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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江城二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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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二月的风,隔着万米高空落地,依旧裹着化不开的湿冷,混着江边独有的潮气,黏在脖颈、袖口,沁骨发凉,和七年前他离开那日,漫天阴云压城、冷风灌衣的体感,一模一样。
彼时也是二月,也是这样湿冷阴天,他背着双肩书包,站在机场安检口,回头望尽人群,也没等来那个想见的人,最后只能孤身登机,远赴大洋彼岸。七年光阴流转,节气轮回,江城的风半点没变,变的只有满身风霜、心事沉沉的他自己。
国际航班机身平稳落地,轮胎摩擦跑道发出厚重嗡鸣,机舱广播温柔播报抵达江城天河机场的提示音,周遭旅客陆续起身拿行李,拉杆轮滚动、交谈寒暄、孩童哭闹的嘈杂人声入耳,南明煦指尖按下手机开机键,黑屏屏幕骤然亮起,弹窗消息瞬间铺满满屏。
微信红点堆叠成簇,未接来电密密麻麻置顶,除去家人管家的例行来电、海外合作方落地问候,剩下二十余通,全来自同一个名字——杨帆。通话时间横跨航班起飞、平飞巡航、落地全程滑行,一分钟一通,执拗又聒噪,看得出这人耐不住漫长等待,打了整整一路电话,半点不肯停歇。
南明煦指尖捏着黑色定制墨镜,骨节修长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谈判留下的薄茧,腕间戴着一块极简黑色腕表,是七年生日自己送给自己的礼物,表盘背面,刻着极小的一个蓝字蓝,是阮映蓝名字里,独属于他的隐秘代号。七年无数个海外难眠深夜,他都会摩挲表盘小字,靠这点念想撑过无数难熬时刻。
他垂眸漫不经心扫过满屏来电,长睫轻垂,遮住眼底细碎心绪,薄唇不自觉勾起一抹凉淡自嘲的笑意,心底了然。
七年了,整整七年。
他终于踏回这座困住他年少心动,也仓促斩断他年少爱意的江城。这座小城很小,小到一条老街能走完青春;这座小城很大,大到七年里,他隔空千万次寻觅,都没能遇见她一面。
可刚落地,就被杨帆缠上。不用猜也知道,杨帆这通连环电话打的用意。出发前几日杨帆就再三发消息骚扰,语气嬉皮耍赖,说自己敲定情人节同城相亲局,对方要求双人结伴赴局,闺蜜同行、男伴陪同缺一不可,非要拽他回国凑人头,充当陪同男嘉宾,帮自己烘托气氛。
相亲。
南明煦心底冷冷嗤笑一声,眼底漫开一层疏离淡漠,眸色浅淡无波。
这七年旅居美国,南家父母深耕海外商圈,人脉遍布欧美上流圈层,登门主动联姻、上门结识的名门千金、世家小姐数不胜数,肤白温婉、家世优越、性情乖巧、精通礼仪才艺的女生从不稀缺。晚宴酒会、商业沙龙,主动递来联系方式、主动示好告白的女生络绎不绝,只要他点头应允,家里能连夜敲定门当户对的亲事,婚礼流程、圈层宴请全部安排妥当,根本轮不到杨帆多管闲事,费心给他安排俗世普通相亲。
杨帆哪里是缺陪同相亲的男伴,分明是情人节孤身一人,看中相亲局里同行赴约的女生,拿捏住他刚回国、闲来无事、不好拒绝老友情面的空档,死缠烂打拉他凑数,给他当免费僚机,方便自己拉近好感、轻松搭讪女生罢了。从小一起长大,杨帆重色轻友的本性,南明煦早已看透。
