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雪》湘云渺渺

93、螳臂挡车（1）

　　第十三章、螳臂挡车

　　“暄儿……”这个声音……既陌生又熟悉，是谁？是谁在叫她？——绞尽脑汁在记忆中搜索，答案似乎触手可及……眼前的雾气散尽，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子，奄奄一息地将手抚上面前的小女孩的脸，眼中的不舍和怜惜不容错辨……
　　是……是娘！
　　这是梦境……多年来不愿意回想的往事此刻却清晰的浮动在眼前。
　　娘那曾经风华绝代的容颜早就在病痛和饥寒的折磨下寥落殆尽，已经黯淡无神的双眼忽然像是有火焰在其中燃烧般的明亮起来，她紧紧抓住幼年韩暄单薄的肩，直至指甲入肉，弄痛了爱女也不自知：“暄儿……与其将你一个人……一个人丢在这世上受苦……不如你就随着娘去了吧……随着娘去了吧……”
　　随着那梦呓般的声音，她的双手颤抖地移到了爱女的颈子上，缓缓地收紧……死亡临近的恐惧像蛇一样缠住了她，即使明知道是身处梦境，那种绝望的窒息清晰可辨：“不……不要，娘……”
　　颈间的痛楚渐渐感受不到，心肺间几乎要崩裂开来的难受似乎也渐渐缓解，就这样随娘去了么？也好……
　　……
　　娘，你终究没能下得了手带着我一起走，是么？不然怎么会在最后关头松开手？只是你让我活下去究竟是对是错？
　　“暄儿，即使……即使日后再艰难也要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这是娘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这许多年来我一直是照着做，可是……可是所谓的“希望”到底在何方？我一直很努力，我成了出云斋的韩暄，但是却只是变成了义父手中一颗可以摆上棋盘的棋子；我违拗义父，却只是从一个牢笼转到了另一个；我想为二哥报仇，苦心设计，满以为能够出奇制胜，到头来不过是作茧自缚……我这一生，是不是笑话一场？

　　冷静的几乎从没有半点波动的声音响彻耳际：“暄儿，你来出云斋学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孩儿记得很清楚，是个‘人’字，义父！”——十三岁的韩暄终于取得了称眼前这位男子“义父”的资格。
　　“很好！你们每一个到了出云斋我都会亲自教你们‘人’字的写法，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那自然是义父对孩儿等人的垂爱。”不知道何时学会的奉迎脱口而出，几乎连思索都有些多余。
　　“小丫头真会说话！义父之所以这样做，是要告诉你们一个在这个江湖上生存的最基本道理。就像这个‘人’字，永远是一撇在上，一捺在下……在这世上，这江湖上，也永远是一些人在上，一些人在下。高高在上的人正像这‘人’字那一撇那样凌驾于其他人之上，随心所欲，呼风唤雨。而这些被压在底下的，便和那一捺一般，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义父问你，你想做哪一种？”
　　野心初显的回答显然是义父所需要的：“当然是前一种！”
　　义父满意的微笑了：“很好！那么……暄儿，证明给义父看在弱者中间，你是强者，在强者中间，你是更强者！这不仅仅是对你一个人的期望，也是我对你们七个人共同的期望！只是……到头来究竟谁才能达成我的期待呢？我……拭目以待！”
　　……
　　义父，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把我们任何一个当成你的孩子看待，我们于你，是部下，是棋子，但从来不是亲人；你于我们，是师父，是主人，但从来不是父亲。我曾经怨恨过你，但我现在明白了，你不过是做得彻底了点，你不愿意在我们这些原本与你毫无瓜葛的孤儿投注感情也无可厚非……
　　是我看不开，竟然奢望这个世上会有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对我好，甚至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偶尔连二哥也淡忘了，尽管他身份成谜……现在正是被那个人伤得体无完肤，而且是用最不堪的法子……是我咎由自取……义父，看来我还是辜负了你的一番“教导”，难怪你我之间，你永远是“人”字那一撇，而我只是那一捺。

