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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还 “外面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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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场占地面积挺大,四周围有黑不溜秋的勾花网,顶端的太阳西落,进得大门,迎面矗立着密密一排茂盛的樟树,后面的建筑物被绿叶遮得严实,两边分别凑着一伙子人,聊的热火朝天。
右侧的伙人里,多进来了个大头,富贵包颈,太平洋宽肩的男生,有人兴师问罪道:“干什么去了,来这么晚。”
溥杰没搭理,吸了吸鼻,变扭的一甩腕,在向景仄眼皮子底下两根指尖夹紧信封,挑了挑末梢,粉纸嫩的像能冒泡泡:“给你的。”
向景仄没正形地瞥了他一眼,笑说:“你小子搞暗恋。”
“神经。”
“我妹给你的。”
“嘿!对面,不是缺人吗!”向景仄呦呵,“送你们一个。”语毕一把将溥杰推向前踉跄几步。
溥杰险栽跟头,哏哏道:“大哥!不带这么坑的!”
对面信以为真,为首的男生,应该是体育生,一团紧实的腱子肉,叉着腰考虑可行性道:“我们人齐了,你们不就少一个吗!”
对呀。
溥杰应了一声,像骂他蠢。
向景昃的视线延伸似乎早已寻到要拉入伙的对象,“砰砰”的球撞声,篮球在他掌下有节奏地上下跳动,意有所指道:“那不还有一个。”
那???
程夕承瞬间反应过来,场子边缘只有零零散散一些人,或坐或站,其中唯有他一个男生。
外面条水泥路连接教学楼和宿舍楼,他本想回寝室休息,没想经过时多看了两眼,误打误撞被黄伊给拽进来,还碰到这戏剧性的一幕。
他和着众人目光,够坦诚:“我不会打篮球。”
闻言向景昃停止拍击,注视着他,没缘故的让他觉得自己方才的表述模棱两可,是不是令对方产生歧义。
“一点都没玩过?”
“没。”程夕承补一句,“真的不会。”
“不会就不会,”向景昃用下巴朝体育生微扬,“缺着吧。今天先不分胜负,随便玩玩。”
他在看对面意思,对面也正有此意。
即合,两边跑着飞速运球,程夕承同黄伊坐在长椅上,他长腿抵着塑胶地面,温度忽凉,两手缩进外套口袋,人很放松。
“他好帅呀。”黄伊由衷赞叹,并非花痴叫喊,可以说带着理性分析,“这种强度的冲撞下脸是一点没崩啊。过人、投篮,像提前计算好一样。刚才球不小心被对面断掉也没受影响,他不会专门学过表情管理吧,怎么做到这么淡定的?”
程夕承同感,不过不在于他脸,而在他技之精湛。
没一会儿,他看得无聊极了。向景昃不经意分了段目光投去,长椅一端无形的风刮过空气。
有时候,程夕承也觉得自己古怪,男生多少四肢发达,天生对一些竞技类展现浓厚热情并表现出过人的天赋,但像他,性格中某一部分尚未获得挖掘般,过往十六年,压根没产生什么特别感兴趣的,实属碌碌无为。
门禁卡呢?
他心说。
发现身后还有人在等他刷卡进去,忙不迭挪了挪位,到一边去摸口袋,翻得底朝天也没见着,明明记得早上还在,不会忘教室了吧。他随别人尾巴先混了进去。
抱着侥幸,他自认为卡没丢,结果晚自习发现教室也没有。
第一节晚自习心烦意乱,魂不守舍地想自己未免太倒霉了,二十一张的门禁卡开学第一天就不翼而飞。
“程夕承,外面有人找你。”推门而入的斯斯文文的女学委走近道。
他们班与四班交界的半圆缓冲区,灯坏了,暗暗的,衬得校服本来亮亮的黑褪如灰,向景昃靠墙抱臂,神色恹恹天性透着不耐烦,他比绝大多数人都长得高,来回穿梭如织的人流里,卓立不群,过余招摇。
程夕承定定瞧见他,愣了片刻,他半阖着眼,动了动身,朝前迈出步,程夕承疑惑的都没察觉头微妙地歪了下,直到人停在跟前才确信,找自己人是他。
向景仄松开交叠的双手,其中一只手动了动,缓缓往前伸去:“篮球场捡的。”
他眸子一亮。
一张白色的小卡,左上角粘着名字贴,玻璃窗里斜泻而出的光洒在“程夕承”三字上,暴露无遗。
“……”程夕承激动地接过,“谢谢!”
