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是离别的序章》月亮想摆烂

28、追忆往昔 2

　　夜晚。
　　半月如勾，悬于夜幕。皓月千里，当是吉兆，可今夜的月却泛着幽幽暗黄，微弱的光影也时不时会被夜云遮挡。
　　晚饭时，唐子衿的状态看起来并不是很好，虽又谈了谈儿时发生的琐碎的事，可也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太过久远，以至于彼此也早已忘却很多。虽谈起时仍会相顾而笑，戏谈儿时幼稚，却又感及物是人非，共识之人也所剩无几。
　　用餐时，唐子衿未曾覆上面纱，那附着在脸颊上的烧伤显得意外可怖。女孩的右边脸颊几乎完全烧毁，红褐色的疤痕直至眼角处，鼻梁之上也覆着一道痕迹。唐子衿的眉眼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想来如果没有脸上那狰狞的伤疤，现在的唐子衿应是一位朱唇粉面，鲜眉亮眼的女子。
　　潇落尘问道：“不知唐家主是如何与沈姑娘相识的呢？”
　　唐子衿缓缓答道：“二十岁生辰那天我偷跑出来，机缘巧合认识了她，感觉聊的投缘，就成了朋友。”
　　潇落尘继续道：“听闻沈姑娘如今已是无家可归之人，为何一直不愿在唐府住下？”
　　唐子衿道：“她……曾受过爹爹的羞辱，或许是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坎，所以不愿接受我的歉意，”她摇晃着手中的茶盏，杯中墨绿色的茶叶在水中浮沉，“……如今她的去向，我也不得而知。”
　　潇落尘垂眸，道：“即是家父之过，唐家主不必太过自责。”
　　他知道唐子衿是怎样对父亲的话唯命是从，她的软弱是出于对父亲的尊重与畏惧。
　　就像当时，潇落尘被赶出唐府一样。唐子衿就是站在她父亲的身边看着，发着颤，眼眶充着泪，却始终没有说及一句劝解唐老爷的话。
　　潇落尘并不怪唐子衿，这不是唐子衿的过错，是自己惹了事情在先，受了惩罚亦是理所应当。
　　不过现在想来，沈零露应是发生了与他特别像的事情吧。
　　闻言，唐子衿抬首看向潇落尘，那眼中却顿时生了几分寒意。
　　“非也，都是因为是我的软弱无能，才害了她……”唐子衿的眉头拧着，似是回忆起什么极度痛苦的事情。
　　“唉，生死有命，罢了，不提了，”那话并未说完，唐子衿将手中茶水饮尽，无奈的摇了摇头。
　　依照唐子衿的话，沈零露并没有死，可此时她的那种悲切的情又由何而发？
　　之后本来还想再谈些有关于沈零露的事情，可唐子衿听了灵汐的带过来的传话，神色微变，便道有事发生，先行离开了。
　　回到房间。
　　白漓将一直带着的凝露冰莲取出，将冰莲递给潇落尘道：“你如今身子尚未痊愈，不妨将这冰莲先服了。”
　　潇落尘虽愁眉莫展，但倒也是乖乖听话一瓣一瓣将冰莲运法吸收。
　　冰莲的属性与潇落尘自身妖力十分吻合，整个服用后，法力得到了明显的恢复，体内好似是被连接了无穷无尽的法力源泉，在一点点弥补自身法力的欠缺。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这冰莲确实是好东西。”
　　白漓抬眼看着潇落尘，心里暗暗地想知道究竟潇落尘儿时在唐府发生的事，他想试着同他一起分担苦楚，却苦于与他相见太迟。
　　潇落尘察觉白漓送过来的目光，他问道：“怎么只盯着我不说话？”
　　“那些年你在唐府……”
　　还是没有忍住问了出来。
　　其实对于白漓来说，若是想知道一个人的往昔记忆，这并不是一件难事。拥有极强幻境能力的他，完全可以在一个人上梦境中掌握其所有的回忆。
　　但是对于潇落尘，他不会这样做，他也不愿这样做。
　　可没曾想，潇落尘却笑了笑。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当时我背着唐府收养了一只幼犬，怎奈被杖罚的那些时日没能溜出来喂它，而他却不知怎么溜进了唐府，最后被活活打死罢了。”
　　潇落尘十分平静，云淡风轻的感觉像是个事不关己的人在讲述老套的故事。
　　“那日我也被赶了出来，唐老爷一向是不喜欢违背自己的人的，更何况他那么讨厌动物，尤其是犬类。”
　　“唐小姐也未曾制止？”
　　潇落尘苦笑：“未曾。”
　　唐小姐只是站在唐老爷身后流着泪，眼睁睁看着大黄被一棍棍打死，却不愿站出来说一句求情的话，她也曾经那么喜欢这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也曾说过要给这个小家伙一个家。
　　那时潇落尘背上的伤并没有完全好，他得知了大黄在厅堂被打的消息，连滚带爬的来到堂前，因为没有什么本事，所以只好用自己的身躯蜷住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家伙，最后也因如此被又一次打晕后，和大黄一起，被丢到了后山坡的乱葬岗。
　　他是被周围弥漫着腥臊的恶臭熏醒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清醒，眼睛被刺激的气味熏得难以睁开，四处笼罩着雾气，他不经意拿起手边一块灰白石块，定睛一看却是森森白骨，上面甚至覆着尚未完全腐烂的皮肉。
　　惊恐，畏惧，早已麻痹了潇落尘空白的大脑，只是胃中翻江倒海般的一阵阵恶心，让他干哕不止。