机舱冷气偏凉,恒定22度的室温吹得肩颈发僵,南明煦抬手摘掉架在鼻梁的墨镜,眉眼彻底展露在顶灯白光之下。较之十七岁少年青涩清隽,眉眼带着少年独有的柔和钝感,如今二十八岁的男人轮廓愈发锋利深邃,眉眼骨相成熟矜贵,眼尾微微上扬却不显轻浮,褪去全部少年稚气,添了常年身居高位、执掌跨国分公司的冷沉气场,肤色依旧是与生俱来的冷白,眉眼清冷,自带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周身气场厚重内敛,一眼便知身居高位。
刚摘墨镜,周遭细碎克制的目光便密密麻麻落了过来。身侧候机起身的女旅客,远处过道等候行李的女生,皆不动侧目打量他,眼神带着直白惊艳、小心翼翼的好感,压低音量的细碎议论声随风飘入耳畔,清晰可辨。
“这个男生气质也太好了,长相完全是顶配,身材比例绝了。”
“看着不像本地人,穿搭配饰全是高定,气场好强,不敢直视。”
这样直白爱慕、打量探究的目光,七年里他在国外商圈、晚宴酒会早已习以为常,从年少到成年,从未间断。
南明煦神色平淡,眼底毫无波澜,心底没有半分自得虚荣。原来时隔七年,国内女生的审美,依旧和年少时别无二致,偏爱清冷矜贵、身形挺拔的长相。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变了没有。
念头毫无征兆窜入脑海,不受控制,根深蒂固,从登机起飞那一刻,就反复盘旋心底。
下一秒,阮映蓝十七岁落雪那日抬头看向他的模样,清晰复刻在眼底,分毫未改。眉眼柔软圆润,睫毛纤长浓密,落雪沾在睫毛末梢,轻轻颤动,鼻尖被寒风冻得微红,眼底盛着落雪天光,干净又怯懦,看向他的时候,带着猝不及防的慌乱,耳根泛红,怯生生不敢对视。
心口骤然一软,连带周身机舱冷意都散去大半,紧绷一路的肩颈缓缓放松。南明煦收敛眼底淡漠寒意,指尖毫不犹豫,回拨杨帆的电话,听筒嘟声两秒,几乎没有等待,迅速被接通。
“喂,杨帆,我刚下飞机,落地江城。”他嗓音经过长途十几个小时飞行,声带干涩沙哑,低沉磁性,语气慵懒淡然,靠着机舱座椅椅背,身姿松弛随意,褪去对外的冷硬,只剩老友相处的平和。
电话那头杨帆原本急切暴躁、连环夺命call的语气骤然一顿,随即变得轻快随意,毫无歉意,甚至带着几分敷衍洒脱:“额,老兄,那不好意思,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了。相亲局女生到场,我这边目标明确,聊得还算投机,你不用赶过来凑数当僚机了。”
南明煦眉心瞬间微蹙,两道好看的眉峰聚拢,添了几分不耐,指尖轻轻敲击手机侧边,节奏缓慢,透着情绪低落。
他早就摸清杨帆本性,重色轻友刻入骨子里,今日算是彻底亲眼见识。早前答应赴局,一来是抵不过多年老友死缠烂打的纠缠,情面难却;二来想着落地江城,有人定点请客吃饭,省去自己陌生找餐厅、打车奔波的麻烦。长途飞行十几个小时,机舱餐食清淡寡味,生冷少油,他胃里空空,旧胃病隐隐作祟,本就等着杨帆落地请客,吃一口热食犒劳自己。
结果这人转头撩到心仪女生,直接弃他于不顾,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说杨帆,你未免太不讲义气,我长途飞行十几个小时,高空气压难受,滴水没怎么喝,肚子空了一路,胃病都快犯了,说好你落地请客接风……”南明煦耐着性子开口,语气带着无奈,试图挽回一顿热乎晚饭。
话音未落,听筒对面干脆利落响起嘟嘟挂断声,不留半点余地,果断至极。
