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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城的冬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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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冬末,从没有彻骨凛冽的寒风,却有着一种黏腻渗骨的湿冷,不同于北方干冷直白的痛感,这里的冷是绵软的、迂回的,顺着衣料缝隙、脖颈袖口钻遍四肢百骸,把人的肢体拿捏得束手束脚。写字楼中央空调恒温开到二十四度,依旧挡不住落地窗透进来的寒意,窗外暮色沉沉,灰蓝色天幕压得很低,街边行道树枯瘦枝桠光秃秃指向天空,连残留的几片枯叶都被晚风卷落,簌簌砸在玻璃上,悄无声息。
随意抬唇呼出一口气,温热气流撞上室内微凉空气,即刻凝成一团轻薄白雾,慢悠悠散开,转瞬无痕。
写字楼二十二层企划部,键盘敲击声从白天连绵至黄昏,渐渐稀疏沉寂。工位暖黄台灯一盏盏熄灭,同事大多提前离岗,整层办公区空旷安静,只剩边角一处工位,灯光兀自亮着,照亮桌前女人单薄的侧脸。
临近晚上六点,阮映蓝指尖终于敲完报表最后一行核验数据,鼠标点击保存归档,长长松了一口气。她垂落握着鼠标的右手,十指早已因为长时间紧绷敲击键盘泛着青白,指节酸胀发麻。她微微仰头,后颈抵上办公椅靠背,对着纯白吊顶缓缓转动脖颈,骨头发出细碎沉闷的咯吱声响,连日加班积攒的疲惫顺着脊椎蔓延全身,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今年江城冬末格外漫长,二月中旬依旧不见回暖,早晚温差极大,阮映蓝体质畏寒,工位常备厚披肩,此刻披肩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透着冷白淡青血管的脖颈,肌肤被室温浸得微凉。
“映蓝,忙完了?要一起下楼去吃饭吗?”
轻柔女声在身侧响起,同事叶菡踩着平底软皮鞋缓步走近,抬手轻轻拍了下阮映蓝的肩头,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两人入职同一家文旅企划公司,同期转正,工位相邻,朝夕相处两年,是公司里最合拍的闺蜜。
阮映蓝缓缓低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眼慵懒倦淡,抬眼看向身旁妆容精致的叶菡,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打趣:“额,今儿是什么日子,非得出去烧钱?楼下食堂简餐就能解决,外面餐厅排队又贵,没必要。”
叶菡闻言,立马侧身凑近阮映蓝,身子压低,刻意捂住唇角压低声音,眼底满是八卦与期待,眼底亮晶晶的藏不住兴奋:“你是真忘干净了?今儿是一年一度的情人节,俗称单身狗虐狗节!整个企划部,算来算去就我们两只单身狗留守办公室,其余人全都提前请假,陪对象约会过节了。我跟你说,我上周悄悄报名了同城优质相亲局,特意敲定今天,顺带约了两位家境长相双在线的优质男,情人节相亲氛围感拉满!要是我一眼相中顺利脱单,以后每年情人节都变成纪念日,得多浪费仪式感啊!”
