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天明》凉拌千张

25、说话不算数 晨光熹

　　晨光熹微，雾气茫茫，窗外的树干在白茫茫的大雾里若隐若现，阳光晒的暖和，驱赶了严冬的寒意。
　　电话铃声打扰了清晨的宁静，安云乐睁开眼睛看了看。是江晚景打来的，算算日子，今天必须要去化疗了，真的拖不了了。
　　再加上今天还是复查的日子。
　　“喂，江医生。”安云乐压低自己的声音，蹑手蹑脚的走出卧室。他来到卫生间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今天的面色不太好。
　　不知道是昨晚纹身的地方痒痒的没睡好，还是因为今天身体的不适感加重了。反正身体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
　　“九点半记得来医院，可别忘了。”江晚景在电话那头说着。
　　化疗、复查，指定又要耽误一整天的时间，想想就烦躁：“放心吧江医生，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九点半来到医院，又闻到了令人讨厌的味道。
　　大概抽了五管血吧，这还不是最多的时候。
　　抽完血，安云乐等待着进行骨髓穿刺。已经数不清这是多少次了，但是在等待的时候仍是双腿发软，手心往外冒汗。
　　大概到了十二点，总算是叫到了他。
　　躺在治疗室的时候，依旧是熟悉的感觉，这种孤单寂寥的感觉已经侵袭了他太多太多次。骨穿的感觉他逐渐已经慢慢适应，慢慢熟悉步骤。
　　可却还是能感觉到钻心的疼痛，依然能感觉到骨锥穿过血肉，刺透骨头。
　　而他还不知道，这仅仅是治疗过程中痛感最轻的步骤。他体会过了骨髓穿刺和化疗。而江晚景还没有告诉他，后续的大放疗，和骨髓移植的痛苦。
　　江晚景说了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但又怕他太早知道会产生焦虑的情绪，对于生病的人来说，愉悦的心情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整个骨穿也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难熬的是六小时的躺平。
　　要在一尘不染洁白的房间静静地躺六个小时，等待结果，安云乐有些受不了。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总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可江晚景告诉他要好好休息，平静身心的睡一会。
　　每次躺在这里的时候，安云乐都感叹时间过得好慢，却又什么都做不了，煎熬的等待着结果出来。
　　心里不禁想到一句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学生时期对这首诗的理解已慢慢忘却，然而再当下疾病缠身的日子有了新的释义。可能真的只有经历些什么才能感受到肝肠寸断的痛吧。
　　下午六点半左右，终于来到了问诊室，江晚景一如往常的坐在位置上：“怎么样，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吧？”
　　“没有，就是穿刺的地方还是酸酸的。”安云乐揉了揉创口道：“江医生，这次的结果怎么样？”
　　“各项结果都没有明显的转移”江晚景反复翻看着报告单。
　　“真的吗?江医生，这种事可不能骗我啊。”
　　“当然是真的，再说我什么时候有骗你？”
　　“江医生，你真的很会骗人的，每一次骨穿你都告诉我不疼，结果每次根本不是这样。”
　　每一次都那么痛，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一块木板，在被人往里拧钉子。可残缺的木板拧上钉子能变成一件完美的工艺品，而自己呢？
　　现在做的这些，是否有意义？
　　“这怎么能叫骗人呢？最多算是善意的谎言。”江晚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继续道：“你放心，这次我绝对没骗你，你快看到光了。”
　　有些事儿，江晚景自己还是有分寸的。他深知对于安云乐来说，隐瞒病情，或者让他有个假想的希望，是万万不可行的。
　　对于安云乐，绝对不能给了希望，又告诉他希望落空。
　　安云乐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能安定下来：“那就好，谢谢你，江医生。”
　　“客气了，医生救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江医生，你是一个有感情的医生，有温度的。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你的患者，我认为不管今后怎么样，我愿意和你成为很好的朋友。”
　　江晚景心道：也只能是朋友。
　　虽然这么想着，却还是抵不住内心蠢蠢欲动的情感。
　　他微微有些发癔症，过了数秒说：“我这会快换班了，好朋友，晚上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不了江医生，家里还有人等我呢。”安云乐拒绝了。
　　是啊，毕竟人家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爱人。
　　“你们最近怎么样？”江晚景假装不在意的问着。
　　“我们很好，谢谢你的关心，江医生。”
　　“那就好。”江晚景回复的有些空虚：“怎么还叫江医生，不如直接叫名字舒服点。”
　　“这么长时间都叫习惯了，可能得慢慢改口。”安云乐兀自笑到。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月色微凉，透着皎洁的光芒洒进屋子，安云乐回到家已经是夜里了。
　　顾锦城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看了看旁边的餐桌。桌上摆了几盘他爱吃的菜，小心翼翼的用防尘罩盖着。
　　安云乐嘴角微微一扬，脱下外套走到顾锦城身边，轻轻的亲吻了他。随后轻声叫道：“哥，我回来了。”
　　“宝宝，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顾锦城应了一声，却没有睁开眼。
　　这几天顾锦城确实也挺累的，陪着他做这做那的，今天又给他做了一桌子的菜。
　　想着，安云乐又再顾锦城的唇上啄了几下，蜻蜓点水一般：“哥，起来吃点东西再睡，你吃药了吗？”
　　富马酸喹硫平片。是顾锦城常吃的药，用于治疗BPD的其中一种。
　　“我忘了，我在沙发上等你回来，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的。”顾锦城从沙发坐起，揉了揉眼睛。
　　“那我们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好吗？”安云乐将顾锦城的头揽进怀里，呼噜着他的头。
　　“嗯，好。”
　　顾锦城起身，把桌上的菜拿到厨房挨个热了一遍，再一次端上桌。
　　安云乐洗了手，坐到桌子前：“今晚怎么这么丰盛？”
　　“上次就想做给你吃，结果等了好久你都没回来，最后菜叶已经被热的发黑了，实在不能再热了，我就自己吃掉了。”顾锦城说着，给安云乐加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嗯，上次没吃到，今天肯定要多吃点”安云乐吃了一口，是酸的。准确来说不是饭菜酸，是鼻腔里的酸。
　　他使劲咽了咽，继续道：“我哥的手艺真好，真好吃。”
　　“宝宝喜欢吃，以后天天给你做。”
　　“好，以后我们每天都要坐在一起吃饭。”
　　两人吃的都有些撑，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聊天。骤然间，安云乐问：“哥，你都不问问我今天去哪了吗？”
　　“不知道，不过既然你不想说，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我想选择相信你。”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寂静的深夜总是容易让人产生过多的思考。顾锦城躺着，脑海里浮现出了种种不好的想法。
　　今早他听见了，听见安云乐在和江晚景打电话。
　　他可是你的安云乐啊，顾锦城你要相信他。脑海中穿出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自己的，坚定、正直的。
　　他心里没鬼为什么不可能告诉你，不肯带你一起去呢？这也是他自己的声音，只不过是霸道、强势的。
　　两种不同的声音在耳边你一句我一句的喋喋不休，争吵个不停。
　　顾锦城实在烦躁的厉害，心里骂了一万句：草泥马。
　　可是好像并没有什么用，最后还是一个人躲到卫生间，点了根烟。他把衣袖撸到大臂以上，露出了那条像蜈蚣一样的伤疤。上次结的血痂还没完全脱落，若有若无的呈现在胳膊上。
　　虽然我答应过你不会再伤害自己，但是不这样做的话，我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没有办法忍受自己在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所以，宝宝对不起，我可能又要说话不算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