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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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亚波罗自认不会轻易被骗，即便一下找不到漏洞，也不至于毫无防备，这次竟然栽了，一定是饥饿和疲惫害他分神。
依目前他的体力，冲刺跑显然极不现实，而他又对地势实在不熟，才跑几步就停下喘气。
路人见怪不怪，还有几个小孩跑来围观他狼狈的样子，最后一个老妇人上来安慰他。
迪亚波罗按耐住与陌生人沟通的不适，询问老妇人有没有看见小偷逃走的方向，她大概想起了什么痛苦往事，干瘪的嘴里吐出几个字。
“秩序……秩序……神啊，宽恕我们吧，救我们离开这绝望的地狱。”
她声嘶力竭地嚎哭，大概头脑不太清醒，不停用消极语言给当下情况增添压力，而在数次躲开对方扑来的枯瘦双手，对眼前棘手社交感到寒毛倒竖以后，迪亚波罗终于意识到自己或许根本搞不懂本地土著的脑回路。
“他往那边走了。”
终于有个相对正常的小孩站了出来，给他指路。
“但他很危险，你要小心。”
……
巴力在凯旋中回了自己的据点，他今天运气特别好，遇见个不懂事的新人，还带了那么一条贵重项链，他把手里反射盈盈蓝光的宝石举起来看成色，盘算着它的价值。
“石头材质不重要，但这祝福……必定出自某个活了数千年的古老神祇，凝结了她的灵魂和愿望，这么珍贵的东西居然会落到凡人手里，真是世风日下啊。”负责鉴定的工匠摸过来敲敲打打，叹了口气。
“旧时代的神都被逼到这种程度了？”老头问。
“有什么关系，他们脑筋死板，守着荣誉不放手，难怪被人和新家伙们欺负。你看我，我什么时候抱怨了，生活是要自己争取，环境是要去适应的。”巴力耸肩。
“说得对，你大大方方自称恶魔，厚颜无耻，居然还真有不少人类觉得‘信仰邪恶’这事很酷，你也算有市场了。”老头戴上工作眼镜研究石头。
“这里是监狱，你我都是被囚禁的神，跟一大群忙忙碌碌，不知自己是谁的影子生活在一起，不适应也没办法，但归根结底，世上的一切都会被废弃，只剩下永恒唯一的真实，只要它不肯放过我们，我们就永远是这副样子。”巴力看着老头给火炉鼓风。
“我不关心唯不唯一这种无聊的东西，我只想问这石头卖不卖，我可以拿它做个戒指，或者耳环什么的，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收这种漂亮小玩意儿……你知道的，总要过日子。”老头对石头表示出了非凡的兴趣。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想离开这里。”
巴力叹气，表示对这个地方的厌恶。
“如果有对付幽灵的办法，说不定我可以逃出去。”
两人一左一右讨论时，一旁蹲在窗台下，悄悄盯了很久的迪亚波罗决定开始行动。
迪亚波罗手里握刀暗中观察，他看出对方身板太结实，力量上应该远比自己强，因此要快准狠地解决，痛击对方的弱处，要让他足够痛苦，无法还击，而那个工匠老头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他也可以抢了石头就跑。
迪亚波罗额头冒汗，眼睛死盯着肌肉男的一举一动，正在他以为抓住了时机的瞬间，巴力突然转可过来，走到窗子前并往下看，视线堪堪擦过躲在下方的迪亚波罗。
“你在这里对吧！小乞丐！”
巴力四下张望。
“哈哈哈哈我看到了，我看到你用刀抵着我的脖子，告诉你，没用，你那点力气还是留着去街头要饭吧，而且我也没那么容易死！”
“我还看到你被我拧断了脖子！”
邪神张狂地大笑起来。
迪亚波罗眨了眨眼，冷静地注意到空气中灰尘扬起了不正常的轨迹，像是被截断了“过程”。
下一秒，巴力真的一手就擒住了他的脖子，高壮男人的手像抓猫一样，把他拎起来死死抵在墙上
“别跟我玩阴的，就凭你还想跟我斗。”巴力语气低沉。