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眉眼间满是对恋爱的期许。
阮映蓝闻言心头微动,指尖下意识转向左手工位侧边悬挂的手撕挂历。挂历边角微微卷起,页面印着淡粉色玫瑰纹样,红色数字清清楚楚标注着:2月14日,西方情人节。
她怔怔望着那串数字,心口骤然一空,像是被早春冷风狠狠钻了进去,密密麻麻泛起钝痛。日子过得太快,快到她日复一日困在上班、下班、独居、独处的循环里,早已模糊了年月节气。
算一算,她和南明煦,分手已经整整七年了。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足够一座旧城翻新街道,足够一个少年褪去青涩长成沉稳大人,足够一段浓烈爱意被时光冲淡,也足够所有人往前走,唯独她,停在了十七岁飘雪的那个冬天,寸步未移。
“怎么样啊蓝宝,想好想吃什么了吗?对方男生已经在对接餐厅,等着我们敲定就餐地点呢。”叶菡伸手晃了晃阮映蓝的胳膊,打断她游离的思绪,催促出声。
阮映蓝敛下心口翻涌的酸涩情绪,收回落在挂历上的目光,看向叶菡满眼热忱的模样,不忍心直接泼冷水,语气放缓,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轻声开口拒绝:“不用了,今儿部门积压复盘任务太多,我连轴忙了一整天,身心都累,没什么社交力气,想直接打车回家休息。”
她当下只想逃离所有暧昧、浪漫、情爱相关的场景,情人节满街玫瑰、相拥情侣、霓虹情话,于旁人是浪漫,于她是凌迟。每一处浪漫氛围,都在反复提醒她,她爱了七年、念了七年的人,早已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哎呀不行不行!”叶菡立马攥紧阮映蓝小臂,指尖轻轻摇晃,五官皱起摆出委屈可怜模样,撒娇力道恰到好处,“你就依了我这一次好不好?就一个晚上,两三个小时而已,我保证全程不劝你喝酒,大家只是坐着闲聊吃饭。我都规划好了,你要是看不上相亲男生,私下给我发一个微信表情包,我立马找借口肚子疼、接家人电话,带你体面脱身,绝不耽误你回家,好不好?”
叶菡太懂阮映蓝,生性清冷内敛,不喜无效社交,常年封闭内心,除了工作必要沟通,极少主动结交异性。她看着闺蜜独居七年,眉眼日渐寡淡忧郁,实在心疼,才特意敲定相亲局,想帮她试着放下过往,接纳新的人。
阮映蓝看着好友满眼恳切担忧,心知对方全是好意,执拗拒绝太过扫兴。办公室暖气温热,她浑身提不起反抗的力气,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妥协同意。
叶菡瞬间眉眼舒展,立马喜滋滋拿起随身化妆包,快步往办公区洗手间跑去,边走边回头叮嘱:“你乖乖在工位等我十分钟!我补个全妆,超快回来!”
偌大办公区再度安静下来,只剩阮映蓝一人坐在工位上。她懒得整理仪容,身上还是工作日通勤穿搭:内搭米白色打底衫,外搭一件宽松垂感的深灰色软糯针织衫,下身搭配直筒烟灰色休闲裤,长发简单低扎,碎发垂在脸颊两侧,素面朝天,连基础口红都未曾涂抹。
她身子后靠椅背,指尖随意点开手机桌面,漫无目的滑动短视频,却根本看不进画面内容,心神飘忽不定。鬼使神差一般,指尖绕过短视频软件,点开了搁置多年、几乎不再登录的QQ图标。
软件图标积灰暗淡,上一次登录,已经是半年之前。
一串数字毫无征兆、清晰完整地浮现在脑海里,刻入骨髓一般,无需回忆,无需翻看备忘录,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十一年时间,这串十位QQ号,早已融进她的骨血里。
她指尖熟练点开查找联系人页面,指尖平稳,没有丝毫停顿,一字不差输入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指尖点击搜索,头像即刻跳转出来。
头像是一片极简黑色夜空,无滤镜无配图,干净寡淡,一如他本人清冷疏离的性子。主页资料简单到极致,地区空白,年龄隐藏,朋友圈动态仅三天可见,一片空白,唯独个人签名,七年未曾改动分毫。
白底黑字,简简单单四个字:独自远行。
阮映蓝眸光定格在这行签名上,鼻尖微微发酸,胸腔闷胀难受。她下意识轻轻叹了一口长气,指尖缓缓退出页面,关闭QQ软件,手机黑屏映出她眼底黯淡细碎的落寞。
七年音讯全无,他不改签名,不发动态,不联系旧人,彻底斩断了和江城这座城市所有的牵绊,活得彻底洒脱。
也是,远赴大洋彼岸,见过更广天地,身边早该有适配他的温柔旁人了。或许早已安家落户,娶妻生子,安稳度日,早就忘了江城冬日落雪,忘了十七岁街边心动,更忘了名叫阮映蓝的女孩。
“搞定!我好了!”
