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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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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篆踏入客堂,地上蓬头垢面的女子背对着她,一只鸡扑棱着飞奔出来要啄她,被挡在身前的织红挥着胳膊扇走。
林苑吩咐道:“快赶出去,别伤了二娘。”
两个候在廊下的小厮立即各自捉了只鸡退下,整个客堂瞬时安静了不少。
香篆伫立在门槛前,盯着那名女子的背影,仿佛浑身坠入冰窟,冻得僵直发麻。
张婳听到动静回首,也不禁怔愣片刻,“怎么是你?”
“噗呲!”她忽然捂着嘴笑,利索拍拍裙摆爬起身,围着香篆打量了一圈,“你们孙家真是胆大包天啊!不过想来也是,我早就说过了,那小贱人生得一副福薄相,早死早埋了算她运道好。”
啪!
香篆陡然扬手扇了她一耳光,力道之大直接将人掀倒在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谁贱得过你这狗娘生猪娘养的百家妓子?抢了狗碗里的馊饭狗还得叼着碗去河边洗了才敢再用的脏东西。”
唐夫人从未见过她跟谁急眼的模样,登时惊得目瞪口呆,还是唐阔最先反应喊丫鬟将两人拉开。
张婳被几个粗使丫鬟连拖带拽得封了嘴要抬出去,奋力挣扎几下得了些空隙,喊道:“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二娘!她就是孙贵的亲生女儿,她叫孙葭!”
香篆也被两个丫鬟半搀半拦着,闻言,客堂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她趁机抓过茶盏狠狠砸在张婳的额角,“贱人!”
瓷盏碎裂的声音注入静画,她喘着粗气,转身回望满面震惊的众人,视线模模糊糊地扫过每张看不情神色的脸。
“你胡说!”织红想反驳,话又断在这鸦雀无声里。
“我胡说?”张婳挣开了丫鬟,“我与她,还有真正的二娘,生活在孙家村抬头不见低头见十六年,化成灰我都认不错。”
“二娘,”林苑手足无措地上前想问问清楚,“她...”
“她说得没错。”香篆,不,孙葭比自己预料中平静,“我叫孙葭,我不是二娘。”
“你说什么!”唐夫人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双目通红,“那二娘呢?我的女儿到底在哪?你为什么要骗我!”
宋虚竹钳住唐夫人的双腕将两人隔开,“伯母,您冷静点。”
孙葭被掐得窒息,失了桎梏立时眼前发黑软倒了。
“死了呗。”张婳抹了把额角的血渍,阴鸷目光贪婪地欣赏她的狼狈,“棺材里埋的既然不是她孙葭,就只能是唐香篆了。”
林苑拼命拦住唐夫人,白着脸去看孙葭,却见她垂着眼,并不否认张婳的话,颤声问:“二...,孙葭,二娘呢?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是。”孙葭好似被抽去了魂魄,整个人黯淡灰败,过了半晌才道:“她死了。”
“不可能!我的女儿!”唐夫人绷紧的心弦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断了,哀嚎凄厉,两眼上翻直挺挺栽倒。
唐阔按住她的人中使劲掐了一阵才把人唤醒,“嫂子!嫂子,你可别这会儿倒下啊,二娘的事总得弄个清楚,孩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呀!”
“对,我还要给我的女儿报仇。”唐夫人虚弱地半撑着眼,被搀扶到座位上坐下,丫鬟泡了盏姜茶来服侍她喝了两口缓神。
“你说,”她抬手指了指孙葭,“究竟是怎么回事?如实告诉我,否则我便将你千刀万剐了丢去街边喂狗。”
“二爷,夫人,紫萧娘子来了。”院外的丫鬟战战兢兢停在廊下通禀。
话音刚落,便见唐紫萧摇曳生姿晃入天井,扶着雨棠的手走得步步生风。
那副前阵子还缠绵床榻的脸上丝毫不见了病容,敷粉描眉打扮得容光焕发,穿红着紫打扮得花团锦簇,嘴角浅浅地勾着一抹刺目的嘲笑,俨然是大仇得报的爽快。
“我听闻前厅出事了,特意赶过来瞧瞧。”她停在孙葭跟前,上下打量她一番,“二娘,你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呀?”
“我方才隐约听见,谁要拖你出去喂狗?”她笑得眉眼弯弯,“怎么?腿都吓软了?”
孙葭仰起脸,看见唐紫萧的刹那原本浑浊的眼里陡然迸射出些光彩,“想知道二娘怎么死的,可不该问我。”
她指着唐紫萧。
唐紫萧蹙着眉心,一掌拍开了她的手,“我看你真是疯魔了。什么意思?疯狗乱攀咬人也该有个依据不是?我都没见过什么二娘,你就想把这口锅往我头上扣?”