迪亚波罗挣扎未果，用手去抠壮实男人的手，无奈力气不够，很快放弃，然而巴力并没有真正掐死他的意思，只是把他粗暴扔回地上。
“你们在干什么？”工匠老头听到打斗，从门前走过来看。
“这小子硬说石头是他的东西，要我说全天下的钱都是我的呢。”巴力啐了一口，扭头就走。
“你……有操控时间的能力吧……”迪亚波罗趴跪在地，不停咳嗽。
巴力停住了脚步，转身惊愕地看着青年。
“你刚才说看到我用匕首抵住你的脖子，我想那大概是某种预言能力。”迪亚波罗抬起头，露出个咬牙切齿的表情，但他并没有放弃观察环境。
“第二次了，我第二次看到时间改变，刚才你偷我东西时，树叶没有正常落下。”而方才迪亚波罗躲闪时，扬起的灰尘也没能正常飘散，仿佛时间被截断。
如果是过去，迪亚波罗不会做这么大胆的设想，但经历见过神，见过会超能力的人类，还被传送到荒郊野外跟狼过夜等怪事后，发散思维，猜测一个强大的邪神能操控时间，预知未来，似乎也不那么离谱。
从巴力的表情来看，他猜对了十之八九。
“你……你居然！”杀手锏被猜中，巴力内心的惊讶一点不比迪亚波罗低。
“你的能力，很有趣……”
迪亚波罗盯着他看，一手悄无声息掏出匕首，毫无半点犹豫地扑向一旁工匠，钳制住老头干瘦的身躯，硬是从他兜里扯出了那条项链。
他知道巴力不能隔着远远一段距离发动能力，不然就不会靠近自己再偷东西，而自己只要保持距离，就可以避免被这家伙攻击。
迪亚波罗打了个滚，把夺回的项链塞进衣兜里，硬是从这栋破楼的土坡滑下去调头就跑，然而他还没能躲进树林，就听空气中嗖的一声，一把雪亮匕首随之插在他逃跑的前路上。
“你既然知道我可以预测未来，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可以掌握你的逃跑路线吧？”巴力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小子，劝你别挣扎了，赶紧把你手里的宝贝交出来，那不是你该有的东西，然后我会放你一条性命，你可以在这个世界与这些倒影生活到老死，哈哈哈哈哈。”
迪亚波罗绕开匕首，躲入树林，不打算听这家伙的话。
他隐约猜到，自己能顺利来到这个小镇，是出于这块宝石的庇护，而一旦失去它，自己的生存只会更艰难，所以绝不能在此时退缩。
他闷着头只顾狂奔，跟小时候躲避背后飞来的石子，或在草场上追逐足球一样，全凭一股想要拼到底的力气，然而风声大作，云不知何时遮住了太阳，让本就不温暖的山间野地骤然暗下来。
迪亚波罗以为是巴力还有什么隐藏的力量，转过头只看到这家伙面露惊恐，结巴着吐出几个字。
“它……来了。”
幽灵正在飞速靠近，在森林里席卷而来，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迪亚波罗愣在原地，隐隐意识到更大的危险已经降临。
“是你！你刺激到它了！”巴力大吼。
冰冷的处刑者在飞速靠近。
“都是因为你，平时这家伙根本不会来这里！你到底做了什么？！”
迪亚波罗也被这突发情况搞得一头雾水。
“我什么都没做。”
“谁管你，那家伙脑子不正常，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私下得罪它了！”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难道就没有对付它的办法吗？！”迪亚波罗也急得质问起对方来。
没等迪亚波罗说完，巴力扑过来一把揪住他，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话。
“你知道吧，人类小子，从过去到现在，我们从来没赢过它，一次都没有。”
“我们无法从物理层面战胜它，它就像个不死的影子一样追做着什么，哪怕破坏它，它每一次也会回来，我们不如过去强大，如果被攻击，还不知道要花多久，汲取多少信仰才能恢复。”
巴力一边说，森林里某种物体一边飞速地靠了过来，虽然寂静，但可以看到光影的变动。
“它是绝对的邪恶，是神的敌对者，现在我们都要被它大卸八块啦！”他大力收紧胳膊，想把迪亚波罗推到身前，逼迫他像肉盾一样迎上敌人。