叶菡脚步声轻快折返,妆容精致完整,眉眼腮红恰到好处,只是下手偏重,眼影腮红色调过重,秀气五官衬得杂乱艳丽,像画花了脸的小猫。她身上换下通勤卫衣,穿上纯白色收腰连衣裙,外搭轻薄深灰针织开衫,适配约会氛围。
她站在工位旁,最后一次俯身看向阮映蓝,耐心确认:“我最后问一遍,你真的不需要补妆、换一身好看外套?不用勉强自己素面赴局。”
阮映蓝抬眸,看着好友花俏可爱的妆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语气笃定松弛:“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就这样就好。”无心取悦陌生人,更无心展露容貌,打扮与否,毫无意义。
“行,尊重你的选择。”叶菡收起化妆包挎在肩头,拿起两人外套,边走边说道,“相亲男生考虑得很周到,知道情人节商圈餐厅爆满,排队耗时,提前避开网红门店,自主订了公司斜对面那家日式居酒屋,步行不到十分钟,位置僻静私密性强,菜品口碑也很好。”
阮映蓝轻轻点头,应声附和,全程眉眼平淡,心不在焉。晚风心事压在心底,周遭所有热闹浪漫,都与她无关。叶菡满心期待即将见面的相亲男士,全然没有留意身侧闺蜜眼底化不开的阴郁失神。
下楼步入室外,冬末晚风迎面扑来,凉意瞬间浸透衣衫。街边沿街商铺挂满玫瑰灯饰,花店门口堆放大红粉白玫瑰礼盒,牵手相拥的情侣随处可见,甜腻情歌从沿街商铺音响流淌而出,处处烘托情人节专属氛围。阮映蓝下意识收紧针织衫领口,把半张脸埋进衣料里,隔绝周遭热闹烟火。
路程确实极近,穿过两个人行斑马线,八百米街道,八分半路程,两人便抵达那家原木风日式居酒屋。门店暖黄灯笼高悬,木门推拉开合,室内弥漫清酒、烤肉、寿司的淡香,氛围静谧雅致。
“你看靠窗最里面隔断卡座,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叶菡踮起脚尖,目光穿过室内朦胧暖光,精准锁定深处卡座,随即小声诧异开口,“哎,这家相亲平台质量也太顶了,男生身形气质绝佳,远远看着颜值身段双在线!不对啊,怎么卡座里只有他一个人?不是说两位男士吗?”
阮映蓝顺着叶菡视线,抬眸望向店内最深处靠窗卡座。
隔着氤氲暖雾、错落竹制隔断,男人侧身靠窗而坐,身形挺拔修长,身着极简黑色高领羊绒内搭,外搭深咖色手工西装外套,肩线利落规整,身形宽肩窄腰,比例优越。指尖随意捏着一只透明清酒杯,姿态慵懒矜贵,周身浑然天成的沉稳贵气,无需刻意动作,便自带疏离气场。
店内来往食客不少,却唯独他,一眼夺目,无可替代。
阮映蓝心口猛地一缩,血液瞬间滞涩半秒,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头皮发麻,指尖瞬间冰凉。她心底茫然错愕,暗自诧异,叶菡这次究竟托了什么人脉,能结识条件如此顶配优质的男人,这般容貌气度,根本不需要参与同城相亲局。
不等她平复心绪,叶菡已经快步牵着她,穿过过道,径直走到卡座桌边。
“你好,请问是杨帆先生吗?”叶菡站定桌边,礼貌颔首,语气得体温婉。
桌边男人闻声抬眸,缓缓抬眼看向来人。
那双眼眸深邃平和,先礼貌看向活泼外向的叶菡,下一瞬,视线自然偏移,稳稳落在身侧阮映蓝脸上。目光停留的时长,远超礼貌社交分寸,沉静、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波动,直白落在阮映蓝眉眼之间。
直白绵长的视线,让阮映蓝浑身局促不自在,下意识侧身避让,垂眸错开对视目光,指尖不自觉攥紧随身帆布包肩带。
男人嗓音低沉温润,音色磁性好听,语调平稳开口:“对,我就是杨帆。不好意思,原定同行过来相亲的同伴,临时航班延误,落地滞留在机场,赶不过来。”
“航班晚点?他从哪里飞江城回来啊?情人节机票提前很久预订,很少大面积延误。”叶菡性格外向自来熟,没有生疏隔阂,顺势随口搭话。