话音未落他视线随之抬高,恰此同时面前的人转身,视线扑了个空,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回到班级,门一哐,消失不见,揣摩不出什么滋味。
此后,他们再未在教学楼见过,宿舍走廊偶尔碰过几次面,但也如陌生人毫无交际。不过要说这么不巧,邻班再难见,也倒不至于像他们这样不符合科学概率。
而真实情况,要原于一周后,他们班,搬教室了。
本来筑的巢,借用的一间多媒体大教室,比别的教室宽敞多,再给他们五十人待下去,后面一片外加批不常用的先进设备可谓资源浪费。
所以他们顺理成章被挪去创新楼,五层楼每层两间旧实验室。一楼还附带间小卖部,对于吃货来讲,简直人间天堂,像吉利的饭卡每天八十元上限经常刷爆。
不止如此,整栋楼就他们一个班,爽到飞起,主教学楼学生会刚开始查卫生,或者什么社团有活动宣传,找高一四班时,“嗨,这个班呢?”“去哪儿了?”到处问,最后落了个“宝岛”名号。
与大陆隔得远,自然也有弊端,类似放假这种小道消息通常无法及时流进来,失了许多新闻,可他们却又自发创造无数乐趣。
楼前的两块羽毛球场以前教学楼的人要来玩得靠跑着抢,现如今自动归于他们班,地理优势在,纷纷未打先降。再论最好的点,更属创新楼的教室,桌子非生物实验桌就是物理或化学实验桌,桌角固定一排一边连坐四人,分不开一点。
而且桌子不寻常,它有柜子,好学生用来放各种书籍,差学生书用来堆台面上挡脸,柜用来藏东纳西,各尽其用。整个教室第一排与最后一排拉距非常,如果本节课老师愁微信步数,下来巡视两圈就行。
乃至楼道中央易文婕一名普通教师办公室,都有校长独立宽敞的私人办公区那味。
这样的日子,校园剧都不演的。会被喷,但真是他们货真价实的生活。当然创新楼也不是没有外人来,适逢晚上或者节庆,与他们班在同一层,二楼的另一个教室是舞蹈房,常有舞蹈生进出。
大半月,仿若课本进度,一页一页,还没琢磨透,翻篇到下一章。
“咻”的一声,粉笔落入盒中,穿碎花裙的英语老师摘下扩音器,线缠住了她的短发,她顺手理了理,然后抱起书本,从敞开的蔚蓝前门走过,隔两秒,一个戴帽子的人悄然出现,抓住全班眼球。
闹哄哄的教室静得可怖。
孙永皓蠕蠕而动,扫视四周,第一排,中间有个空位,挨过道坐的人正好是程夕承。
“我可以坐这吗?”
见人都已进来,教室自动关闭暂停键,恢复如初,把这点不好意思的细小声一口口吞没。
程夕承收拾了惊喜的表情说:“这就是你的位置。”
搬入楼当晚易文婕便给他们调完座位,程夕承提了嘴,她也早做了考虑。
程夕承起身放他往里进,孙永皓不停道谢,屁股坐好后,很压抑,玄色盆帽压着他脑袋死死的,一言不发。
吉利搬起椅子,向左移,主动开口搭讪,热忱的声音里掺杂着一股自酿的局促:“你恢复得怎么样了?还以为你不会再回学校上课了呢。对了,你还住校吗?出了那事,A栋气氛都变了,大家全挤着走前门,后门那边冷冷清清,好多人都心存忌惮,不敢从那儿走。”
“不至于。”孙永皓真这么想,他甚至决定好今晚就重走那扇门,硬碰硬,不信邪,未必还能再砸一次?
“我在医院,特想买两张彩票刮,这么多人,偏偏选中我,还没把我砸死。”他说的容易,亲揭伤疤,往上面开刀玩笑,似乎只有经过娱乐化,才能麻痹里面的酸痛。
程夕承对周围的点滴都有着细腻且敏锐的体会。他不再好多说,安慰如同情,孙永皓的态度不需要怜悯。而且本就是一个正常人,不应该得到特殊,哪怕不正常,这对一个人来说都存在隐形的侮辱。没有把控准尺度的好意有时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吉利一根筋,直来直去,顾不上这些,有意掩饰用意仍表现一副旁敲侧击的八卦貌:“查清楚了吗?怎么砸的呢?瓶子又没长腿。我看他们扫的那些碎片,是瓷的,蛮有分量才对,咋能轻易掉下来?”
孙永皓呼吸沉重,戳中了他也无法解开的结,气馁地说:“找不到。应该是一个意外吧。”
说罢他垂眸,不自觉抠紧衣角,纠正吉利道:“不是杯子,是一个碗。”
程夕承:“碗?”
吉利喇叭嗓:“谁放瓷碗在台子上!”
一圈人看过来,他俯下身小心听孙永皓说:“可能上一届留的。”
“我勒个豆,碗更不能轻易掉下来呀?”吉利锤拳,愤愤不平,接着劫后余生,“诶,当时真的吓坏了,我们就走在一起,三个人一排,”吉利指了指他仨,吐露真言,“幸亏砸的不是我。”
“吉利。”
吉利“昂”了一声,不明白程夕承为什么莫名叫自己。
孙永皓低声道:“没事的。”
“是啊,”吉利感慨,以为这句是对他说的,嘻嘻然,“大家都挺幸运。”
没人再挑起话头,就听第四节上课铃响。
教室内,像自动麻将桌上刚还被堆砌成杂乱小山的牌轰然倒塌,洗牌的机械装置搅动,牌在内部快速翻滚、交错,发出嗡嗡的运作声,紧接续铃声最后丝尾音,四排规整如新的牌稳稳升起,牌面齐整,严阵以待,静静等着讲台上拿数学书的快退休的男老师开启新一轮摆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