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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   宋虚竹停驻在高楼下,仰头望着灯火通明,女子的嬉笑和觥筹的碰撞溢遍每处角落,他踌躇在声色犬马外。

      甜腻的脂粉气随着股股外涌的热浪将他包围,楼上某间厢房乍然惊起声不易察觉的咆哮,宛如石沉大海一秒淹没在婉转柔情的熙攘里。

      身体比他的思想先做了决定,还没缓神他便已经冲进了那波热浪里。

      “二娘!”

      “宋二?”林县令端着酒盏摇着折扇,怀里左右圈着两个薄纱歪髻的姑娘,歪歪扭扭地要往二楼走,闻声哈哈大笑地迎上去,
      “我说枕也怎么单独来呢,原来你在后面呀!好事儿不带你可不算好兄弟,是吧?”

      “不懂事儿。”他说着,伸手往姑娘后腰掐了把,“这位可是你们枕也哥哥的二弟弟,还不伺候好了?”

      “林大人!”宋虚竹看他醉得眼神迷离,管不上跟他纠缠,甩袖兀自朝楼上走。

      “诶诶?人呢?”林县令摇摇晃晃张望一圈,见他急匆匆往二楼跑,笑骂:“猴急,年岁小就是火气旺,你好歹挑个再
      去雅厢睡啊!巧呀,快,来来伺候好。”

      “林大人,两个还不够?您骁勇也得注意身体。”宋枕也笑吟吟走来给他的酒盏斟了满。

      “什么呀!”林县令乐得直拍大腿,指指楼上,“宋二急吼吼来败火,我是给他叫的。”

      “宋二?”宋枕也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香篆仰躺在地上,温热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体里流失,猩红血液凝聚成泊。

      床帐中的两人听着动静瑟瑟发抖,不禁悄悄撩开一角偷窥,瞥见有人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霎时吓得失禁,什么都顾不得了,披着锦被疯了似得想往外跑,大喊道:“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

      凄厉的喊叫响彻幽长香艳的廊道,间间厢房陆续打开了门,探头往那间敞开的屋里张望。

      赵茵上了年岁,又折腾半宿,此刻跌坐着连站起来都不能了,只是死死瞪着浑浊的眼提防裴小乙。

      “二娘!”宋虚竹拨开熙攘的看客冲进来,跪地颤抖着去探香篆的鼻息,旋即又松了口气。

      裴小乙蹲在赵茵面前,静静地盯着她,眼神湿暗,让她想起了幼时水渠沟底下蛰伏的蛇,她恐惧地喘着粗气,便见裴小乙轻轻握起她攥匕首的手,带着她毫无征兆往后倒。

      “您放过二娘吧!”他大喊。

      宋虚竹抬头,便瞧见那疯癫了的婆子拿匕首指着裴小乙将他扑按在地上,锋利的血刃噗呲插进他的肩膀。

      “住手!”宋二捞起只凳子腿扬手照着赵茵砸下。

      飞驰的利箭嗖地扎穿赵茵的脖颈,宋二顺势看去,只见宋枕也恰恰收回拉弓的手,冷道:“知府办案,遣散闲杂人等。”

      “请医师!”宋虚竹将香篆横打抱起,淋漓不尽的湿滑从他指缝滴落。

      “别找外面的医馆,回府,让府医准备救治。”宋枕也指了个腿脚快的小厮吩咐了,又命辇夫去送,“让今夜的人嘴巴都闭严实了,谁敢把消息传出万春楼。”

      小厮领了命连滚带爬地朝府里赶,策马率先敲开了唐家的门,将熟睡中的府医提溜了起来。

      唐阔正抱着痰盂喝醒酒汤,听见屋外悉悉索索的动静,携林苑推门出屋。

      风雪渐大,鹅毛般的白絮缓缓飘落,盘踞在屋顶树梢。

      “真冷啊。”唐阔缩缩脖子,指着那名小厮呵斥,“三更半夜的你吵嚷什么?皮痒了。”

      小厮冻得鼻尖通红,哆哆嗦嗦扑通跪倒在地,“二娘出事了!”

      “怎么了!”林苑面色唰地白了。

      “哪个二娘?双燕不是被几个婆子照看着么?”唐夫人和唐紫萧也未曾入睡,披着大氅沿回廊而来。

      “二堂姐是不是想不开...”唐紫萧挽着唐夫人的胳膊悄声道。

      “别胡说。”唐夫人立即制止她,侧目去瞥林苑的脸色。

      小厮解释道:“是香篆娘子。”

      “吁——”马蹄急刹在唐府门前,众人闻声望去,宋虚竹抱着昏迷的唐香篆阔步入内。

      “府医呢?”