　　那时的他只是个未及幼学之年的孩子。
　　一声声微弱的呜鸣声让潇落尘从恐惧中拉出一丝清明，那是大黄在他手边呜咽，可能是良心未泯的唐家人将他们扔在了一起。
　　他抱起大黄，尝试着用自己的唾液拯救这个小家伙，但即使覆在大黄皮囊上的伤疤已经愈合，可那在它体内已经崩裂寸断的肝肠，却早已明示了这条生命的流逝。
　　浓浓烟雾将强光遮挡，看不出那时是白昼还是黑夜。
　　潇落尘记得自己抱着浑身是血大黄走了很久，直至走出那被阴雾和横尸笼罩的山头，他们来到了一个破旧的寺庙前。之后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他们便在破庙里落了脚。
　　庙外的门匾也已经腐烂，庙里的神像早已花残月缺，半边脸被腐蚀殆尽，身上的雕饰也残缺不全，破破烂烂得成了蛇虫鼠蚁的安家之所。而因庙顶已破了洞，那半面神像正被大雨冲刷着。
　　没有人能认得出这是哪位神明。
　　潇落尘亦不知神明，因为从没有人同他讲过天上有神明，会保佑一方平安。
　　他是被神抛弃的遗孤，是从乱葬山上爬出来的孤鬼。
　　于是他就坐在庙外残破不堪的屋檐下，一小块不会被淋到的位置，环着已经冰凉的尸体，怔怔看着地上的水坑发呆。
　　潇落尘的娘亲曾在他离开家的那日叮嘱过他，绝对不要哭，不论遇到什么情况，再苦再痛也不能留下眼泪。
　　那晚，潇落尘做到了。
　　白漓表情暗沉下来：“……不恨他们吗？”
　　“……不恨吗？怎么可能，”潇落尘摇首，眼眸确实是闪了闪，他嘴角弯出一抹弧度，“说来惭愧，听到唐老爷遇害的时候，在下喜不自胜。”
　　他怨恨唐老爷的无情，也无奈唐小姐的懦弱。
　　逝者已矣，现在想来也只不过是叹息代之。
　　白漓在听到潇落尘的回答时显然是微愣了一下。
　　“让妖王大人失望了，可是在下就是这样一个铁石心肠之人，”潇落尘察觉白漓微怔，而后弯下眼角，“对于唐府，我并没有什么眷恋。”
　　他在垂髫之际，告别爹娘，露宿街头，一命呜呼时，被唐府出来为小姐找书童的奴才捡了去。
　　那时潇落尘刚到临淇这边，汀兰给他的钱财就被不知什么扒手摸了去。可怜的他只好露宿街头，整日捡一些别人丢掉的剩菜剩饭。
　　而恰好，唐府那奴才将原本用来买书童的钱全都输完了，正郁郁寡欢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看到了在赌场外捡垃圾的潇落尘。他看那孩子虽身上脏了些，衣服破了些，可那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实在讨喜得紧，而且举止投足有和一般的那些小乞丐有所不同，于是便带回了唐府。也好在潇落尘儿时，娘亲就常教他读书写字，当他被那奴才捡回唐府也没有引起多大怀疑。
　　白漓回答道：“理所应当。”
　　潇落尘没忍住笑出了声：“妖王对我不甚了解，难道不觉得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刻薄之人？”
　　白漓弯起嘴角，唇边酿出一弯梨涡，他道：“死于非命是他们罪有应得。你为仇人的离世而欣喜，又怎能称为睚眦必报？”
　　潇落尘又是被白漓的回答逗笑，白漓并不知他儿时具体发生过什么，但只听着他的几句轻描淡写，就将那些人定义成了自己的仇家。
　　他道：“你倒是不怕被我在错误的道路上越带越远。”
　　白漓却无所谓，他道：“你所走的方向，对我来说，永远是对的。”
　　潇落尘愣神，喃道：“……傻狐狸。”
　　白漓觉得这称呼适合自己，他也就是挺傻的。只有傻子才一根筋，认定了什么就艮着头一直追到底，也从不管这一路上带给自己多少伤痛。
　　不过也就因为他傻，才一遍遍的得到失去，却不灰心，不死心，仍是一遍遍的去寻找，即使次次从头来过，也无所畏惧。
　　是啊，傻狐狸。
　　白漓咧开嘴巴，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突然屋外传来一声巨响，顿时本来漫布在唐府的魔息变得十分混乱，魔气肆意流窜。当潇落尘和白漓出来时，发现唐府的仆人们早已经因为极强的威压而昏厥，而魔息最强的源头，是那门客休息的厢房。
　　潇落尘和白漓立刻赶了过去，可还没有进到屋内，便听到房内穿来了阵阵啜泣。
　　“你哭什么？你又缘何次次寻死？我的身边可就剩下你了。”
　　这个声音是——唐子衿，虽然已经和刚刚语调完全不同，那凌厉的语气，像是残酷的统治者在对下属严厉的责惩，却又更像是市井小民在无理取闹。与刚刚餐桌上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人。
　　“你出去……”另外一个声音是带着阵阵呜咽，是陌生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干涸而声音沙哑，又或许是因为长时间哭泣而伤了咽喉。
　　“就算你总是这么说，也无济于事啊。”唐子衿的声音颤抖着，“我知道你厌恶我，我又何尝不是啊，但是也唯有这厌恶之意，才使得你我都能一直活下去，不是吗？”
　　“若是如此，又缘何不杀了我，偏偏让我成了那场大火中的幸存者？”女孩抽噎的声音怀着悔恨以及不解，她似乎是在挣扎，依稀可以听到铁链碰撞时发出的脆响，“我们两个人的命本来不就是你死我亡吗？沈零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