚的姿态,打着哈哈避重就轻避过了隐私问题,直至把大伙儿都灌迷糊了,在她身上仍见不着丝毫醉意。

      酒保给来账单,她只不过往鼓手耳边吹了股热气就叫他结了账;而后她要走,喝得烂醉的鼓手扒拉她,被她摁回沙发,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

      “我要走了。”

      温言变脸速度快得发指,这会儿倒显出非常有边界感的样子;鼓手还想挽回她抽离的手臂,被她轻易拨了开来。

      她的脸上一闪而过烦躁,我瞧了会儿,低头假装刷手机,直到被她抽掉了手机,浅褐色鬈发像蜘蛛丝攀上我的额角:“江野,你愿意送送我吗?”

      其实我不愿意,但还是应了下来。

      我骑摩托来的,摩托就停在酒吧后巷,Scrambler 1200,出于洁癖我经常清洗,故而再微弱的光也能被钢架反射得刺眼无比。

      温言显然没坐过摩托,她好奇打量它,像驯服一匹马一样小心翼翼抚摸车身。我摘下头盔盖在她头上,她愣了愣,问我:“怎么上去?”
      “踩脚踏。”
      “脚踏在哪?”
      我脚后跟踢了下脚踏,她应是被逗笑了,吭哧坐了上来,车身跟着她的动作颠簸。

      待她坐稳我才提醒:“扶稳两边的扶手。”
      温言明知故问:“我可以抱你吗?”

      “随便。”
      然后她的胳膊就像菟丝子缠上我的腰。

      我没带过人,出于膈应极少与人肢体接触。温言隔着T恤剐蹭我的小腹,跟蚂蚁过境似的,痒得我汗流浃背,几近缴械。

      她前胸贴着我后背,大抵察觉到我的不适,咯咯笑了起来,又变本加厉挑逗我的肚脐:“你很痒吗?江同学。”

      冒冒失失的举动吓得我差点撞上围栏,我手心打滑连油门都快拉不紧了,实在后悔干嘛要对她讲“随便”。
      像温言这样厚颜无耻的人,我就该斩钉截铁与她划清界限才对,或者打从一开始就拒绝载她,让她连捉弄我的机会都没有。
      我又想起方才在酒吧窥见的一幕,温言脸上一闪而过的烦躁,要知道前几分钟她还在和乐队那帮人谈笑自如,难道她的热情都是装出来的吗?同我搭讪也只是一种可鄙的消遣。

      巴黎的一呼一吸流淌着塞纳河,混杂着烟、酒以及劣质香水。分子是粗粝的,打磨人与人之间刻板的链接。
      晚风淌过我的耳鬓,淌进她张大的嘴巴,换来银铃般的笑声,笑里没有恶意,像孩童般天真无暇。

      这令我想起刚学摩托那阵。
      起初买摩托是为了赶时髦,搞摇滚的多是飞车党,作为吉他手的我自然也加入了他们。然而某次与舍友发生口角,我在盛怒下骑着摩托绕公路疾驰,意外发现烦恼通通随风消散,强烈的兴奋使我宛如动物园里放生的野兽,饱尝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我在那一刻第一次感受到生之喜悦,即便被吹得脸皮痉挛,仍笑得淌出了泪花。

      我们时常把笑当作社交工具,至少在父亲对我的教育里,笑是讨好,是矫饰,是普罗大众的无可奈何,是既得利益者的幸灾乐祸。

      可我认为真正的笑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就像温言此刻依偎着我,一边大笑一边驱策我:“开快点!再快点!”
      就好像,我们有着共同的感官,共享同样的欢乐与悲伤,在与死神赛跑中系一根无形的红线,彼此心意相通。

      我更用力地拉紧油门,回应她的期待,想知道她是不是和我一样。

      等到把温言送回了家,她站在公寓前,踮脚抱了我一下。

      我犹豫喊住她:“可以加一个微信吗?”

      温言诧异望了望我,忽然笑了,笑的时候圣诞红披肩垂下的毛球一抖一抖的:“抱歉,我不用微信。”

      “……那WhatsApp或Instagram?”

      “可以给你,但我用的比较少。”温言说着掏出手机,我和她互关了Instagram。
      我有怀疑她在用小号,因为除了关注我,她只关注了她家里人,她也从不发日常,这对于像她这样的交际花是极不正常的。

      似乎看穿我心思,温言背着手凑近:“作为送我回家的报酬,我给你讲一个秘密吧。”

      “什么?”

      “我准备休学了。”
      我愣了下:“休学?为什么?”

      温言撂起她的袖子,我才看到她小臂上密密麻麻的刀疤,毫无疑问是她自己刮的,新旧交替煞是骇人。
      我下意识去捉,她极快地抽回了。

      “怎么弄的?”我也是明知故问,问出来就懊恼了,温言的笑仿若覆着一层薄纱,罩着的是自嘲,明面是情色意味的挑逗。

      “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吧。”温言折身进屋,我的视线仍然紧紧锁定她被羊毛衫虚掩的小臂,自她向我展示伤疤后,那些或鲜艳或黯淡的疤在我脑海中就挥之不去了,“江同学,谢谢你送我回家,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温言离开后,我在大马路上百无聊赖驰骋,想到的都是她被男人簇拥时游刃有余的姿色。
      一瞬间我竟厌恶不起她来,突如其来的悲哀涌上心头,她像小孩子一样放声大笑,露出鄙夷神色的她去哪了?真实的她是怎样的呢?

      我想我没有那么讨厌她。

      回到住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她,看她空空如也的Instagram看了六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2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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