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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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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寒风裹着泥沙,盘旋在巨大的土坑上。
坑内层层叠叠垒了上百具尸体,孙葭双眼紧闭伏在最上面,刺骨的凛风袭过,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独属于死人的气息挥之不去萦绕在她鼻间,宛如恶魔的爪牙将她拖入阴森森的噩梦。
叩叩叩。
清舟敲开了桃林府邸的门,“兰婆!”
晨起雾潮,兰婆揉着惺忪的睡眼穿过青苔黑泥的庭院,将两人迎入府中,“宋二公子,来接宋大人?”
见宋虚竹颔首,兰婆喋喋不休,“这些个浑小子昨夜喝酒喝到三更半宿都不肯停,那林县令喝得都躺到桌子底下去了,裴公子也是醉得不轻,我说要扶县令大人去歇息,他非说林县令去外面逃酒了,我指着桌子底下说人就在那呢,他非不信。
还有宋大人,太过分了,顾大人醉得都说胡话了,他还掰着嘴给他灌,闹得满屋都是酒味。我年纪大了熬不了这么晚,昨夜屋子的狼藉还没收拾呢,宋二公子可别笑话。”
听兰婆抖搂几人的糗事,清舟跟在后面捂着嘴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宋二公子!”
孙葭昨夜喝了两杯酒就迷迷糊糊扛不住回屋睡了,微醺着倒是睡得格外香甜,前厅闹了大半宿她愣是半丝动静都没听见,一大清早就精神地睁开眼睛起身洗漱了,察觉到天井里的动静,正蹦蹦跳跳跑出来迎接。
“唐唐...二,不是,孙,孙姑娘?”清舟没成想能在裴啄里的府中见到孙葭,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你,你怎么在,裴公子家里?”
孙葭窘迫地绞着帕子,“这个,说来话长。”
宋虚竹见她有隐情,也不着急赶路回京了,道:“兰婆,既然我大哥宿醉未醒,想来也得容他歇缓半日再启程。”
“是啊,宋大人昨夜醉成那副样子,一时半会就算醒了恐怕也赶不了路,宋二公子不妨去偏房略坐坐,我去喊丫鬟备些茶水点心。”兰婆嘀咕着,慢吞吞往厨房走。
宋二朝孙葭微微颔首,转身阔步往偏房去了。
孙葭快步跟上,两人各自寻了把圈椅坐下,清舟察觉自家公子有话要问,也不多呆,乖觉去门口守着。
丫鬟们都没起身,房里都是些宿醉昏沉的人,整个府邸静悄悄的。
“呃...”孙葭忽然觉得如坐针毡,清舟若是在场兴许她反倒不拘谨些。
宋二也不为难她,笑道:“前些天不是还壮志昂扬要去闯荡江湖么?怎么跑这来了?”
孙葭听出他话语中的关切,知道他没有嘲笑自己的意思,觉得说出来也无妨,便也如实道:“我,我银子花完了,险些流落街头,多亏偶遇了裴啄里,他说这院子可以借我暂住几日。”
“哦哦。”清舟看似蹲在门口,实则耳朵竖得尖尖的,闻言松了口气,原是自己想岔了。
宋虚竹很好奇她走时发髻上的珠钗随便典当一根也足够普通人家月余的花销,怎会这么快露宿街头?
只是见她面色尴尬,也就不再刨根问底,“裴啄里不日便会返京,借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不要跟我回京城?”
“嗯?”孙葭诧异地看着他。
宋虚竹被她盯着,不自觉别开视线,“你本就聪敏,跟我妹妹一起在宋府听先生讲几年课,往后学成了,我便在京城开设一座私塾,你来当女先生养活自己,怎么样?否则借住他处寄人篱下,终归是不自在。”
“真的吗?我,我可以吗?”孙葭慢慢捂住嘴,她想过能在这桃林里再享几日金丝雀的福,也想过往后去哪处打杂工混口饭吃,唯独从未想过有人愿意供自己上课,替自己铺好未来的青云路。
“自然,宋府开设学堂本就对名声有益,倘若专程去五湖四海请教书先生,且不说费时费力,花销更是昂贵。所以一来二去,也算是你帮了宋府的忙,咱们互相扯平。”宋二垂下眸,眼睫极快地颤了一下。
忽见孙葭眼圈通红,直接从圈椅滑落跪倒在地。
他急忙去搀扶,孙葭执意道:“宋二公子恩重如山,孙葭没齿难忘。”
开设学堂对宋府名声有益不假,可宋家这样的高门权贵怎会舍不得那些许请人的银子?