南明煦握着手机,静默两秒,指尖抵着眉心,无奈轻吐一口浊气,缓缓耸肩,压下心底细碎烦躁。罢了,多年老友,向来随性自私,向来如此,没必要置气。
七年未曾归国,江城日新月异,商圈迭代搬迁,街边老店整改拆迁,路网重新规划,他早已彻底陌生这座城市的烟火肌理。别说网红特色餐厅,就连自家老宅附近,当年阮映蓝爱吃的老城糯米饭、糖水铺,他都记不清分毫位置。
眼下行李繁重,身心俱疲,与其漫无目的沿街找店折腾,不如先回半山老宅安顿休整。
南明煦垂眸看向身侧金属行李推车,推车上整齐摞着三个大号定制银色行李箱,箱体厚重扎实,装满四季衣物、海外办公文件、常备养胃药物,还有大半箱攒了七年、分门别类收纳、想送给某人却无从送出的零碎小物。有高中同款橡皮笔芯、国外小众文创摆件、防冻护手霜、适合敏感肌的润唇膏,全是他多年留意、贴合阮映蓝喜好攒下的物件。
原本归国履职,打理国内分公司业务,轻装简行即可,一个登机箱足矣。奈何远在美国的父母百般操心,挂念他独居国内无人照料,衣食住行、常备药物、四季厚薄衣物,样样替他置办齐全,生怕他回国吃苦受寒,一股脑打包让他全部带回,硬生生堆满三只大号行李箱。
手机铃声再度急促响起,来电备注:母亲。
南明煦指尖划开接听键,语气瞬间放软几分,褪去方才烦躁不耐,迁就温和,尽显孝顺:“喂,妈。”
听筒立刻传来南母温柔嗔怪的嗓音,语气满是藏不住的牵挂担忧:“手机总算开机了,平安落地了吧?落地不知道第一时间报平安,存心让我和你爸盯着航程动态,担心一整个航程。”
“航程平稳,气流很少,一路顺利。”南明煦低头推着行李缓步走出机舱出口,鞋底触碰机场光洁防滑地砖,轻声温柔辩解,“我这不是刚下飞机,还没走出航站楼,人流拥挤、行李繁杂,总得给我喘口气,整理行李的时间。”
“知道你长途飞行累。”南母语气一转,多了几分严肃笃定的叮嘱,语气认真,“回国之后安分守己,好好打理江城分公司业务,稳住本土合作资源,别在外惹事,别凭着长相家世,胡乱招惹女孩子,走心动情更不行,听见没有?”
南明煦低低失笑,语气散漫随性,了然通透:“妈,我烟酒有度,不赌不嫖,行事有度,社交分寸极强,能惹什么事?七年海外独处生活,圈层规矩、待人边界,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南母深知儿子心性,外表温和疏离,待人礼貌周全,内里偏执深情,认定一人便是一生,最怕他回国重遇旧人,再度困在年少情愫里内耗,可话到嘴边终究没再多言,不再多叮嘱,直奔生活主题:“半山老宅我三天前就安排专属家政全天打扫消毒,全屋换洗全新纯棉床品、厨具餐具,全屋通风晾晒完毕,拎包就能住。行李慢慢整理,不急一时,早点洗漱休息,倒时差养精神。”
“知道了。”南明煦轻声应声应答,语气温顺。
电话挂断,手机屏幕暗下。南明煦心底泛起浅浅烦闷,三大箱行李杂物,衣物配饰、办公文件、纪念品、药物分门别类繁杂琐碎,全屋只有他一人独居,拆分整理、归类收纳至少要耗费半宿,何来轻松休息、安稳倒时差可言。
走出航站楼出站口,室外晚风扑面而来,湿冷寒气直钻衣领袖口,贴着肌理发凉。晚间入城车流拥堵,机场候车区排起长长队伍,网约车排队近百号,预估等候时长超四十分钟,寒风里伫立许久,才等来一辆空载出租车。
南明煦身形高大有力,俯身单手轻松扛起厚重行李箱,依次平稳放入出租车后备箱、后排客座,箱体体积过大,直接塞满大半车厢空间,后排局促拥挤,无处落脚。本就心绪不佳、身心疲惫的他,心情愈发沉郁低沉。
旁人都以为,他此次归国,完全是遵从家族高层安排,接手深耕多年的南氏江城分公司,稳固国内文旅商圈市场版图,年少成才,前途坦荡顺遂,风光无限。
