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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画地为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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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的气势肉眼可见的颓了下来,我妈赶忙打圆场,“你想回去,明、后天让我哥来接你,咱们今天先去医院,看看医生怎么说?”
“你这种情况要是能回家养,到时候看医生能给你开点什么药,咱们再回来,你再回家,不着急这一两天。”
“蒋涛那,你要是不放心,我一会给忠旭他爸打个电话,让他去看看孩子,不行我再给他转过去点钱,告诉他这几天先让蒋涛住他家。”
忠旭的爸爸是我姥年纪最长的儿子,和我妈、我舅、我小姨同母异父,我姥的第一任丈夫不知道是去世了还是离婚了,对于陈年往事尤其是长辈的私事,我们做小辈的没人打听,所以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忠旭的爸爸和我大姨同一个父亲,在我妈他们兄弟姐妹中,他和我大姨对于我姥的事情始终扮演着某种“外人”的角色。
碰倒具体的事情上就是:比如我姥生病了,他们俩有时间并且恰好心情不错,会以慰问聊表关心,这是极限了,仅此而已,再多一分精力和多一分的物质付出都有可能导致他俩和我妈他们兄弟姐妹表面关系的破裂。
我大姨稍微好一些,和我妈他们还有一些走动,我那个最年长的大舅已经自我边缘化了。
这几个兄弟姐妹也从不对他有甚指望。
从我们对我舅的称呼上就能看出来,从排行上我大姨、我边缘化的大舅,我舅,我妈、我小姨,我舅明明排行老三,我们叫他大舅,而真正的大舅只有见面会那样称呼一声,平时都用忠旭的爸爸代替。
我姥犹疑不定,一方面她担心蒋涛,另一方面她好像是真心的想要徐子林同她一起回家。
但现在,徐子林态度不明。
他自己不说要回去,我姥没法要求。
所以,她只好再缓一缓,我姥对我妈道:“殿兴那个老婆更要命,她能容得下蒋涛?”
说实话,我那个舅舅的家距离我姥家,其实就是胡同里出来转个弯就到的距离。
但是没有钱和嘱托,他就算看见蒋涛孤魂野鬼似的游荡到他家门口,也只能是问一句:你怎么在这?,不会再有其他作为。
况且他老婆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悍妇”,我倒是没见识过,所以事实与否暂且存疑。
毕竟每个软弱的男人,都非常乐意向别人污名化自己的老婆是个不讲理的悍妇,这样既拥有了社交盾牌,又能维持自己多么的不得已、是个好人的假象。
我小姨:“我二姐不说了吗,一会给他打钱,他那个老婆见钱眼开。”
“钱到位,屁股上的褶都能笑开了。”
我妈刚想说话被我小姨粗鲁地形容逗笑,我姥也忍不住笑。
我妈:“是,她是有点,忠旭他爸还怕她。”
“一会我打她家里座机,我直接跟她说,比跟忠旭他爸说强,省着她回头收拾他。”
我姥点头,“嗯,你跟她说行……”
随后不忿,“哼,我不说你哥,这辈子娶了她……”
我姥话说一半,脸皱得像坨风干的咸菜疙瘩。
我小姨接话,“哎呀,能娶着媳妇就不错了,他还想找啥样的,一脚踹不出个屁来,谁有功夫和他费那个劲。”
我妈:“忠旭他爸老实。”
我小姨:“老实啥呀,一天僧僧的(磨磨蹭蹭),谁跟他都够受。”
“倚仗那娘们儿体格好。”
我妈和我姥又笑。
我小姨:“那你们笑什么,她现在都高血压,那老后背,那老后脖颈。”
她比划着,“那么厚一坨肉,提溜我哥跟提溜小鸡仔似的。”
我姥:“哼,她啥好吃的都紧着自己,孩子、殿兴那都瘦得和麻杆似的。”
我小姨:“之前我去她家吃饭,哎我妈那一顿忙乎。”
她看向我妈,“风卷残云,和你家他奶似的。”
“我是没法和她坐一桌吃饭,不够她忙的。”
我妈:“他奶也那个样。”
“备明说他小时候,他奶弄了两个鸡蛋回家,自己煎了吃,一群孩子围着锅台看,一有谁要,他奶就说得给妈吃,妈不吃妈死了,你们就没妈了,备明和他大姐就不敢要了,备清就在边上嚎,妈死了他也得吃,要么现在备明死看不上他。”
我小姨:“人家嚎,人家能嚎出东西来,你跟我姐夫就不会。”
我妈:“我搭理他们,我自己有,有我儿子,我现在谁也不指望,最难的时候我都过来了……”
半截楼梯上倚了一会,我回到房间洗漱,出来的时候发现徐子林在我的房间里翻找。
衣柜的柜门被推开了一半,我:“你找什么?”
徐子林:“哥,你那件黑色外套能不能借我穿一天?”