杨帆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淡如常,淡淡吐出两个字:“美国。”
这两个字落地瞬间,阮映蓝握着桌边玻璃杯的右手,指尖不受控制剧烈颤抖了一下,玻璃杯壁轻轻磕碰桌面,发出清脆细微的咔嗒声响。杯内大麦茶轻轻晃动,茶水险些洒落在手背。
她垂眸看着晃动茶水,唇角不自觉扯出一抹极淡、极尽自嘲的笑意。
七年了,整整七年。
她到底还是魔怔了,世间去往美国归来之人千千万,不过一个地名而已,她偏偏第一时间,条件反射联想到南明煦。
早在七年前离别那日她就该明白,他扎根海外,前路璀璨,身边知己环绕,大概率早已成家安稳,儿女绕膝,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回江城这座小城。是她执念太深,草木皆兵。
“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杨帆收回落在阮映蓝身上的目光,姿态绅士得体,从容开口,“我叫杨帆,今年29岁,主营跨境贸易,常年中美两地往返。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我叫叶菡,今年28岁,和闺蜜同做文旅企划。她是阮映蓝,也是28岁,我们俩同期入职,相伴很久了。”叶菡立刻大方介绍两人信息,说话间悄悄抬眼打量杨帆,眼底好感直白外露。
耳边人声、餐具碰撞声、轻音乐声渐渐淡化模糊,周遭一切布景自动虚化退场。阮映蓝坐在卡座侧边空位,背靠竹制隔断,耳边骤然响起十七岁冬日,少年干净清亮,裹挟落雪凉意的少年音,旧回忆不受控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清晰分毫毕现。
那是高二深冬,江城落了当年第一场厚雪。鹅毛大雪漫天飘落,覆盖整座江城老城区,重点高中教学楼楼顶、操场跑道、石阶栏杆,尽数铺满纯白积雪,天地一片素白安静。
下课铃响,全校学生结伴涌出教室奔赴操场玩雪,楼道拥挤喧闹。阮映蓝抱着厚厚的文科错题本,低头快步走下教学楼青石台阶,鞋底踩在覆雪石阶,脚底打滑,重心瞬间失衡,身子直直往侧边石阶摔去。
后腰重重磕在石阶棱角,膝盖撞得发麻刺骨,错题本散落一地,白纸书页落满细碎白雪。她蹙着眉咬着下唇,撑着冰凉石阶慢慢起身,抬手拍落肩头、裤腿沾附着的碎雪,指尖冻得通红僵硬。
就在她低头捡拾散落书本,强忍腰腿痛感之时,一只干净白皙、骨节修长分明、腕骨利落凸起的手掌,猝不及防递到她视线面前。掌心干净温热,带着冬日暖阳晒过的温度,干净治愈。
少年音色清冽干净,褪去青涩变声期沙哑,兼具少年澄澈与青年温润,裹挟窗外落雪清寒,轻轻落在耳边:“你还好吧?有没有磕伤哪里?”
阮映蓝闻声抬头。
那一眼,耗尽她此生全部心动。
少年站在落雪光影之间,身形清瘦挺拔,身着江城一中统一蓝白冬季校服,拉链规整拉至锁骨,领口露出一圈干净白色内搭。五官是上天精雕细琢的极致好看,眉眼锋利立体,鼻梁高挺线条流畅,下颌线干净利落,肤色冷白皮,细腻光洁,脸颊干净没有一颗痘印瑕疵,眉眼清冷疏离,气质淡如冬雪。
彼时的阮映蓝,青春期肤质普通,下巴鼻翼时不时冒红肿上火痘痘,肤色偏冷调浅黄,长相清秀温婉,只是站在南明煦身侧,便瞬间显得平凡普通。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触碰自己下巴新生红肿痘痘,心底暗自茫然疑惑,世间怎么会有长相如此干净好看的男生,清冷温柔兼具,胜过世间所有风月雪景。
少年见她久久失神发呆,盯着自己脸庞不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主动收回僵持半空的手,没有尴尬退场,低头帮她捡起雪地所有错题本,拍干净书页落雪,递回她手中,从容大方自我介绍。
“我叫南明煦,高二理科一班。你呢?”
