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1温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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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江持的印象伴随着麝香。
他和母亲难舍难分。逼仄、昏暗的卧房好似繁育邪祟的盅子，解掉一颗纽扣的白衬衫被洇湿，那被衬衫遮蔽了的压折了，两只干惯了粗活的小臂攀缠，随一下又一下，绕梁不息。
我从门缝窥视一切。那时，窗帘的花纹，透过窗帘掷下的光影，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我还记得卧房的吊灯是铜鎏金水晶瀑布式的，胡桃木制梳妆台斜对着门扉，他和母亲背对我。镜子起了雾，镜子中藏着我看不懂的痛楚。
六岁大的我不知他们在做什么，那时他们紧张的活动，令我联想到两个字：羞耻。于是我跑开了，装作不知情。事后，我母亲只字不提和他的关系，他还是我们温家的长工、下人，年轻帅气聪慧又肯干，协助李管家做账。
也是在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借财务之便与母亲私通。江持与生俱来的忧郁气质大概率吸引了守活寡的母亲，令她不惜贞洁一次又一次地逾界。
我七岁生日那天，我的父亲带着他前妻生的大女儿远赴海外，偌大的温宅仅有母亲一个亲人替我庆生。我吹灭草莓蛋糕上插的七根蜡烛，余光见母亲神魂落魄。她望着我，泛起了泪花，然后走进后厨，叫来了江持。
江持出现时，一副惶惑的样子，手边拉着他那跟我年纪相仿的儿子，江野。
母亲向我解释：“小言，今天是你生日，你那不中用的爹不认你这个女儿，所以我给你另找了个爹。”
说着指了指江持：“这是江叔叔。以后你就喊他干爹。”
突如其来的指认显然让江持慌了神：“不，夫人，她是温先生的女儿，而我只是温先生下人。”
我仰头打量面前这个高我一身的男人。他有着过分黝黑的瞳仁，眉骨宽，眼窝深，眼角似为生活重压所迫低垂，因此即便仰视他的我也觉得他亲切。他的三庭饱满，骨相周正不失柔美，是为很忧郁、隐忍、细水长流的美。
典型的中.国式的。
他局促藏起他的手，他的儿子则躲到他身后，探出半颗脑袋，不无敌意地观察我，似乎只要我喊出“干爹”的下一刻就会冲出来示威。
本着一股无由来的恶意，我嗲声嗲气喊：“干爹好。”
果不其然，他儿子瞬间跳脚：“干什么！他是我爸爸！只有我能喊！”
“江野！”江持忙捂住江野嘴巴，卑微地退避。在反驳母亲的同时，他一次也没敢直视她的眼睛，“夫人，您这样做不合适。我知道温先生在温小姐庆生没回来您很生气。但，我是下人，温小姐没理由认我做干爹。您的举止太轻浮了。我指的是全部。”
最后一句咬字极轻，但还是被母亲听到了。我察觉她搁在我肩膀的翡翠戒有所松动，但我没看她。
江持拉着江野离开了。一场闹剧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场，就像摔碎的镜子不知怎么溯回完好的模样。我不知这样形容是否准确，但，母亲定感觉到了，她和他疏远了，她的房间再不似先前充满男人的腥臊。时隔不久，江持主动提离职，说是为了孩子的未来，抑或他的一点心愿，我母亲批准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母亲自杀了，拿丝巾吊死在她卧房的铜鎏金水晶吊灯。
我父亲闻讯回国，为母亲置办潦草的葬礼，又卖掉老宅，辞去下人，带着我远赴海外。
他安排我定居法国，借住不婚族姑姑的家，于是我从七岁起接受欧洲教育。法国人有更开放的性观念，也解决了我原初的性羞耻。
十四岁，我初尝人事，猛然回味起母亲和江持是在怎样的条件下偷情——老派的贞操观，森严的阶级制度，以及两个谈色即变的中.国人。母亲就像曹禺《雷雨》里的繁漪，“她是一个中.国旧式女人，有她的文弱，她的哀静，她的明.慧”，而我似乎也遗传了这点，能共情她的悲哀。
她和江持做的时候在想什么？自杀时又在想什么？我再没机会问她了。于是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从门缝窥见的一隅令我魂牵梦萦，男男女女翻江倒海的欲望张开深渊巨口折磨着彼此，蚀骨又销魂，母亲不断哭喊着“好空虚啊”“好空虚啊”接纳一股不包含多少爱意的……
他快到了，紧蹙的眉有些迷离。我抓着他突出的脊背，只听一声闷哼，男友从我身上翻了下。
“Chéri，你在想什么？”我的男友唤我。
我说：“跟你做的时候，别让我喊你daddy，我会走神。”
“想到你的父亲？”
“不是，想到一个男人。”
他表情变得难堪，骂骂咧咧去洗澡了。不出意料，我和他没几天就分了。
剩下的时间，我在涉猎交际场同时保持着阅读的习惯。交际是为了开拓我的视野，阅读是为了摆脱孤独。兴许有人会觉得我搞反了，但交际确实徒增了我的孤独。我读高中，躲在厕所偷听同学嚼我舌根，当然，不是我有意偷听，而是我在方便时他们聊起我。三个白人评价一个黄种人，就像三个人评价一条狗：
“Wen这个裱子，一见到男的就发姣。”
“骚狐狸精，勾引了Catherine男友，把钱骗光了再一脚踢开他。”
