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雪》湘云渺渺

123、权倾一时（5）

　　君无念还没有答话，却见雷定钧身影一掠，直向高墙之外扑去，墙头上早立了几名圣鹰教弟子在高处巡视以防不测，却听几声惨呼，那几名站得离雷定钧扑来方向较近的弟子此刻见了雷长老跃了过来还来不及思索究竟是拦着他还是不拦，便被他一手一个抓住心口，紧跟着便被掷下墙头，余人探身去看，那些弟子早已经气绝身亡，只是致死脸上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君无念见机极快，早在雷定钧沉肩纵跃之际，便揉身跟上。他很清楚，倘若再不制住雷定均，一旦让他逃出生天的话，届时这人一定会撕破脸皮，反出教中。而他在教中当了多年的长老，算起来，在教中资格最老的便是他，多年来他的势力遍植教中各堂、各分舵。以前他尚有顾忌，现下却已经到了不得不反的地步，只要这个人振臂高呼，势必卷起一场绝大的内乱。
　　其实圣鹰教最终会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但是这个时候内乱的话，却是极大的麻烦……阮知秋和谢观潮不是逃过了今天这一劫么？他二人一天不死，圣鹰教还不能乱。那么能引发内乱的人，便不能再活着……
　　所以雷定钧今天怎么样也要把命留在这里！
　　便在雷定钧刚刚在墙头站稳之时，君无念身形已至，叫道：“雷长老，教主到了，怎的不交待清楚便走了？你不是很希望教主亲临的么？”
　　雷定钧冷笑道：“还交待什么？教主向来是个乖觉人儿，现在的情势他难道不会看么？自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这上上下下早就成了你的一言堂了，姓雷的说破了嘴皮子也是枉然。罢了，罢了，既然你追上来，我们今天就决一生死。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在咱们这个山头里面，藏不下两头猛虎，究竟谁据地称王，我看咱们还是手底下见功夫吧。”
　　君无念淡淡地说道：“你我相争多年，是时候有个了断了。”
　　话音未落，雷定钧略带腥味的掌风已然扑面而来，由于他掌中带毒，饶是君无念精通医理，也不敢托大，故像刚才一样以一柄软剑迎敌。二人便站在宽度仅仅容得下双足并立的高墙之上动起手来，却容不下第三人插足，即便是君无念这一方已然控制住场内的形势，裴漠阳、公孙涉等人想要助他一臂之力却唯恐给他添乱，也只能望墙兴叹了。
　　即使是对君无念的身份依然存有疑问，或者是根本听信了谣言，认为大长老武功只是平平，现下瞧见了他和雷定钧交手之时竟然不遑多让，心下也是佩服不已。
　　韩暄等人却是瞧出了另外的门道，这一战对雷定钧而言是性命攸关的一战，他自然是豁出了性命，不过总算是魔教一代高手，即便是到了存亡关头，仍然是丝毫不显慌乱，一路掌法使得法度森严，气象恢宏，若不是掌中带毒未免落了下乘，单凭这一路掌法，他也能跻身于宗主之列。君无念却也毫不逊色，一进一趋间，不免让人想到了一句话：“矫若蛟龙，翩若惊鸿”！一柄剑使得灵动，仿佛剑上忽然有了生命一般，专伺对手的破绽而去。
　　只是这剑法……剑招她当然是第一次见，应该说这使剑的气度，明明是以命相搏，却能使得极尽优雅从容之能事，而凌厉的杀气掩盖在华美的剑招之后，这与韩暄使剑之时讲究实效的路子背道而驰，却是一样的有效！这样使剑的气度却让她有一种熟悉感……是谁的路数和君无念相近呢？
　　众人除了袖手旁观之外并没有其他法子，只得负手仰望，而这两人代表的也是圣鹰教当世最高武功修为，这样的借鉴机会实属难得，稍稍识货的人不免瞧得目不转睛，只是这两人越打越快，到了后来，招式越发得匪夷所思，往往要细细思量才能得出其中的妙处，韩暄此刻心中才是当真的心悦诚服，她想到嫁给君无念之前，她曾有一次试图拔剑相向，当时他很狂妄的说道即使韩暄手中有剑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她固然知道他的武功在她之上，但想来应是功力强过她，论到剑法她却不信，因为连谢观潮都曾经表示韩暄在剑术上已得他真传。现在看君无念和雷定钧动手，他第一次展露剑法却有如斯造诣，不得不叫韩暄佩服，但是佩服之余，想要为自己向他讨还公道的愿望却更是渺茫了些。
　　两人过了千招有余却没一个人显露败象，看样子两人是真正的旗鼓相当，卓元遥高声叫道：“两位长老且住！两位都是教中的栋梁肱股，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坐下来商量，切不可自相残杀，坏了本教千秋功业……”
　　然而打发了兴的两人如何听得入耳？即便是听见了，这两人素有积怨，此刻正是以命相搏，谁先收手便是自寻死路，无论是谁劝说都是不可能收手的，更何况劝架的不过是两人都没放在眼里的傀儡教主？
　　公孙涉道：“教主，属下斗胆也是要说的，你这话不免孩子气了些，现下情形不是很明确了么？雷长老叛出我教门墙，大长老力挽狂澜，诛杀叛徒，便是当场杀了雷定钧也是应该的。怎的教主还说什么‘坐下商量’？和叛教之人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裴漠阳道：“公孙右护法，教主宅心仁厚，雷长老总算对教主匡扶多年，教主心中对他还存着万一之念也是有的。你这样的口气对教主说话，可是不敬啊。”