我:“你今天不去学校了?”
徐子林:“去啊。”
我:“去怎么不穿校服?”
徐子林:“我套校服里面。”
我继续擦头发,“自己找吧。”
他站那没动,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意,我:“你随便。”
他低头拎起一双鞋,又拿走了一件t恤。
他衣服不少,这次回来,我妈还特意带他去购置,相来相去,好几次跟我说,感觉我的衣服要比他的质量好,明明买了同一牌子,也不知道他犯什么魔障,专门执着我身上的。
等我收拾好下楼,我妈已经穿戴整齐,着急地催着两个小的快点吃,得先送他俩去上学,回来再载着我姥和小姨去医院。
徐皓文被催得一口馒头片一口牛奶,走近了发现,他衣服的扣子都没系对称。
我把他胳膊往起抬,猫腰帮他把扣子解开又系上。
徐嘉与在旁边看着,不慌不忙地小口吃饭。
我妈:“你快点,人家皓文都快吃完了,就你。”
她看我小姨,“越让他快,他越慢。”
徐嘉与:“吃得快对脊柱不好。”
我小姨:“这家伙,还挺知道保养。”
徐嘉与没吱声,我妈看徐皓文吃完了,徐嘉与还慢条斯理,气得问:“你还吃吗?不吃就别吃了,牛奶拿学校去。”
徐嘉与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背起书包,“我不喝。”
我妈:“不喝拉倒,走。”
忙三火四地轰着两个小的到院子里,启动车子。
家里剩下我、徐子林、我姥和我小姨。
我姥没吃饭,可能待会要去医院抽血,我妈怕她挺不住太长时间,要不是大早上为了避免针锋相对,先把我爸轰走了,让他送徐嘉与和徐皓文上学,也不至于这么忙乱。
我有时候觉得大人为了表达和证明自己,总变得拧巴不愿意变通。
非得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好像把自己搞的狼狈不堪,才能凸显忠诚与爱意。
而一些琐碎小事根本不足以承托想表达的情感,忙忙碌碌变成了自我感动。
我妈现在的状态就像游戏里“斗地主”,她吆喝了斗地主,于是其他所有人停手——成了裁判。
我舅彻底撒手不管我姥了,我小姨虽然跟着,但任何事都无法独立去办,我大姨隐身,我那个编外大舅更是充耳不闻。
舞台留给了我妈,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为了表现她最行最靠得住,已经进入了某种角色,而她的兄弟姐妹们也正乐于她如此。
我小姨翘着手指撕煎好的馒头片,“你妈这一天,够劲儿。”
我姥习惯性呲哒,“可不是咋的。”
我看了看一边的徐子林,打扮得像偶像快出道。
“你就这么去学校?”
徐子林:“我们班老师不管。”
我:“他为什么不管你?”
徐子林:“……”
我小姨:“快吃饭吧,徐奕洋。”
我拉开椅子坐下,问:“我姥一会要抽血吗?”
我小姨:“嗯,得抽好几管,你姥怕疼。”
我姥:“我怕什么疼。”
我小姨看我妈不在,问徐子林,“你姥去医院,你跟着去吗?”
徐子林:“我中午回来在家等你们。”
我姥:“你招呼他干啥,他得上学。”
我小姨笑,“我不看你好像没主心骨似的嘛。”
我姥白楞她一眼。
徐子林不说话。
我喝了杯水,到厨房弄咖啡,我小姨伸长脖子,“奕洋,给我也来点。”
我又找了个杯子,站在咖啡机前,想起徐备明早上好像没吃早饭。
我把咖啡递给我小姨,看着她自己DIY,又加牛奶又找糖。
我对徐子林道:“你去把校服套上。”
徐子林不情愿地上楼。
我小姨:“非得穿校服?”
我:“他不穿,到学校门口也得借,不然根本进不去学校。”
我小姨:“这学校管得这么严?”
“我看我们家那边,没几个孩子穿。”
她看向我姥,我姥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接腔。
徐子林从楼上下来,外套外面裹着校服显得有些臃肿,他皱着眉头,“难看死了。”
我小姨:“挺好看的,都这么穿就你不穿,你到学校不得挨说?”
徐子林:“我不怕。”
我拎起书包,“走吧。”
徐子林横着走两步,冲我皱着眉头笑,“哥,我都迈不开腿。”
我:“那你就把里面裤子脱了。”
徐子林:“我不脱。”
我小姨也笑他,徐子林:“我进学校把外面校服裤子脱了。”
我们说着话,沈席儒进来了,站在门口,叫我。
看见我姥和我小姨也打了招呼。
我小姨对徐子林道:“快走吧,跟你哥上学。”
徐子林:“姥,我走了。”
我姥:“去吧。”
徐子林又加一句,“我中午再回来。”
好像他平时中午不回家似的。
我姥点头,我们三个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