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8 金发 “……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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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完全能理解你。我曾经也像处理乱毛线那样，试图抓住记忆的开头和结尾，理顺其中的细节。
那些欢快的，愁郁的，激昂的，平静的，那些过去属于我的，未来我失去的，我曾以为可有可无的，有时还包括一闪而过的念头。”
……
天气不错，连续两周的放晴，天空万里无云，透出一种深邃的钴蓝。柠檬树开始结青涩的果子，无花果软熟，柑橘的清香扑鼻，这是地中海南部最炎热、也是最丰饶的时节。
处处充满散漫的气息，小贩不看守在货旁，躲在树荫下偷懒，老狗趴在门槛前一动不动，看到起伏的肚子才知道它在小憩。不一会儿，几乎凝滞的空气被送信的邮差所打破，快速穿行的自行车卷起尘土与热风，公汽的车厢却慢慢悠悠地晃荡前行。
一个年轻的小子戴着鸭舌帽，坐在公汽最后一排，帽檐压得低低的，把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刚刚在车上做了个短暂的梦，他打了个哈欠，抹掉眼角的生理泪水。
他看了看窗外的风景，估算着距离和时间。他在等待公汽到站，接着起身、跳车，准备做出一系列丝毫不拖泥带水的逃票行为。
查票员通常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来车上的检票机就经常罢工，他不想比机器勤快，更何况，这小镇每天就这么些人乘坐公汽，总归不好因为这点小事闹翻脸。
只是今天，这位逃票惯犯最近太显眼、太出名，他不得不起身干活，否则稽查人员发现就糟糕了。查票员啃完手里的杏子，随口将核吐出窗外，从第一排站起来。
查票员的左右两个口袋都鼓鼓的，装着满满的杏子。
他挪动着身躯，艰难地来到最后一排，那个戴鸭舌帽小子的面前。
“查票，呃，你知道的，上次就是，车上的人都认出你了，我不能……”
“你瞧。”鸭舌帽小子头也不抬，捏着手里的车票在对方眼前晃了一下。
那是一张打了时间戳的票据，还没有仔细看上面的时间，公汽停止了晃荡。
“我到站了。”他耸耸肩，收起车票，起身，从查票员身边灵活地钻过去，接着跳车，丝毫不拖泥带水。
“呃，好吧。”查票员挠了挠头，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拿杏子，全然忘记今天检票机又坏了，不可能打上时间戳。
“咦？错觉吗……”
口袋相比他站起来前干瘪空荡了许多，里面的杏子似乎少了几个。
另一边，鸭舌帽的小子手里握着一个圆圆的暖橙色果子，几口便啃个精光，他四下望望，把吃剩的核丢进路边的草地。
“喂，乔鲁诺！叫你妈晚上回家的动静小点！”这时，一个年轻的男人笑嘻嘻地朝他喊，“害得我一晚上想着她，睡不着觉呢！”
“乔鲁诺，乔鲁诺！”另一人也拿他当乐子，“你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啊？”
被称呼为乔鲁诺的小子没有说话，只是停下脚步，抬了抬帽檐，从阴影里看了看他们，朝高大的俩人做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就快速地跑开了。
他倒是没那么生气，毕竟从小父亲不详、母亲长期不着家，闲言碎语早就要把耳朵磨出茧，他做了这么个反应，也只是讨厌被人牵扯进成人的无聊玩笑而已。
说起这个，原本的家庭环境容易把他指向一个独来独往的道路，好在，从小他的身边有许多不请自来的朋友陪伴，所以童年说不上有多惨淡。
乔鲁诺的朋友比他更擅长找乐子，能在这个贫瘠、有点落后的小镇上活得有声有色——这点从小时候便可以得知。
镇上有一条水流经过，叫做沙诺河，它还有一个通俗易懂别名：臭水沟。
从乔鲁诺记事起，那条河就受了污染，政府并不重视治理，当地居民也破罐子破摔，河上常年漂浮着垃圾。
不过，童年时期的乔鲁诺和他的朋友们，却把它视为寻宝地，只因为这些垃圾被打捞起来后有它的去处。
一开始，几个孩子比赛向沙诺河投掷石头，砸中更多垃圾的孩子胜，一次能玩一下午呢，没有奖品，但胜者的地位会在无形中提高。
不久有人提出，干脆把垃圾收集起来，唐特拉波前不久似乎在河里打捞这些东西，不如问问他还需不需要，说不定能卖点价钱。
于是，想买点解馋的冰淇淋、面包的时候，他们往往不会回到家里找不知所踪的大人要，反而叫上三五个人前往沙诺河，打捞看起来像金属的罐头、绿色的玻璃瓶、损坏的零件，甚至在稍浅的河底边摸索有没有漂亮的石头，然后找唐特拉波换一个两个的币子。
唐特拉波，在十几年前就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也是镇上一家杂货店的主人。「唐」是尊称，而「特拉波」出自西班牙语的“破布头”，只因为他什么破烂都收——显然也不是他的真名。
也许只有大人们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吧，但总之，因为发自内心的崇拜，孩子们都叫他唐特拉波，而他本人呢，也欣然接受了这一冠以殊荣的称呼。