只有南明煦自己心知肚明,所谓履职任职、开拓本土业务,全部只是说服父母、顺理成章回国的完美借口。
他不顾一切归国,抛开海外深耕七年的稳定事业、优质上流圈层、衣食无忧的安稳生活,赌上七年沉淀、事业前程,只为一件事,一个人。
找阮映蓝。
可心底深处,藏着极致惶恐不安。七年光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喜好、心性、归宿,她性子温柔通透,长相清秀耐看,性情软糯共情,读书时期身边从不缺腼腆追求者、主动示好的男生。或许时至今日,她早已放下年少仓促离别、心底恩怨,遇见温柔妥帖、朝夕陪伴的普通人,恋爱订婚,结婚生子,拥有烟火安稳的小家,彻底把他这个不辞而别的年少过客,抛之脑后,释怀淡忘。
出租车平稳驶入城郊半山别墅区,这里是江城顶级康养封闭式住宅区,依山傍水,植被覆盖率极高,住户大多是退休富商、老牌世家养老自住,入住率极低,入夜之后整片园区安静死寂,连车流声都极少,路灯间隔很远,光影稀疏昏淡,氛围感冷清孤寂。
车子稳稳停在独栋三层欧式别墅门前,铁艺庭院大门雅致厚重,院内四季常青绿植修剪整齐,庭院地砖干净规整,全屋崭新精致,却半点烟火气息都无,无晾晒衣物、无零食杂物、无生活痕迹,冰冷陌生。
南明煦扫码付款下车,指尖掏出随身专属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清脆开锁声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刺耳。推门而入,全屋人体感应灯逐层亮起,暖白光铺满超大挑高客厅,家具崭新无尘,软装高端雅致,一尘不染,空旷辽阔,却冷清寂寥,没有半点人气暖意。
往后漫长时日,这栋装修奢华、设施齐全、价值不菲的独栋别墅,只有他一个人常住。三餐一人,晨昏一人,喜乐无人分享,苦楚无人问询。
热闹是旁人的,孤寂是他的。
心口骤然涌上浓烈的空洞落寞,压得人喘不过气,胃里空绞痛感再度袭来。南明煦懒得拆分行李箱,任由箱包堆放在玄关角落,转身重新推门走出别墅,任由二月湿冷晚风包裹周身,漫无目的地顺着园区主干道往前走。
他无处可去,也无心进食,满心纷乱心事,食不知味。
顺着别墅区主干道步行十分钟,出口直接衔接老城沿街商业街,耳边瞬间涌入喧闹人声、商铺循环播放的抒情情歌、情侣说笑打闹、街边小吃油烟喧闹的动静。沿街门店门口红玫瑰堆叠盛放,暖色彩灯缠绕门头,霓虹流光铺满整条路面,牵手依偎的情侣随处可见,女生怀里捧着鲜花礼盒毛绒玩偶,男生低头俯身温柔耳语,街边路灯下,不乏相拥亲吻、温存相伴的身影,全城爱意肆意泛滥,氛围感浓烈至极。
南明煦抬眸看向沿街浪漫灯饰,指尖顿住脚步,恍然回神。
2月14日,西方情人节。
他跨越山海归国的日子,可真够凑巧,刚好撞上全城热恋。
他刻意避开人声鼎沸、爱意扎堆的热闹商业街,脚步偏转,横穿人行横道,走入另一侧僻静怀旧老街。老街行道香樟生长多年,枝干茂密老旧,路面地砖斑驳老旧,沿途商铺大多是开了十几年的老店,烟火厚重,往前走五百米,江城一中老旧校区石质校门,赫然映入眼帘,熟悉到刻入骨髓。
七年未见,老校区样貌几乎没变分毫。校门石牌常年风吹日晒风化斑驳,刻着建校年份,路口老旧高压路灯年久失修,灯光半明半昧,电压不稳,时不时明暗闪烁,夜风里微微晃动光影,和七年前他每晚等候她放学时,光景一模一样。
心底尘封两年暗恋、半生执念的往事,瞬间破土而出,席卷五脏六腑,情绪翻涌难平。