“是啊。”肖愁黛道:“紫萧自幼养在深宅大院里,怕是连京郊都未曾踏足过,自然是没跟真正的二娘碰过面的。你这小蹄子,胆敢冒充唐家的女儿,还肆意攀咬紫萧,将这唐宅搅得翻天覆地,简直毫无廉耻。”
“母亲,”唐紫萧强压下心底的激动看向唐夫人,“这贱人素日便装模作样,想不到竟然失算了。她既然连冒充唐府亲生血脉的事都敢干,想必我先前所说的话母亲也该相信了吧?”
“你没见过,你那贱人生母也没见过么?你那贱人生母身边的贱婆子也没见过么?”孙葭不搭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似是叹气又似是笑了一声,
“我来告诉你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那妾室生母,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将二娘换去乡郊受了十六年的罪,好不容易盼得及笄要被唐家接回去嫁人,你那妾室生母身边的贱婆子怕她回去影响了你养尊处优,一碗砒霜将她毒死在了回府的前一夜。”
“母亲,”她看向唐夫人,一时没有改口,“翠翘的女儿在府里千般阻挠你接回二娘,翠翘的婆子在外面使劲欺压折辱二娘,二娘一辈子都活在这几人的阴影下,死在了阳光即将照到角落的前一刻。可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唐夫人彻底支撑不住,撕裂般的疼痛从心底蔓延至全身,她从圈椅上滑落跪倒在地眼泪纵横,捂着胸口似乎那个位置正疼到抓心挠肺。
“我替她回来叫你一声母亲,她这辈子唯一的愿望不过是想大口吃上一碗红烧肉,以后去祭奠她,记得她爱吃的。”
孙葭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眼里闪烁着骇人的决绝,露出衣袖下的匕首,猛然刺向愣在原地的唐紫萧。
唐紫萧看清她动作的瞬间吓得躲去了雨棠背后,“别,别杀我,我不想死。”
“二娘!”宋虚竹一把拂落了孙葭手中的匕首,这才察觉她并没有去追唐紫萧,她犹豫了。
“够了!”唐夫人呆滞地指着唐紫萧,眼底一片槁木死灰,脑海中闪过段段她摇着自己的胳膊说不想接二娘回府,不想府中添个生人的回忆,娇憨的语调如同噬心的魔鬼遍遍缠绕她的耳畔,
“即日起,把她关入沂州的乡庄找医师慢慢调养她的疯病,永生不得再回京。”
唐紫萧从雨棠身后探出脸,眼泪顷刻间淌落两行,“母亲,我,我不想,你不带我回家了么?”
“安心,等过两年我会替你在沂州寻户好人家。”唐夫人百念俱灰,环视周围神色各异的人,只觉分明近在咫尺,却宛如坠入了一片无尽的空虚之海,最终她将视线停留在孙葭脸上,“至于你,别再让我看见你。”
令下,几个粗使丫鬟鱼贯而入把挣扎的唐紫萧强行拖了下去,孙葭甩开想要来拉扯她的婆子,果断转身往屋外走。
纸包不住火,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午夜噩梦辗转间不知演练了多少回。
她先回原先的屋子里有条不紊地把装在木匣的银票和玉镯收拾了,又毫不替唐家吝啬地给自己包袱里塞了好些金银首饰,想了想,又翻出织红的身契悄悄塞给她。
做完,脚步轻快离开了府邸。
“孙葭。”宋虚竹半道将她拦住,“我送你回京城。”
“不必。”她笑了笑,“我还回去做什么?孙家自知惹了事,在我替二娘入府后便连夜搬离京郊了,恐怕连姓名都改了跑去远远的,而今在何处躲着连我都无从找起。宋二公子,我在京城并没有什么牵挂。”
宋虚竹没料到孙家做事这般狠绝,不禁蹙眉,“那你往后该怎么办,可有打算好?”
“走到哪算哪,我有手有脚的,随地找个活计便能养活自己。”孙葭不在意地耸耸肩膀,只字不提自己包裹里的银子都够盘下一整条街的铺子了,
“宋公子,你安心吧,我并不难过。我本就是回来给二娘出口气的,当初欺负二娘的婆子已经死了,翠翘的女儿...唐紫萧说到底罪不至死,我本想将她一块送下去给二娘赔罪,可深夜难眠时总忍不住觉得倘若二娘还在的话,依照她善良温和的性子,定然是愿意跟唐紫萧冰释前嫌的,我便也作罢了。如今,二娘也正名了,记入了唐家的族谱,我心满意足。”
宋虚竹听她讲得洒脱,“那你往后打算去哪?”
“天涯海角,皆有可能咯。”她径直往街道去,随意朝后挥了挥手算作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