南明煦。
名字如同其人,清冷和煦,风雪温柔,念起字音,唇齿间都裹挟冬日落雪干净清冽的香气。
阮映蓝怔愣好几秒,心跳失控擂鼓,耳尖飞速泛红,连指尖都发烫,慢半拍轻声开口,嗓音细软偏小:“我叫阮映蓝。”
南明煦闻言,眉眼瞬间软化,唇角扬起温柔弧度,脸颊浅浅漾出一对对称梨涡,阳光穿透教学楼落雪枝桠,碎光落在他眼底,盛满温柔暖意:“很好听的名字,适配你。”
自那场落雪初见之后,南明煦好似刻意变成了阮映蓝身后的影子。
阮映蓝文科二班教室在楼道西侧,南明煦理科一班在楼道东侧,相隔整条走廊。可无论课间走廊、放学校门口、食堂就餐、操场晚自习,阮映蓝余光总能精准捕捉到南明煦的身影。
他从不刻意上前搭话打扰,只是安静驻足远方凝望。每每阮映蓝心念一动,骤然转头对视,南明煦总会慌乱从容低头,抬手拿起手边课本习题,佯装专心看书做题,耳尖却藏不住泛红,出卖全部小心思。
全校皆知,文科班学霸阮映蓝,文化课稳居年级前十,文笔出众心思细腻,唯独体能极差,长跑项目常年不及格,是她无法补齐的短板。每学期期末体育达标八百米长跑,都是她最难熬的关卡。
高二期末体育考前一周,暮色傍晚,晚风微凉,操场只剩零星留校练体学生。阮映蓝独自留在红色塑胶跑道,反复练习耐力长跑,连着跑完三圈,体力彻底透支,双腿发软发酸,缺氧眩晕感扑面而来,脚下一软,直直往前倾倒。
预想之中塑胶跑道粗糙磕碰痛感没有到来。
下一瞬,后腰稳稳落入一方温热坚实怀抱,少年手臂有力托住她失重身子,力道轻柔克制,分寸感十足,恰到好处护住她腰背,避免她摔倒擦伤。
肢体触碰瞬间,阮映蓝本能应激,下意识反感异性触碰,浑身紧绷,猛地用力抬手,狠狠推开身前南明煦,后退半步站稳身子,眼底带着警惕慌乱,语气略带生硬:“你干嘛?”
南明煦被推得身形微顿,眼底闪过错愕,随即涌上局促尴尬,抬手局促挠了挠后脑勺,眉眼盛满歉意,轻声放软语气道歉:“抱歉,我看你体力不支要摔倒,下意识想护住你,不该贸然触碰你,冒犯了。”
语罢,他递出手里常温未开封矿泉水,瓶身带着他掌心温度,静静递到阮映蓝面前。
晚风拂过跑道草木,阮映蓝冷静下来,即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态度粗鲁刻薄。南明煦本意善意护她,并无半分轻薄恶意,还给足她边界分寸。她心底泛起愧疚,顺势伸手接过矿泉水,低头轻声道谢:“谢谢你,我没事。”
“天色黑透了,校外路边路灯亮了,这条路不安全,我顺路送你回家。”南明煦语气平和,自然提议相送。
阮映蓝起初迟疑,后来才知晓,两人小区恰好同向,相隔不过百米,归途完全顺路。
步行后半程,长跑耗尽体力,阮映蓝脚步沉重拖沓,双腿酸胀抬不起来,行走速度越来越慢。街边白色路灯次第亮起,拉长两道错落人影。南明煦适时停下路边停放的黑色自行车,侧身回头,语气温和:“累了就坐后座,我载你回去,不用客气。”
那是阮映蓝第一次坐在少年自行车后座。
晚风温柔,路灯流光,鼻尖萦绕少年白衬衫干净草木洗衣粉淡香,味道清浅干净,比花店售卖的百合洋甘菊还要治愈好闻。背靠少年宽厚脊背,颠簸路途里,心底升起从未有过的安稳踏实,浮躁心绪尽数平复。那一段归途,她记了整整十一年。
“阮小姐?阮映蓝小姐?”