南明煦眼底覆上一层浅浅厚重愧色,喉间微涩。年少两年朝夕相伴、课间偶遇、黄昏同行,他从头到尾,都在小心翼翼欺骗阮映蓝。
那日暮色操场之下,他主动上前开口,柔声说顺路送她回家,谎称自家半山小区和她老城平民小区归途同向,不过随口编造、打磨许久的温柔谎言。他家住城郊半山,地处城市南端;她家住老城老街,地处城市北端,一南一北,对角线完全相反,往返路程横跨大半个江城,单程车程四十分钟,晚风往复,耗时极长。
为了名正言顺陪她走路,目送她单元楼亮灯平安归家,为了每天多拥有半小时独处闲谈、慢走相伴的时光,他心安理得骗了她整整近两年。每日傍晚放学目送她上楼、客厅灯光亮起,他才转身打车折返城南半山,风雨无阻,春夏秋冬从未间断,心甘情愿奔波往返,从未觉得疲惫辛苦,只觉得一路晚风,皆有念想。
这份藏在谎言里的满心偏爱、小心翼翼暗恋,年少自卑怯懦,身份顾虑,离别仓促突兀,直至临走登机那日,他都没敢坦白这个藏了整整两年的独家秘密。
鬼使神差,脚步不受控制,南明煦穿过马路,径直走向校门传达室。
而此刻街口背光角落,晚风掀起女生淡紫色针织衣角,阮映蓝垂着眸,指尖攥紧帆布包系带,脚步急促低落,刚从对面相亲日料店落寞离场。半小时前,她应同事叶菡邀约赴情人节双人相亲局,本就是敷衍捧场,到场落座片刻,无意间听见同行男生闲聊提及“近期归国豪门校草”字眼,心口骤然慌乱发紧,心底本能逃避,立刻借口家里小猫无人投喂,匆忙离场逃离。
她不敢停留,不敢打探,七年筑起的心防,经不起半点和南明煦相关的风声。晚风很冷,她满心杂乱,低头快步走过路灯光影,从南明煦身后静默擦肩而过,走入侧边漆黑居民小巷,两人背对而行,距离不足三米,咫尺错过,互不转头,互不相见。
这是七年双向第一擦肩,宿命相逢,偏偏无声错过。
南明煦毫无察觉,满心满眼,只剩校内旧景、年少回忆,周身感官全部沉溺过往,对外界人影动静全然无感。
校内值守门卫还是当年那位白发老大爷,守校十余年,见证一届届少年奔赴高考、毕业离散,记性极好,尤其记得当年全校瞩目、长相拔尖、待人礼貌的南明煦。
南明煦放软眉眼,褪去周身商圈冷意,语气谦和温润,弯腰平视窗口老人,轻声开口询问:“大爷您好,我是本校往届毕业生,离校七年了,今晚路过怀旧,想进校园逛一圈,方便吗?”
门卫大爷抬眸眯眼打量他,看清眉眼骨相,瞬间眼熟笃定,笑着点头摆手,语气熟稔:“认得你,当年理科一班长得最好看、成绩第一的小伙子,南明煦对吧?当年天天傍晚陪二班小姑娘放学那个,我印象很深。随便进,天黑路暗,把身份证押我这里,我给你拿一把手电,注意脚下台阶。”
时隔七年,市井老人依旧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年少偏爱相伴的细碎模样。
南明煦心底微动,喉间微涩,默默递出身份证,接过老式黄光手电筒,指尖按下开关,暖黄光束照亮前路,缓步走入校园铁门。
校内路灯大半关停,香樟枝叶茂密遮月,草木静谧,晚风吹动枝叶簌簌作响,风声绵长。教学楼楼道漆黑密闭,教室门窗紧锁落灰,晚风穿堂而过,裹挟冬末寒意,清冷孤寂。
他脚步熟稔不用辨认方向,直奔一楼西侧背光走廊,那是他们初遇动心、宿命开端的地方,刻入记忆,永生难忘。
记忆落回高二深冬,江城暴雪连下两日,漫天白雪覆满校园,一夜落雪封廊,青石走廊结薄冰,地面湿滑结冰,极易摔倒。下课人流四散奔走,喧闹满廊,人声嘈杂,他抱着全班作业本路过楼道拐角,余光随意一瞥,就看见女生抱着厚厚的全科错题集、默写本,脚下鞋底打滑,重心不稳,直直跌落在积雪台阶之上。
那一幕其实笨拙狼狈,寻常女生摔倒大多慌乱脸红、手足无措,可落在南明煦眼里,只剩温柔治愈,一眼沦陷。