      小厮噌地爬起来引着他往厢房去。

      *

      香篆睁开眼,看到榻旁趴了颗毛茸茸的脑袋,简直哭得七零八碎。

      察觉身下的人动了,抬起双哭肿的金鱼眼,哭嚎地更嘹亮了,“二娘!”

      “府医说你今夜再不醒,就没有明日了!”她呜呜咽咽,眼泪仿佛怎么也流不尽。

      香篆抬手给她擦拭,“别怕,我喝碗糖水补补就没事了,都说祸害遗千年,哪那么容易死?”

      织红哭得更凄厉了。

      “织红。”守在外间看着婆子熬药的林苑立即冲进屋,见香篆醒了,忍不住掩帕啜泣,替她掖好被角,“二娘,你醒了。”

      “婶婶,你怎么也哭了?”她挣扎着想起身。

      “我是高兴的,香篆。”林苑忙将她按回去,“快好好歇着。”

      “婶婶,你对二娘真好。”她垂下眼眸,待林苑离开了,唤织红喊来裴小乙,“那老贱人呢?”

      裴小乙肩上还缠着绷带,面容同样难掩虚弱,闻言苍白的唇角翘了翘。

      香篆看着他,也笑了,“值。”

      “值什么呀?二娘,你的命比谁不金贵?”织红端着碗红糖水,坐到榻边一勺勺地喂香篆喝。

      “我的命不金贵,织红。”她握住那只捏着瓷勺的手,“小时候,只有生病的时候,我才能喝上一碗淡淡的红糖水,家里穷,请不起赤脚大夫,他们总说喝碗糖水就没事了。”

      “我的命不金贵。”

      “不过是一场,勾心斗角的赌注。”

      织红着急地摘下帕子给她擦泪,“二娘,你说什么呢?”

      “二娘,”一小丫鬟敲了敲门,“宋二公子听闻你醒了,前来探望。”

      “请。”香篆挥退了伺候的人。

      织红给她腰下又垫了两个软枕便随裴小乙出去了。

      宋虚竹随手将带来的药材补品递给织红,进屋在屏风外留好的圈椅上坐定,“二娘如何?”

      “有事相问吧?”香篆怀里抱着手炉,“宋二,万春楼的事多谢你。”

      “二娘客气。”宋虚竹斟酌须臾,“那天伤你的婆子,我总觉曾经见过。”

      “她是唐家从前伺候的下人,赵茵。”香篆道:“宋二公子常常出入唐府,想必有过几面之缘。”

      北风呼呼刮着窗,她缓缓讲起了乡郊的旧事。

      *

      唐澎的后院除了唐夫人以外,原本还有个丫鬟提拔上来的宠妾——翠翘。赵茵便是伺候翠翘的管账婆子。

      直到翠翘产后血崩,失血而亡,整个翠翘院儿里的丫鬟婆子都被唐夫人敲打发卖,寥寥留下的几人也是从前风光不再。

      赵茵一落千丈,从宠妾身边得意的贴身婆子被赶去了厨房烧火,整日窝在烟熏火燎的土灶后添柴。

      她有个妹妹,赵荑,在乡郊成了亲,生了娃。赵荑嫁给了农户孙贵,为他诞下了一儿一女,孙财和孙葭。

      那年摸约孙财刚满五岁,孙葭堪堪满月,某日夜里,赵茵趁着夜色敲开了妹妹家的门,并往她怀里塞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这个婴儿正是唐香篆。

      赵荑惊恐地看着面色怖人的姐姐,以为是姐姐背着主家跟人苟且生下的孩子,吓得想把婴儿塞回去。

      “这是唐府的二小姐。”赵茵一句话打破了赵荑脑中的猜想,又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丢在桌上。

      十两银子,是孙贵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勤耕作一整年的收成。

      孙贵见钱眼开,忙把孩子抱在怀里哄,可惜他何曾抱过小孩,婴儿在他胳膊底下硌得哇哇大哭。

      赵荑不解,赵茵道:“是翠姨娘,生前跟唐夫人撕破了脸,现下撒手人寰,实在不放心将这样小的孩子留在唐府后院,因此托付我给照看几年。
      这事儿在唐大人面前也是过了明路的,他这些年仕途坦荡,朝堂上的事情尚且忙不过来,无暇顾及后院,否则翠姨娘兴许也不必死了。
      唐大人的意思是,过几年等孩子大了就接回去,这几年孩子养在你们这,我每年都会送钱来的。”

      孙贵听见“钱”字便连声道好,丝毫没有注意到赵茵眼底闪过的精光。

      翠翘跟唐夫人斗得死去活来,不就是为了摆脱丫鬟的命运改写自己和后代的未来,怎么可能主动把孩子送出唐府?