对于这样的人户而言,费银子就能解决的事,何必去费时几年悉心培养一位先生。
宋二搜肠刮肚寻了这套说辞,也不过是想减轻她的忧思。
他能为两人之间浅薄的缘分做到这个份上,孙葭只觉无以为报,唯有好好念书,来日好好教导学子,让宋府开设的私塾成为全京城最好的私塾。
“对了。”他将孙葭扶回椅子上,想了想又觉得不好,“裴啄里这几日照顾你肯定添置了不少物件,闲暇时你清点过后列张单子给清舟。”
“能用银子解决的,别用人情去还。”
晌午时分,宋枕也休整好了宿醉混沌的脑袋,孙葭也向裴啄里请了辞。侍卫车队一行人等在桃林府邸门前。
“当心。”宋虚竹扶孙葭上了车厢,旋即跨上马背。
宋枕也吹着冷风醒神,跟他并肩骑马,朝身后的裴啄里挥挥手,“先走一步了!”
*
回京后,宋虚竹在宋府附近置办了一间小宅邸。
竹影婆娑,湘妃清幽。
孙葭便安置在此处,照旧有织红贴身伺候。每日清早起身去宋府跟宋衔珠一道听先生讲课,傍晚时分便回院子温书写文章至夜深。
平素只有宋二常在上下学时偶遇相送,其余时间倒没有人来打扰。
“孙葭!”某日,宋衔珠一扫晨起时萎靡不振的模样,眼睛亮晶晶地趴到她桌前去抢她的毛笔。
孙葭正背得认真,忽然被她打断了思路,“怎么了?”
宋衔珠本是活泼的性子,除了听课时总昏昏欲睡,其余时间总像头使不完劲的小牛,没几日就跟孙葭混熟了。
听闻她是宋二介绍来听先生讲课的,叽里呱啦连夸了半月的二哥贴心,晓得给她送个漂亮姊妹来缓解上堂的烦闷。
虽然结果是又被罚了多写篇文章,但依旧压不住她心底的雀跃。
“你可听说过承定侯么?”宋衔珠贴到她身旁摇头晃脑,浑然是女先生准备开课的前奏。
孙葭略微想了想,“听闻过,但不甚了解,你跟我讲讲?”
“那我就来跟你讲讲!”宋衔珠高兴地拍了下案桌,“这承定侯膝下原本只有裴啄里一个独子,和裴上桃一位幼女,你知道不?”
见孙葭点头,她肃着脸继续道:“可前阵子,忽然冒出位失散多年的长子。那位长子可不一般,那可是裴大人年轻时,跟自己最爱的青梅竹马,在最落魄的时候生下的。
据说那会儿裴家还是小破落户,偶遇兵荒马乱,妻亡子散。这些年来,裴大人可谓是从未放弃过寻找这个长子,其实很多知情者都觉得这样小的孩子走散这么多年,八成是早就死了。
谁承想,找了二十多年,估摸着裴大人都放弃了,这孩子竟自己查清身世找上门了!”
孙葭惊讶地瞪大了眸子,“裴啄里有哥哥了?”
宋衔珠使劲点了点头,“好不好奇?”
“我宴请了这位传说中的小侯爷今夜来宋府参加宴会,还请了我大哥二哥,和一些平素常来府中找我玩的姊妹公子们,你大多都见过的。”她说着,从袖中掏出本帖子塞给孙葭,“晚些下了堂,你回去好好拾掇拾掇,咱们戌时初在观澜亭煮酒闲话。”
孙葭本犹豫会耽误了她温书的时辰,听闻宋虚竹也在,于是欣然接下了帖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