女孩侧身落在皑皑白雪之间,眉眼轻蹙,忍着腰腿磕碰痛感,安安静静垂眸散落书本,没有哭闹,没有慌张求助,安静隐忍,侧脸柔和清秀,白雪衬得肌肤冷白通透,干净纯粹,一眼撞进他沉寂多年心底,自此生根发芽。
那一刻,常年冷淡寡淡、共情力极低、不近女色的心,骤然涌入一股滚烫暖流,落地生根,自此万劫不复,一生偏爱。
外人皆知南明煦爱笑温润,待人礼貌周到,人缘极好,实则生性疏离薄情,天生慢热冷淡。青春期长相拔尖、家境优渥,全校女生递来的情书、零食、手工礼物、告白信物数不胜数,他全数冷漠回绝,原样退回,从不留情,从不给任何人暧昧希望。南母从小严苛教养,少年潜心学业,不可早恋分心,他也打心底鄙夷刻意趋附、盲目花痴、浮躁外向的女生。
可偏偏遇见阮映蓝,所有原则底线、交友标准、自律克制,全线崩塌,心甘情愿破例。
那日天光柔和,落雪柔光落在她侧脸,温柔得像下凡避雪的天使。他不受控制快步上前,主动伸出干净骨节的手掌,满心期许,忐忑等候她抬手触碰。
可她抬眸怯怯看他,眼底星光细碎澄澈,干净纯粹,却拘谨怯懦,防备心重,迟迟没有抬手,不敢触碰陌生异性掌心。
直至听见她唇瓣轻启,轻声软糯报出名字——阮映蓝。
字音细软温柔,平仄婉转动听,是他十七年枯燥人生里,听过最好听的名字,一字一韵,皆合心意,一念钟情。
从那日落雪初见起,他开始偏执、隐秘关注她。摸清她精准作息课表,摸清她固定课间靠窗发呆的去处,摸清她每日傍晚独自操场慢跑散心、排解压力的习惯。
他默默旁观两年,看透她全部性格软肋:看见她文化课稳居年级前三,凌晨早起背书、夜晚熄灯刷题,踏实自律,安静内敛,从不跟风早恋,从不扎堆闲聊八卦;看见她体育天生短板,肺活量极差,体能偏弱,八百米后半程双腿发抖、面色发白、呼吸急促,却依旧咬牙抵达终点,倔强坚韧;看见她性子慢热敏感,防备心极强,异性靠近半步就会下意识后退侧身,耳根秒红,极度抵触异性随意肢体触碰;看见她心软善良,书包常年常备猫粮,投喂校门口流浪小猫,共情极强。
一天不见,心绪浮躁难安;三日不见,坐立难安心空。
他花七天时间,精准拿捏她全部作息动线,刻意制造无数次走廊、食堂、校门口、操场偶遇。每每猝不及防对视,素来从容淡定的南明煦,总会心虚慌乱,低头捧书假装刷题学习,耳尖泛红发烫,藏不住青涩心动。
年少不懂何为刻骨深爱,只知目光不由自主、满心满眼追随她。直至远赴海外,山海相隔,昼夜时差,思念化作蚀骨毒蛊,日夜啃噬心神,失眠成瘾,他才幡然醒悟,那场始于落雪冬日的心动,是此生唯一挚爱,无可替代。
手电筒暖光光束轻微晃动,南明煦移步走到红色塑胶操场。晚风刮过空旷跑道,草木凉意扑面而来,他熟门熟路走到当年固定等候的西侧看台台阶坐下,位置正对八百米长跑终点,是他夕阳之下,默默观望她慢跑、陪伴她一整个学期的专属位置。
记忆里这条跑道无比漫长,长到夕阳落山,暮色四起,晚风渐凉,长到他耐心等候一圈又一圈,只为等她停下脚步,递一瓶温度刚好的常温矿泉水,轻声说一句慢点跑。可今夜亲身走过静坐,才发觉跑道很短,短到七年盛大时光,一晃而过,故人离散。
久坐阴冷台阶,空腹过久,夜风侵体,陈年胃病准时发作,胃部泛起阵阵空泛绞痛,钝痛绵长。南明煦缓缓起身,指尖按压胃脘位置,敛去眼底疼意,原路折返校门口,交还手电,取回身份证,和门卫大爷轻声道别致谢。
重回街边路口,晚风愈发湿寒,夜色更深。街头牵手依偎的情侣依旧亲密相伴,烟火浪漫扎堆,只剩他孤身一人立在十字街口,形单影只,茫然无措。
难道归国第一天,情人节当夜,跨越山海归来之人,要独自进店吃饭,独享满城浪漫、一身孤寂?