无力反抗的迪亚波罗眼前黑影闪过，一眨眼就看到那个怪物站在自己面前，就跟上次一样，察觉不到对方出现的时间。
这家伙的脸在背光中看不清，像戴着某种吸光材质制作的面具，那面具之下大概有什么人类的表情……吧？
一时之间寂静无比，但也没有暴力事件发生，幽灵用黑洞洞的脸与二人对视，没有亮出武器，也没有行动。
隔了一会，幽灵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滑入阴影。
巴力看着预知的未来画面，恢复成一片祥和的森林，确定它放弃攻击后离开，这才松开手中的迪亚波罗。
确切来说，是切换成多比欧的迪亚波罗。
这个副人格正处于屏蔽外界的深沉睡眠中，还没从迷迷糊糊的状态里清醒过来，就被迪亚波罗换回了精神世界里，完全不知道又一次为主人格充当了绝佳盾牌。
巴力看着眼前神奇的一幕，他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刚刚幽灵杀气几乎溢出，却又放弃攻击离开。
“……它居然会放弃攻击离开？”
巴力摸摸额头，上面全是冷汗。
“你是怎么做到的？！”
迪亚波罗没有回答他，而是挥开巴力拽他的手。
“神灵啊，我不介意你之前的所作所为，但你要告诉我这里一切信息，不能陷害我，欺骗我，背叛我，你也看到了，我有办法逃出它的攻击，而这正是此时此刻的你所需要的东西。”
他说的头头是道，冷静自信姿态与刚才完全不同，虽然外表还是青年，但气质竟然近乎成年男性。
“来一场对等的情报交流吧，你难道不想逃出这里吗？”
巴力哑口无言，决定认真审视这个令他意外的人类。
……
这里气温恒定，总是一副阴雨绵绵的样子，植被茂密，在不透光的树林里走，撞鬼也不奇怪。
“你是说不知道怎么离开？”撞鬼两次并死里逃生的迪亚波罗一边问，一边啃他刚才没吃完的面包。
“我也想离开啊，但你看看周围，谁也不知道这地方有多大，我曾经试过朝同一个方向走，但最后会回到原点。也就是说这里的空间存在扭曲，无论什么行动都会被归零。”巴力无奈地告诉他现状。
“这里跟我认识的地方很像，我是说……我就像见过这里一样。”迪亚波罗说。
“没错，这个世界是扭曲拼凑出来的，根本就不符合现实逻辑，不知道什么样的强大力量能让它一直存在，阻止内部的人往外逃。我试过很多方法，但每一次都会把幽灵招惹过来，破坏我们的行动。”
“你们？”
“我的老朋友们……说起来……我很看好你，不如和我结盟如何？”巴力笑了起来，打算对之前的种种不快一笔带过。
迪亚波罗两眼直视前方，看起来认真听并在思考，嘴巴一刻不停嚼食物，因为饥饿而有点局促的样子显得很年轻，一眼就可以看出还是个刚刚迈入成年人门槛的小子，但那憔悴五官却深邃严肃，有种同龄人所不具备的成熟。
过度早熟，不是因为天赋异禀，就是因为遭遇不幸，或者兼而有之。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来跟我们的参谋谈谈，有什么可以问他，他也曾经是香火胜极一方的大神，来得比我久，懂得更多。”巴力观察完对方，倒真像是个严肃认真的人一样提出建议。
迪亚波罗同意巴力的想法，自从底线被打破，他对超自然现象接受度就飞速提升。
“我同意跟你一起逃跑……但你得告诉我你的具体能力是什么？”
“我的能力？我能预见十几秒后的未来！还能删除时间，被删除的时间内，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干扰我，他们会变得超级迟缓，只有我能正常行动，厉害吧！”邪神得意地向他介绍。
“所以你看到了藏在窗下的我？还……删除了时间，让我逃不了，偷我东西时也用的这一招？”迪亚波罗举一反三，顿时想到了这能力的用法。
“没错，你听我说话时，我就将时间删除了，你那条项链的绳结我还解了半天，但你很聪明，居然知道退出我的射程，如果我距离你太远，这招就派不上用场了。”
确实是相当厉害的能力……迪亚波罗突然羡慕起这些神来，还有那两个替身使者，要是自己也能弄到这么一种特殊力量就好了，就可以行走世间，不受威胁，普通人根本奈何不了自己。