　　二哥，你的眼中为什么这么悲伤？是因为我没有帮你实现你的遗愿么？你放心我不但会实现你和氤氲合葬的心愿，而且……我一定要为你报仇！你所受的痛苦，我要雷定钧是被偿还！即使在现在……我依然不会放弃覆灭魔教的愿望，即使魔教高手如云……即使那个人现在处处占我上风，但是只要我还活着，我便还是要试，哪怕粉身碎骨，那又如何？
　　所以二哥……请你在天上看着，等着我为你手刃仇人的那一天吧！

　　君无念，你等着！今天你带给我的屈辱，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我要连本代利地讨回来，不管用什么法子！你为魔教卖命，我要颠覆魔教，注定了我们决不是同路人；你对我做出这样下作的事情，注定了我们之间的仇怨不死不休。
　　你希望我恨你，现在你如愿了！
　　……
　　意志渐渐恢复清明，韩暄缓缓睁开双眼，晨间的阳光洒了几缕进来，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习惯性的举起左手遮挡，双手的酸软无力，才忆起自己身上的药力尚未消散，她的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十二个时辰么？当真是童叟无欺呢！”
　　不用看也知道，现在的她只怕狼狈不堪吧？这便是为何她不愿出声唤阿柳进来替她梳洗收拾的原因，这般狼狈的模样不要再让更多的人见到，哪怕是为了维持她所剩无几的尊严……
　　门轻轻的被推开了，韩暄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修长的身影，尽管她再三告诫自己要冷静，现在持不得兵刃的她，无疑是砧板上的鱼肉，激怒了他，让他动了杀心，便是万事俱休，什么也不用提了。但是她眼中怒火还是不可遏制地燃烧起来，恨意果真在这一瞬间代替了理智……
　　君无念既无视韩暄的眼光，也似乎对昨夜之事已然淡忘，他平静地端着一碗药走到她面前，道：“喝药吧，阿暄！这是最后一副。”
　　韩暄冷冷得说道：“我还不想死，你的药我真的不敢喝！”
　　君无念盯着她的眼睛，道：“我知道你恨我，不过你最好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千山暮雪’的毒性虽然在十二个时辰内自动解开，但是难免会在经络关节处沉淀下来，到时候想彻底拔除却又很难了。现在要你再信我很难，不过你既然爱冒险，不妨再打一次赌……如果赌赢了，你现在就可以行动自如，你高兴的话，马上可以试着向我报仇；如果输了，你认为……还有比现在更坏的情形么？”
　　韩暄冷笑道：“向我下毒的是你，现在却要向我卖好？”
　　君无念淡淡地说道：“我从来不向任何人卖好……只不过……”他忽然毕竟了几步，将那药碗放置在触手可及之处，猝不及防地将韩暄紧紧抱在怀里。
　　韩暄挣扎间，覆在身上的锦被滑落，肌肤直接裸露在外的尴尬更激起了她昨夜不堪的回忆，她力不能拒，明知徒劳却依然勉强提起酸软无力的双拳捶打着他的胸膛：“放开我！你嫌羞辱了我一次还不够么？”
　　声音戛然而止，君无念不容抗拒地攫住了她的唇，这一吻很长，但是并没有情欲的味道，苦涩的药汁被他强行以吻灌注，直到她全部咽了下去，他才松开手，平静了自己的喘息才缓缓的开口道：“你身上的毒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便会解开，你想找我报仇，我一定奉陪，只是我提醒你，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从昨天晚上你就该知道，所以你最好想清楚再来找我……”
　　韩暄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消逝不见，心潮翻涌：“他说得没错，在撕破脸的现在，他的确不会再对我手下留情，倘若就这样死了，什么报仇，颠覆魔教都成了空谈……”

　　一个时辰后，隐伏在附近的君无念远远的望着韩暄仍有些虚浮的身影逐渐消失，唇边掠过了一丝苦涩的笑意：“你果然还是忍得下手，是为了……他才不急着向我报复吧？这样很好你和秦北宴感情深厚，把你从应天楼里逼走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即使用再卑鄙的法子，我也要把你从他身边赶开，就算被你恨死也无所谓……因为这里不久之后便要成为血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