骤然一声炸裂声响划破夜空,绚烂火光升腾而起。抬头望去,夜空次第炸开鎏金、粉白、黛蓝、浅紫多层烟火,层层叠叠铺满整片暗夜,盛大耀眼,流光夺目,转瞬凋零落幕。
南明煦凝望着转瞬消散、留不下半点痕迹的烟花,心底酸涩蔓延,绵长难平。
恰似他和阮映蓝的年少情愫。懵懂相知,悄悄动心,双向隐晦暗恋,心意互通却从不敢言说,相伴未满两年,不曾正式告白,不曾牵手笃定,不曾相拥释怀,便仓促离别,戛然而止,美好短暂惊艳,余生只剩无尽思念、漫长执念。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来电备注:杨帆。
南明煦压下眼底落寞酸涩,敛去所有脆弱,指尖接通电话,语气带几分慵懒调侃,消解低落:“喂,杨大少,佳人相伴结束了?终于想起我这个被随手抛弃的工具人老朋友了?”
杨帆语气满是无奈扫兴,长叹一口气,语气憋屈至极:“别提了,今晚相亲局糟心得很,这辈子最晦气的一晚。我特意给你赔罪,知道你七年没回国,不熟城区晚高峰路况,我开车出来专程接你,带你吃热乎夜宵。你现在在哪,立刻发定位给我。”
南明煦淡淡报出江城一中校门口定位,而后侧身慵懒倚靠路边老旧路灯杆,静静等候赴约。暖黄路灯拉长他挺拔孤绝的身影,影子落地修长单薄,满目恍如隔世。七年海外浮沉抗压,商圈厮杀,兜兜转转,风霜满身,终究重回年少心动原点。
不过十分钟,黑色轿车缓缓靠边平稳停下,车内杨帆连按三下喇叭,示意上车。
南明煦收回纷乱陈年心事,抬眸弯腰上车,侧身落座副驾,阖眸倦怠养神,眉眼覆上倦意,不言不语。
杨帆目视前方晚高峰车流,随口随性发问:“想吃什么菜系?中餐烧烤火锅私房菜,全城门店随便你挑,我买单赔罪。”
“随便。”南明煦嗓音平淡无力,身心倦怠,毫无选择欲。
杨帆早已预料到这个敷衍答案,无奈翻了个白眼,方向盘一打,车子调转方向,直奔之前情人节相亲的原木风氛围感日料店,熟门熟路停车进店。
二人落座靠窗固定卡座,恰好是傍晚杨帆相亲、阮映蓝方才离场的位置。店员端上温热大麦茶,安静摆放哑光餐具,店内轻音乐舒缓低沉,氛围安静雅致私密。
南明煦端起热茶暖手暖胃,抬眸直视对面杨帆,一语直击要害,看透人心:“看你兴致低落,眉眼扫兴,今晚相亲,相处不顺,没能留住女生?”
杨帆灌下一大口热茶,满脸扫兴落寞,摇头感慨叹气:“太不顺了,全程落空。原本到场两位女生,气质长相都在线,其中一个女生温婉干净,气质清冷忧郁,眉眼很戳我,名字极有古韵诗意,氛围感直接拉满,特别合我眼缘。结果没坐多久,她随口借口家里喂小猫,匆忙离场走人,干脆利落,直接留我孤身一人,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情人节独自就餐,晦气到家。”
名字好听、清冷忧郁、借口喂猫离场、今夜相亲、同城文旅公司。
轻飘飘几处细节入耳,南明煦心脏骤然猛地一颤,胸腔狠狠紧缩,心跳瞬间失控无序狂跳,耳膜轰鸣作响,血液流速加快,一种极致宿命直觉涌上心头,笃定到不可自控。
他指尖无意识死死攥紧玻璃杯杯壁,指节瞬间泛白紧绷,骨节凸显,故作镇定,刻意放缓语调,掩饰心底翻江倒海的慌乱悸动,轻声发问:“哦?名字叫什么?”