温润男声不轻不重,精准穿透层层老旧回忆,硬生生将阮映蓝拽回居酒屋暖光现实之中。
阮映蓝骤然回神,睫毛急促轻颤两下,慌忙收敛眼底泛滥怀旧湿意,抬眸便看见卡座对面,杨帆与叶菡双双看向自己,眼神略带关切。她方才失神太久,彻底放空沉沦过往,失礼许久。
“抱歉,刚才走神了。”阮映蓝压下心口起伏情绪,平复嗓音,淡淡开口致歉。
“是旅途旧事勾起心绪了吗?看你状态恍惚。”杨帆绅士包容,没有追问私事,抬手推过桌面精装菜单,柔声开口,“我和叶菡已经勾选完菜品,刺身、寿喜烧、烤物都点好了,你看看有没有忌口喜好,再加几道爱吃的。”
彩色菜单菜品精致,图文诱人,热气寿喜烧近在眼前,可阮映蓝味蕾寡淡,心口沉闷,半点食欲都无。她轻轻抬手摆手,语气疏离淡然:“不用加了,我胃口不好,这些足够了,谢谢。”
杨帆静静看着眼前女人。
她长相清秀温婉,不是一眼惊艳夺目的大美人,眉眼柔和干净,肤质冷白,可周身萦绕一股散不去的忧郁寡淡,气质清冷疏离。眼底常年蓄着一层薄薄水气,眸光湿润落寞,仿佛藏着陈年旧事委屈,风一吹,眼底水汽便会化作泪水坠落。
安静内敛,心事深重,让人下意识心生怜惜。
三人围坐卡座就餐,氛围难免尴尬微妙。叶菡满眼都是杨帆,落座之后频频主动搭话,打听事业爱好、旅居见闻,眼神直白炙热,好感毫不掩饰。阮映蓝一眼看透闺蜜心思,心知叶菡已然动心,这场相亲,双向有意,只剩自己多余突兀。
她指尖低垂,解锁手机屏幕,快速给叶菡发送微信消息:我看你对他很动心,你们慢慢聊,我不当电灯泡,先走啦,帮你助攻独处机会。
发送完毕,阮映蓝不动声色锁屏手机,单手拎起侧边帆布包,从容起身,眉眼扬起客套浅笑,对着两人礼貌开口:“不好意思,我忽然想起家里寄养的小狗全天没人投喂,必须赶回去喂食,不方便久留,二位慢慢用餐,下次有空再结伴相聚。”
借口周全得体,无可挽留。
不等杨帆起身客套挽留,不等叶菡开口回话,阮映蓝侧身快步离开卡座,推门走出居酒屋,融入室外晚风之中。
哪里有寄养小狗。
自欺欺人罢了。情人节满城爱意浪漫,旁人双向奔赴甜蜜相拥,唯独她孤身一人,执念旧爱,说到底,她才是这座城市里,最名副其实的单身狗。
门外晚风骤然加急,夜色彻底沉落,街边玫瑰灯光愈发璀璨,晚风裹挟夜间寒气,狠狠扑在脸上。阮映蓝即刻抬手,拉紧身上针织衫领口,包裹住脖颈,隔绝寒意。公司住所距离不远,打车十分钟直达公寓,可她半点不想回到冷清独居公寓。
公寓一室一厅,装修极简清冷,家具摆放一成不变,屋子里满是独处孤寂气息,回去之后,只会任由回忆肆意吞噬自己。
她漫无目的顺着沿街人行道缓步往前走,放空心神,任由晚风裹挟寒意包裹自身。慢悠悠走过两条商业街,穿过十字路口,抬眸抬头一瞬,视线直直撞上老旧雕花校门。
江城第一中学,老校区正门。
校门翻新过半,外墙重新粉刷涂料,门口增设智能门禁人脸识别系统,行道树换新绿植,周遭商铺改建搬迁,景物大半变迁,可校门主体石牌,依旧是七年前老旧模样,刻着经年不变校名。
七年之前,冬末傍晚,情人节前夕,就是这片校门口路灯之下,她和南明煦,彻底决裂,潦草离别,斩断全部少年爱意。
彼时南明煦高三毕业,比她大一届。她高二升高三,满心规划同城大学,悄悄填报和他一致的城市院校,满心欢喜毕业奔赴,满心笃定来日方长。她攒了很久勇气,打算放学拦住他,问清他填报大学城市,想好余生双向奔赴。
可等来的,不是温柔告白,不是同城约定,而是他全家移民美国,他即将赴美留学,定居海外的消息。
那日晚风,和今夜寒意一模一样。路灯昏黄,落雪零星,两人对立站在校门口,隔着半米距离,咫尺天涯。
阮映蓝眼眶通红,强忍哽咽,声音发抖,一字一句质问眼前少年:“你非走不可吗?一点留下的余地都没有吗?”