“瞧她走起路屁股一摆一摆，活像母狗，等着被.糙呢。”
我绞尽脑汁回忆他们提及的Catherine男友，可惜我压根不认识Catherine。也许她们指的是与我有几面之缘的荷兰男孩，毛发白晶晶的，笑时咧着皓白的大牙，活像个滑稽的小雪人。上个月，我相中复活节世限五的火烈鸟抱枕。六千欧元。他买给我了，为表达感激，我与他上了床。
事先声明，我绝不勾引男人，也没要过礼物。是他们主动送我的。何况我压根不知道那位人畜无害的先生名草有主，否则我是绝不会与他上床的。
但我不打算矫正旁人对我的偏见。他们的看法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无论我多么努力地生活，向现实种种妥协、示好，哪怕活在聚光灯下，如鱼得水，我仍然是局外人。鲜花不属于我，掌声不属于我，我被滞留在镜子那头，永远地被留在母亲逼仄、昏暗的卧房，没有空间的概念，只能阅读，依托它寻找属于我的另一种生活：它可以是拜伦，是波德莱尔，是博尔赫斯与卡尔维亚，是马尔克斯与莫言……
总之，生活十分之无趣，生活中碰到的也尽是些浅薄之人。为了摆脱膨胀到让我无法忍受的空虚，我唯能攫紧的便是阅读，与做.爱。
我的孤独一直延续到在索邦读完文硕一年，难耐的空虚使我精疲力竭回味有关童年的一切：母亲那被丝巾扯长的尸骨先头还顶天立地，恍惚便化为白花花的泡沫流向大海，发不出声音。
有一段时间我自暴自弃，搬出了姑姑家，在一所青年公寓不分昼夜做着荒唐梦。我不时梦到江持。可那只一瞬，被嘲哳的法国话与汽车鸣笛打碎，破碎的梦穿透百叶窗罅隙涂满天花板，亮得像星星，星星红得滴出血来，血在呻吟，于是又想到杜拉斯《情人》中不着调的一句话：我不知道我在出血，他问我痛不痛，我说不痛，他说他很高兴。
我捂着小腹侧过身去，见一缕驼色鬈发落在摊开的掌心，往回钩的发梢像蝎尾，明晃晃刺着我眼睛。
读硕那阵子翻来覆去研究杜拉斯的《情人》，读王道乾的译本不下十遍，当时拿着原作比对，Il dit qu'il est seul, atrocement seul avec cet amour qu'il a pour elle. Elle lui dit qu'elle aussi elle est seule. Elle ne dit pas avec quoi。敢情是说他在对她的爱里感到更可怕的孤独，那远比一个人更令他恐惧；她说，她也是的。
我自知再去研究纸上的文字不过徒增倦怠。与文字割裂的情感是我通过与同校男孩子做.爱换取的钻链，压箱底下变成失效的避.孕.套。临分手，高我一头的法国男人讥讽我：“Wen，你自私得不像人。你根本没有感情可言，拿什么做文学研究。”殊不知我已提交休学申请，为应付虚与委蛇的交际，疲惫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果味洋酒灌得人迷醉，甜得齁鼻，我还一个劲下咽，直到不堪重负把它们通通呕进下水道：我的孤独、自私与偏执。所有鲜花与掌声都是咎由自取。即便醉得一塌糊涂，我还是孤独得发冷。我该向谁倾诉？接下来又该寻求谁的帮助？
偏这时，暂住青年公寓的我获悉留学圈小道消息：IMEP（巴黎国际音乐学院）有个叫江野的，打舌钉，纹过肩龙，典型的恣意浪荡子，却在个把月连拒十个示爱的女孩子。好事之徒把他家底摸了个透，可惜一点料没挖着，只知他是逃出来的，甩了他那没用的爹，学费都是在清吧驻唱赚的。
眼下这个江野，恐怕就是当年听到我喊“干爹”跳脚的小男孩。我想去见见他。
翌日，我去了他工作的清吧。天色尚早，我拍马溜须以检查设备为由摸到台上钢琴。我只学过一星半点钢琴，勉强的二级，会一些三连音与八分音符。那台三角钢琴约莫五英寸，泛音不错，他们说音有些跑，凭我的三脚猫功夫辨不出。
当时没开业的场子三三两两坐着人，我蹩脚地弹奏车尔尼练习曲引得他们唏嘘不已，他们吹哨、喝倒彩，朝我扔果皮，又咕哝我听不懂的话，我欣欣然沉浸其中。就算见不到江野，就算见到的江野并非过去的男孩，我仍觉得不虚此行，好比赴刑场的卡西莫多，颇具雨果笔下残酷的浪漫主义。
也许是烧得热了，不清醒了，我落寞地觉得，他们嘲笑的我才是真实的我。唯有此，虚情假意无所遁形，我才能做回我自己。没有钻链与避.孕.套，没有洋酒与存在主义。“他们对我好，是因为我是女人；他们对我恶，是因为我和他们一样，也是人。”自卑瓦解了，我掩着嘴笑出了声。
我还黏在钢琴凳上，忽听到角落波澜不惊的一句：“C大三和弦的琶音高了。可以让人来调调。”
他说的是华语。
我诧异地朝声源望去。是个年轻男人，独一人在卡座，短寸，戴了四个银制耳钉，凌冽如鹰隼。
视线交汇顷刻，霓虹光忽打在他周身，照得他妖孽又贵气。他放下环胸的双臂，朝我走来。随着距离缩减，我大胆地捕捉他的面部细节，譬如眼尾浅淡的痣，饱满的心形唇唇珠。最终，男人长腿一提，迈上演出台，撑着琴架子稍稍俯低了身。
当他俯下身时，黑T恤溜出臂膀纹的过肩龙。我如梦初醒，敛起不合时宜的笑。
江野蹙着眉问我：“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1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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