      孙氏夫妻收了钱,又得知此事是唐大人授意的,便也不再多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孙贵重男轻女,孙葭和唐香篆在乡郊的日子格外艰难,因此患难与共的感情反倒格外深厚。

      唐香篆喊孙葭“姐姐”,孙葭则唤她“二娘”。

      香篆是早产,身体比寻常人孱弱些,刚懂事时得知自己的身世总是跟孙葭期盼着被接回唐府的日子。

      “姐姐,等唐家来接我,我一定把你也带上。”细弱的香篆蹲坐在草地上,两人刚把晚饭后的碗碟洗干净,“你说,到那时候总不用再洗碗了吧?”

      孙葭想了想,“何止不用洗碗,想必也不用再垦田了,最好连晚饭都有人帮我做好,我坐着等吃就行!”

      两个女孩笑作一团,香篆舔了舔嘴,“说不准还能吃红烧肉!欸,今晚的那两块肉你吃上没有?”

      “全让孙财这头猪给抢去了。”孙葭摇摇头,“那到时候去了唐府,我可得吃三块红烧肉!”

      两人盼到年底,赵茵又带来了十两银子。

      赵荑宰了只鸡招待她,她一边喝酒一边说笑,“紫萧这丫头呀分明跟二娘同岁,可个头长得却比二娘高多了,要我说,孩子还是得吃些好的,你瞧瞧二娘,哈哈哈哈面黄肌瘦的,头发跟稻草似得,就算回了府,在紫萧面前岂不是跟个小鸡崽一样?”

      “唐家还没有要接二娘的意思么?”孙葭小心翼翼地问。

      赵茵瞪她一眼,“小贱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转而又看向唐香篆,笑容里似乎有些得意,“这唐大人事忙,偶然间想起倒是提了一嘴,不过紫萧也长大了,好端端的让家里添个陌生人来住着心里也不舒坦,便闹着不让接,这不,大人真是拿她掌上明珠,要星星要月亮都给摘。二娘啊,你就安心在孙家待着,以后到了成婚的年纪唐大人总会想起你的。”

      香篆闻言眼里隐隐含了泪光,“可是,我也是父亲的女儿。”

      赵茵嘬了口酒,指着她的鼻子道:“你真是小小年纪就这么贪慕虚荣,孙家待你不好么?丧良心的东西,我妹子养你这么些年,你不盼着报答她,竟盼着要离开?你呀,打小就心眼多,知道唐家富贵,急吼吼地想回去当你的小姐,我告诉你,没门儿!天生贱命!”

      赵荑听姐姐这么说,心里也有些介怀,悄悄瞪了两个小妮子一眼。

      “你才是天生贱命,你这个贱婆子!”孙葭跑去井边舀了瓢凉水泼在赵茵脸上,拽起唐香篆拔腿往屋外跑。

      孙贵扬着扫帚在后面追,最后停在棵柳树下气喘吁吁,对着前面狂奔的姑娘们骂道:“两个赔钱货,有种别回来!打不死你们。”

      两人手拉着手,跑过院子,跑过小溪,跑过伤痕累累的童年。

      十五岁及笄,那年,赵茵没带银子来,翘着二郎腿坐在椅上,“二娘,喝碗糖水,准备回去吧。”

      热气腾腾的红糖水,里面还难得地卧了两个鸡蛋,香篆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没舍得喝,趁人不注意去给孙葭分了一半。

      孙葭喝了一口,七窍流血死了。

      赵茵跑了。

      *

      “宋二,多谢你。她若不死,我心难安。”香篆的声音无波无澜。

      宋虚竹站起身,圈椅被他撞倒在地发出叮哐的声响,“我,我不知道你以前...”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他自幼娇生惯养,如何想象有人童年最大的期盼和遐想就是吃上几块红烧肉。

      他不知道孙葭倒在香篆面前的时候,她会在想什么?

      他的手颤抖不已,一声告辞像是落荒而逃,跟旋即进屋的裴小乙擦肩而过。

      裴小乙转过屏风,歪头笑看她,“我从前竟不知你会编故事,孙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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