现如今唐特拉波更老了，孩子们也长大了，逐渐明白那些垃圾的确没有任何用处，唐特拉波是为了让河水清澈点，更是因为爱护孩子们的童心与自尊才愿意为之付钱。
今天，乔鲁诺正是要去看望唐特拉波。
出发前，乔鲁诺还邀请隔壁家的哥哥雷欧·阿帕基一同前往，对方兴致缺缺地表示：“不去，我需要休息。我又不像你，总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听说唐特拉波要去别的城市休养了，到时候你也不来送行吗？”
“什么？”雷欧皱起眉，似乎这是他没料到的，“真到那时候再说吧。”
雷欧的年纪比乔鲁诺大了不少，他也是对寻宝游戏最不感兴趣的那个，毕竟当其他人还是还未开智的孩子的时候，他已经是青少年，能帮人打下手、给自己赚零花钱了。
比起寻宝玩家，他更像是好心的邻居派过来看住孩子们，以防发生危险的角色，所以他说这些话倒也合情合理。
车站正处街区的中心，不出一公里就能走到唐特拉波的杂货店。
街区两边摆满了两三层高的旧楼，外墙的乳白漆早就泛黄，有些脱落了不少，露出砖墙来。楼与楼之间的小巷由长长的晾衣绳连接，五颜六色的衣夹就像是花朵点缀在春天，有位头戴卷发棒的女士恰好推开百叶窗，正伸长了衣杆调整衣物。
远远的能看到有跟乔鲁诺年龄相当的几个少年，踢着球从小广场经过，其中不乏与他相熟的儿时玩伴。
“乔鲁诺！”一人隆起双手围在嘴边呼喊道，“把你的帽子摘了让我们看看！”
乔鲁诺举起手挥了挥，就当作跟他们打过招呼，少年们也不介意，笑嘻嘻地跑开了。
唐特拉波的杂货店在路口转角的位置，招牌用花体字写上「Cose Così」，口语里的意思是“随便、就这样”，也可以引申为“一些七零八碎的玩意”。
玻璃橱窗前摆了一排低矮绿色植物做装饰，窗后则堆满了整齐的货物，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况。
尽管早就过了吃饭的点，门口依旧没摘下“午餐歇业”的牌子，乔鲁诺推开门，摇响了门后挂着的铜制小铃铛。
听到门口的动静，店内的人齐刷刷的扭头看向乔鲁诺。此时的杂货店没有挑选商品的客人，都是抱着跟乔鲁诺一样目的的朋友。
“乔鲁诺！”托托率先迎上来，他年纪最小，只有十二岁，是当中最崇拜乔鲁诺的孩子。
“喏，吃点水果。”乔鲁诺把从查票员那儿偷来的杏子分发出去。
托托的眼神满怀期待，乔鲁诺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爽快地把鸭舌帽摘下，露出一头金灿灿的短发。
“哇，是真的——”
大约不到两个星期前，镇上人人都知道有一个叫做乔鲁诺的少年，他既没有漂染，也不是因为生病，就从一头黑发变成了一头金发。
黑发在意大利到处都是，比法国的梧桐树还要常见，相比之下，金发就要特别得多，尤其是在南方。
所以，恰好在这个人人热衷于在异性面前装模作样的年纪，能不花任何代价拥有这样独特帅气的金发，大家都羡慕极了。
几人转而又围着乔鲁诺打转，就像围观什么珍奇的动物似的，长得最高的安东尼奥甚至动手扒拉乔鲁诺的头发，试图在发根发现一点黑发的痕迹。
在场的还有另外一个金发少年站着没动，他的年纪只比托托大几岁，性格却是最为沉稳的，两人隔空点了点头。
其实，乔鲁诺没比在场的其他人提前认识他多久。
这实在说来话长，总之，就在乔鲁诺身上发生神奇的变化之后的第几天，母亲竟然提早回来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晚饭的时候准点回家——她领来了一个叫做“福葛”的金发男孩，据说是他的远方表亲，个头比他还要小一点。
福葛当时的情绪非常激动，上来便跟他来了个大大的拥抱，甚至还抽了抽鼻子。乔鲁诺有点手足无措，他对这个表亲一点印象也没有，只好安慰性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因为这件事的缘故，乔鲁诺还一度误以为福葛的性格就是这么外向热情。
话说回来，等人散开，乔鲁诺这才发现，原来大家一开始聚作一团，是围在了结账的桌子旁。
长桌上散落着一些里拉，收款机和黑色硬皮账本摆放在一旁，顺着看上去，一个黑发黑眼的姑娘双手捧着下巴坐在桌后，正观察着他们。
她看起来同他一般大。眉眼柔和美丽，脸颊边散着没梳上去几缕碎发，被她贴进掌心，挨着尖尖的下巴，小巧的嘴巴抿起微笑着，好像涂抹了唇膏，所以显得格外饱满嫩红。她穿着碎花的吊带鹅黄色裙子，衬着手臂更加白皙，同样鹅黄色的波点发带编进长长的鱼尾发辫。
“这是乔鲁诺……”福葛扭头向她介绍。
“哦，乔鲁诺，我从爷爷那儿听说过你，”女孩儿仔细地打量他，“那个奇迹般的黄金男孩儿。”
“……这是塔兰泰拉，唐特拉波的孙女，”福葛继续介绍，顿了一下，他补充说，“我也是才认识她。”
“塔兰泰拉？”
他也打量她，从眉到嘴，从发丝到指尖，最后他凝住视线，只为好好看看她的双眼。
“很耳熟，这真的是你的名字吗？”
“被你发现啦——「塔兰泰拉」并不算是我的真名。”
女孩儿同样一瞬不瞬地凝望回去，她扬起嘴角，手指拨弄起胸前发辫的尾巴，看上去有点被戳穿的羞涩，又像是在打什么可爱的坏主意。
“叫我奈克娅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8 金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