　　公孙涉道：“左护法说得是，属下一时情急，出言莽撞，还望教主原恕则个！只是属下深感教主年纪轻，不免看事情有所偏差，如此次这般便是感情用事，让雷定钧对教主昔日的小恩小惠蒙蔽了眼睛，属下是个直人，当场便说了出来，可不比左护法事事思量、考虑周到……”
　　韩暄瞧得清楚，心道:“雷定钧虽然还没有死，魔教中大长老一派一头独大的局面却是初现端倪，公孙涉这么快便不将少年教主放在眼中，看来他并不认为这教主还能在教主位子上坐几天。不过裴漠阳到底是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这倒值得玩味了，他既投靠了君无念，看来对旧日主子却也很是维护，是忠心么？——忠心的话，又怎么会另投靠他人？不是的话，现在正是向新主人表忠心的好时机，他和公孙涉唱反调对他来说并没有好处，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卓元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公孙涉虽然还称他为教主，话里话外的口气却好像训斥自家儿子一般。他平日里虽然并没有将他这个教主放在眼中，至少表面上那一套功夫还是做的，现在却是这样大喇喇的指斥于他，而未经他这个教主审定便断言雷定钧叛教……放在旁的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只怕当场便要发作，只是卓远遥却硬生生的忍住了这口气，居然还笑了笑，道：“右护法说得有理，本座会留意的。”
　　正在说话间，变故陡起，雷定钧提了一口气，又是一掌要往君无念胸前拍去，然而招未使老，他的嘴角忽然溢出了的乌黑的血迹，满脸惊诧和愤怒的神色，紧跟着他的身子晃了几晃，从墙头栽下。
　　众人一阵欢呼，自然除了雷定钧的几名被制住了的死士。然而瞧着雷定钧的身子尚且能动弹，众人却是谁也不敢挨近，谁都知道雷定钧善于用毒，武功又强，谁也难保他会不会临死之前奋力一击拉上几个垫背的。倘若当真去垫了背，岂不冤枉？
　　君无念跟着跃下，见雷定钧嘴唇蠕动，似有话说，却听不清楚，他剑柄向外，以剑柄点了雷定钧胸前的要穴，由于他点穴之时灌注了内力，并不担心会重蹈当日齐远雷覆辙，便放心地挨近他，轻声道：“雷长老，你怎么……”
　　雷定钧吃力地说道：“事到如今……你……你还要装假么？不是……不是你在那……《诛心诀》中下……下毒了么？是牵机毒，失传了的牵机毒！我……我总算明白了……本参老和尚……到底是死在这有毒的《诛心诀》之上……我自负精于用毒，到头来……不过，你也不要太得意……因为……嘿嘿！”
　　君无念道：“你死到临头，我虽然时常骗人，却不骗将死之人，毒，并不是我下的！”
　　雷定钧凝视着他的眼睛，忽然笑出了声，道：“不是你下的毒？嘿嘿……那样最好……因为……”
　　他的声音变得微不可闻，君无念却是听见了，并且微微色变，脱口说道：“你休要得意，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运指如风，竟是要抢救雷定钧一条命的样子，周围之人不知发生何事，不免面面相觑。
　　雷定钧喷出了一口乌色的血，道：“来不及了！”他阴冷的笑声兀自有一半卡在嗓子当中，眼睛一翻，登时没了呼吸。
　　君无念背对着众人，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缓缓走到卓远遥面前，道：“教主，属下没能将雷定钧长老救回，请教主责罚！”
　　卓远遥摆了摆手，道：“大长老言重，虽然本座不知道雷长老叛教的详情，但是从他急着逃走来看，此人确实做了背叛本教之事，叛教者，杀无赦！大长老不但无过，还有功！”
　　君无念道：“教主，此处血腥气甚重，不宜久留，请移驾！稍候属下会详细禀报雷长老叛教以及此次围剿正道之事，未知教主意下如何？”
　　卓远遥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当下圣鹰教只留下清理尸骸的弟子，裴漠阳和公孙涉簇拥着卓远遥远去。君无念又复移到了雷定钧尸体前，长剑猛地探入他怀中，用力一挑，一本薄薄的册子挑在了剑尖之上，正是《诛心诀》！君无念力凝于右手，劲力缓缓的自手腕传到剑尖之上，劲力到处，纸屑飞扬，风吹过，化作千万纸蝶，远远吹散开去。
　　清理尸骸的弟子不敢靠近他，远远地避了开去，君无念回眸，韩暄隔着半个空场望着他……
　　他蓦然心中一痛，想起了雷定钧临死前的那句话：“我……我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伴儿！我死，她也命不久矣……那个人就是你的婆娘……你道我下的毒药能轻轻松松的被你解开么？那是‘两处相思’……璇玑城的古方‘两处相思’！我看你怎么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