南明煦身形单薄,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失眠憔悴尽显,指尖攥紧行李箱拉杆,嗓音沙哑疲惫,满是无力愧疚:“对不起蓝蓝,我父母常年定居美国发展,户籍工作全部落地海外,家族规划已定,我没办法独自留在江城,我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四个字,击碎阮映蓝全部爱意底气。
年少爱意纯粹敏感,她不懂成年人身不由己,只懂他要抛下自己,远赴万里之外,从此山海相隔。心口委屈、爱意、不甘、慌乱尽数爆发,她红着眼眶,压低声音崩溃嘶吼:“混蛋!既然早晚要离开,既然注定没有结果,当初你为什么要主动靠近我,为什么要来招惹我,让我喜欢你这么久!”
南明煦喉结滚动,眼底翻涌汹涌情绪,想说万千解释,家族牵绊、学业规划、不得已隐忍、不能言说的苦衷、暂缓告白的心意,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碍于现实,一句都说不出口。
阮映蓝不愿看他为难沉默,更不愿卑微挽留,眼泪应声坠落,不等南明煦开口解释半句,转身抬步,头也不回走进暮色之中,彻底告别十七岁的爱恋。
回家当晚,心碎赌气之下,她鼠标轻点,删除南明煦QQ,拉黑联系方式,斩断所有主动联系渠道。可她偏偏偏执入骨,删除账号,却牢牢记死他十位QQ号码、生日、喜好习惯,刻在心口七年不忘。
七年光阴辗转,高三埋头苦读,屏蔽情爱杂念,熬过高考;大学四年,同城高校不乏优质男生追求,温柔体贴者、样貌出众者、耐心陪伴者接踵出现;入职职场两年,同事长辈介绍相亲之人络绎不绝。从来不是无人偏爱,从来不是没有更好选择。
大三那年,她试着放下执念,答应一位身高一八三温柔暖男追求。男生性格包容细腻,懂她情绪,迁就她寡淡性格,事事妥帖周到,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两人般配合适,长久稳定可期。
可相处半年,每一次牵手靠近、对视闲聊、并肩散步,她看着眼前男生眉眼,下意识就会重叠南明煦少年模样。温柔不是他,体贴不是他,梨涡笑意不是他,落雪晚风心动更不是他。
她无法欺骗自己,更无法耽误旁人,平静提出分手,坦诚直白告知:你很好,三观端正,温柔专一,值得被人深爱,只是我心底装了旧人,没办法真心喜欢你,对你不公平。
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尝试接纳任何人。
从十七岁落雪初见,到二十八岁独身至今。
自那个冬日少年伸手扶她起身那一刻开始,南明煦三个字,就牢牢烙印在她心底皮肉之上,生根发芽,肆意疯长,霸占她全部情爱心意,岁岁年年,无可替代,无人拔除。
晚风掠过校门枯树,簌簌落尘。阮映蓝垂眸抬手,轻轻抹掉眼角无意识溢出的微凉泪水,打算转身离开校门口。
身后主干道,一辆黑色轿车平稳靠边停下,车门开合轻响,一道身形矜贵的男人身影下车驻足,目光越过夜色车流,静静落在校门口孤单单薄的女人背影之上。
男人指尖微蜷,隐忍良久,低声开口,嗓音褪去社交温润,覆上经年思念沙哑,喊出藏了七年的名字:
“阮映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