“阮映蓝。”杨帆随口脱口,还在细细回味夸赞,语气惋惜,“是不是特别雅致诗意?人安静内敛,气质很特别,而且看着单身很久……”
后续所有夸赞话语、细碎外貌描述,南明煦一字不入耳,彻底隔绝消散。
耳边风声轰鸣,心跳震耳欲聋,全世界只剩下阮映蓝三个字,反复回响,刻入骨髓,治愈七年所有孤寂。
他做梦都不敢奢望,落地江城第一天,时隔七年离别,第一时间便能精准得知她近况,知晓她单身。
七年前校门口仓促离别、无声决裂,他以为二人年少有缘无分,风雪离散,此生山海相隔,不复相见。原来情深之人,山海难隔,岁月不负,时差不负,时隔七年,依旧宿命重逢。
她今夜主动赴相亲局,恰恰说明七年流转,她和他一模一样,孤身一人,封闭内心,拒绝旁人走近,至今单身,从未接纳、动心旁人。
“她在哪里,现在在哪?哪家公司,家住何方?”
南明煦骤然起身,动作急促带倒桌边瓷质餐具,哐当脆响四起,打破店内轻音乐静谧。他双手不受控制微微颤抖,抬手牢牢攥住杨帆双肩,力道紧绷用力,眼底褪去所有清冷克制,急切炙热,失态至极,全然不顾店内旁人目光。
杨帆被他突如其来的猛烈举动吓得浑身一僵,背脊发懵,一脸错愕茫然:“你干什么?南明煦你疯了?反应这么大?”
“我问你,阮映蓝现在在哪里?就职哪家公司,家住老城哪个片区?”南明煦不自觉抬高声调,语气偏执急迫,音量穿透轻音乐,引得周边卡座食客纷纷侧目,转头八卦观望二人。
杨帆被他眼底浓烈执念震慑,不敢拖沓隐瞒,连忙快速回话:“我只知道她和今晚相亲女生是同事,同在江城文旅企划公司上班,就在市中心滨江写字楼,别的住址、私人信息我真没来得及问!”
得到精准职场公司信息,南明煦紧绷全身力道瞬间松懈,缓缓坐回卡座座椅,胸腔起伏平复心跳。
静默两秒,压抑七年的思念、忐忑、惶恐、失而复得的狂喜尽数爆发,他忽然毫无预兆,低头朗声大笑,笑意纯粹热烈,眼底盛满光亮,眉眼温柔至极。
杨帆看得头皮发麻,一脸惊恐,伸手试探触碰他额头测温:“你没事吧?长途飞行累傻了?别吓我啊。”
“没事。”南明煦抬眸,眼底光亮滚烫坦荡,全然不顾全场食客暧昧八卦的目光,直白坦荡出声,满心欢喜,“只是太高兴了,杨帆,我爱死你了。”
此话一出,全场侧目,细碎议论四起。杨帆脸颊瞬间爆红,社死到极致,低头捂脸,只想原地离场,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和南明煦同来这家日料店,丢人至极。
一夜晚风浮沉,心事翻涌难眠。
翌日清晨,冬末天光透亮,江面薄雾缓缓散去,气温小幅回暖,风依旧湿凉。阮映蓝平复昨夜擦肩旧人、心绪难安的整夜失眠,勉强整理好心情,一如往日作息,慢悠悠穿过两条沿街老街,准时抵达滨江文旅企划公司办公大楼。
她今日穿搭清淡素净,米白针织内敛温柔,眉眼寡淡平和,妆容浅淡无痕,刻意藏起昨夜校门口擦肩莫名心慌、整夜失眠泛红的眼底,外人看不出半点失态落寞。
可刚踏入二十二层企划部办公区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整片办公区异样扎堆的目光。
周遭同事纷纷停下手中键盘工作,低头两两窃窃私语,眉眼八卦玩味,眼神若有所思,时不时抬眸打量看向门口的她,目光好奇、探究、吃瓜、揣测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落在身上,穿透力极强,让人浑身局促不自在,后背微微发僵。
昨夜顶层大佬到访、专等阮映蓝到岗的消息,通宵传遍全部门,一早全员坐等当事人到场吃瓜。
阮映蓝心底咯噔一下,莫名心慌不安,指尖下意识攥紧帆布包磨毛肩带,不敢停留片刻,低头快步小跑,一路直奔工位旁叶菡身边,俯身压低身子,眉眼满是疑惑慌张,小声开口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