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有意》白寻五七

28、旧忆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夕阳西下，天边的橘黄染红女子的脸庞，桌前窗旁，纤纤玉手抚动旧书诗词，好似心有所感，容颜都沾着悲凉。
　　“姐姐。”
　　一小丫头步履匆匆，慌慌张张掀开门，“前院又来人了。”
　　女子垂下眼，指尖握得那页都有了印子，继续念起诗词来，“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素娘安静守在一旁，她识得这首诗，以前夫人在世时也经常读。

　　“父亲。”
　　林浮月静静站在门口，等到素娘敲响门才唤了一声。
　　里头客人刚走，林归由急忙收拾好桌案，正色道，“进来吧。”
　　她什么也没拿，平常女儿家总喜欢送些吃食给父亲，再不济说些体己话。林浮月做不来这些事，也没做惯。
　　兴许以前也有过，应是她娘亲还在世的时候，每当林夫人新研究了些菜品点心，总会拿到书房来给人品尝。少时的她就会跟在后头，甜甜地笑，撒娇似的讨要。
　　“何事？”
　　父女俩长得不算太像，可说话的调子却大差不差。见面虽不多，每次都是板着一副严肃脸说正经事。
　　“父亲应当知晓为虎作伥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一向说话直接了当，不走那虚与委蛇的委婉路数，倒是显得言语间没什么父女温情，只觉言辞犀利。
　　“你知道了些什么？”
　　林归由面色凝重，平日里就鲜少对自己女儿过问，不曾想她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女儿什么都不知道。”林浮月面上表情不变，又或者是说她坦然得自在，“女儿只知道存活在世，人要讲究知足，要懂得何为良心。”
　　“放肆！”
　　林归由猛地从案前站起身来，气愤道，“我养你养到这么大，就只让你学会了顶撞你爹吗？”
　　她不温不火在原地站着，没被吓到，也不退让，“请父亲息怒，女儿只是担心人心不足蛇吞象。”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诛心。
　　林归由拿起案上的茶杯，砸了出去。哐当一声，瓷器破碎，温热的茶水流了一地，连带着她的衣角都溅了些淡绿的茶渍。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不孝女！”
　　林浮月微微低着头，眼底划过一抹嘲色，“是。”

　　另一处，希王府书房
　　“王爷，发现了林归由的踪迹。”
　　夏凉锡听到手下汇报的消息，道：“在哪？”
　　“他被太子抓住了。”
　　半月有余，足足寻了他半月有余，没成想这人跟成了精似的，听到一点风吹草动，直接来了一招偷梁换柱，不知跑到哪个犄角旮旯躲着。
　　“废物！一群废物！”
　　他收了以往伪装的笑脸，偷偷躲藏就算了，竟然还被太子给抓了。
　　一时半会儿，林归由应该没那个胆子把事情全招了，可一旦被押回京城，怕是会不受控了。
　　夏凉锡脸阴沉得可怕，冷声吩咐道，“一定不能让人活着回京城。”
　　“是。”
　　手下得令，退出书房。恰在此时，隔间里的人走了出来。
　　“王爷。”
　　夏凉锡脸色恢复了些，“颜卿有话直说。”
　　“凡事求一个有备无患。”
　　男子右手执扇，挡住半张脸，眼里的野心却是完完全全暴露出来。
　　夏凉锡看了他一眼，随后认真思索着。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是如今实在算不得是个好时机。
　　“师出无名，怕是不妥。”
　　良久，他才启唇回应。
　　“王爷，史书向来由胜者书写。”颜卿收起折扇，从胸前拿出一封信，“匈奴与鲜卑近有异动，可用之。”
　　夏凉锡接过，一目十行看完，倏尔一笑，“与鲜卑合作，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外头天很亮，桌案忽点起烛火，信件一角只是轻轻舔了一下火光，火舌瞬间吞噬侵没，只留下一抹灰烬。

　　京城郊外，小路上
　　几辆马车在林间穿梭，样式并不精致，可仔细看那御马之人，手中的缰绳缠绕在腕上，一举一动，颇为娴熟，比起普通的马夫来，更像是军营中人。
　　“辛夷，你怎么知道可以走这条小路回京城？”
　　夏靖昇心有余悸拍着胸脯，方才不可谓不凶险，果真如五弟所料，有人想要杀人灭口。幸好他们早早就变换路线，分了几队人马。而慕容辛夷推荐的小路刚好不为人所知，并没有正面碰上。
　　“以前采药时，经常走。”
　　她说的半真半假，的确有过采药的经历，可说不上多熟悉，得亏有人送信提醒。不过，是谁送信，没必要暴露出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她都不想点名自己的身份。
　　素娘缩在角落睡着，只是睡得并不安稳。自打他们抓了林归由后，她的性子就变得不大一样，总是自个默默待着，不怎么开口说话了。
　　慕容辛夷拍着她的背，心里满是说不出口的安慰。她比见到素娘之前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更明白这个孩子的不易。
　　怜惜是有的，心疼也是有的。此刻她的仇人正关在后一辆马车上，而她只能蜷缩在角落，时不时颤抖着，不知是不是又做了噩梦。
　　“姐姐，我不走，你别赶我走……”
　　小女孩哭得梨花带雨，握着眼前人的衣袖不撒手。
　　林浮月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轻声细语道：“素娘不哭，不是我要赶你走，只是你离开才安全。”
　　素娘怎会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我只想待在姐姐身边，我哪都不去。”
　　林浮月将装好的行囊递给她，“我已替你安置好了，你随门外那辆卖菜的车离开，她会带你去一处桩子。”
　　她又塞了些银钱，“等会儿记得给那个卖菜的婶子，若是他肯放我离开，我会去找你的。”
　　素娘不知道自家小姐到底要做些什么，可她也明白老爷是个不念亲情的人，“姐姐，我们一起走吧。”
　　“素娘听话，你先走。”
　　林浮月转过头，不知看向何处，轻声呢喃道：“总归他是我的父亲，若是能劝他早日收手，回归正途，也算是尽了我的一份孝心。”
　　窗外鸟鸣，树枝摇弋，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可梦幻一瞬，过往的回忆如昙花一现，她只记得当时有多美好，可究竟为何，她却记不太清了。
　　若问她恨吗？恨那个狠心薄情对母亲不管不顾的人吗？或许是恨的吧，林浮月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早早埋进了坟墓，仅留一个孤魂在世间游荡，虚无缥缈，浮萍无依。
　　“姐姐！”
　　素娘哭着醒来，可梦中的场面却始终挥之不去。
　　慕容辛夷轻轻抱住她，“可是又做噩梦了？不怕不怕。”
　　背上的轻拍让素娘哭得更大声，以前，小姐也是这样安慰她的，可如今，她却再也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那个永远温柔待她的人。
　　她止不住地流泪，心底的愧疚与自责沉沉压在她的心头，不管何时，她总是在想，要是当时自己没有独自离开就好了，要是一直坚持陪在小姐身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