但是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吗？时间……时间删除？自己灵光乍现时的想法，竟然真的是事实？
“啊到了，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智者，本地最古老的神祇之一。”迪亚波罗没仔细思考多久，巴力带他穿过一片小树林，走到了某个小庙前。
说是小庙，其实也就是石头和砖块随便垒起来的神龛，但坐在那里的人却极不一般。
“吾乃婆楼那。”
迪亚波罗看着那个浑身金饰，袒露上身，映出华光，闭眼沉思席地而坐的白人男子。
“您是……神？”
尊贵，睿智，理性，完全就是他想象中东方神灵的样子。
“货真价实。”
婆楼那威严地说，给这座破庙镀上一层华光。
“婆楼那还没有完全失去信仰，虽然比起当年地位大降，只保留了一小部分神格，而且其他化身都比他日子更好过……咳咳，这话你千万别当他面提。”巴力不忘提醒，先一步站上前去。
“婆楼那，我带有智慧的人来见你，希望你为他指点迷津。”
被喊到名字后，外表神圣的男子终于睁开眼，庄重地打量了迪亚波罗一番。
“你带钱了吗？”
……
……
这是要收费的意思？
“他没有钱……那个，我先替他垫着吧。”
巴力尴尬挪过去，大概是掏了某种贵金属。
“我想知道如何离开这个地方。”迪亚波罗决定无视一切世俗阻碍直奔重点，一瞬展现了极强的接受能力。
“要想知道怎么离开，就得知道怎么进来的，以及这里是什么地方。”飞速收下钱的婆楼那说话风格倒是干脆利落，手口配合毫无纰漏，一看就是熟练工。
“……这位神粉碎了众天神的罪恶，也就是粉碎了死亡。他将罪恶驱赶到四面八方的尽头，安置在那里。因此，不要前往边陲，前往异族，以免遭遇罪恶和死亡……”
婆楼那说了一段听不懂的晦涩话。
“……喂婆楼那，别扯梵语，他是意大利人听不懂。”
巴力提醒他两人之间的语言鸿沟。
“这里是容罪之处，是边陲，你们的常世是律法的界，这里便是罪异的界。现实是造物主的花园，厅堂，这里就是造物主扔掉边角料，令死亡徘徊的地方。据说……这里经历了无数次轮回，才逐渐扩大为现在的样子。”婆楼那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告诉他们。
“轮回？”迪亚波罗皱着眉询问这个词。
“没错，轮回，梵天一醒，就是一世，随后再度入梦，Samsāra，宇宙的生命轮回。”雅利安神灵两手结印，十分灵性。
这些内容根本没帮助，与其听神神叨叨的话，还不如看电视占卜。
迪亚波罗也不介意讨论什么命运或神灵之类的话题，但现阶段他只急于询问情报。
“请问到底……”
“要想离开，我就得看看你的命数。”婆楼那把手一伸。
“什么意思？”迪亚波罗疑惑。
“他要给你算命。”巴力附耳提醒。
一位尊贵的，拥有数千年见识和智慧的神，为他算命，岂不是意味着连未来和他的命运都能看透？
命运是个让人既害怕又期待的东西，尤其是对如今感觉自己倒霉不断的迪亚波罗而言。
“您……就像命运女神那样，能看透凡人的命运吗？”
如果是，那未免太棒了，他可以知道一切未来会发生的陷阱，可以轻松躲过，并立于不败之地。
“不不不，我们业务虽然有重叠，但精度和体验感完全不同。”婆楼那摇摇头。
……他说什么？他刚才说了“业务”对吧？
“她们三个是正经命运女神，是天气预报播导女士，准确度高于我。但我是情感节目咨询，虽然说不出几点几分的风压气压，但能结合你的实际情况说好话，绝不暴露客户隐私，附带人生指导、职业规划，保证让你在不受现实压力打击的前提下获悉运势，实在是服务一流体验感一流的算命选择！来，你要算吗？”婆楼那滔滔不绝。
……
……
……饶是迪亚波罗也不得不抬头看着巴力，后者一脸尴尬。
果然不把话听全，就别轻易判断一个人……或者神，哪怕再高贵的存在，也有不为人知的接地气时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