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劫后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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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沉下后，天变得极黑，偶尔传来虫鸣和动物的窸窣声，迪亚波罗等到黎明来临才从那栋被毁的屋子里爬出来。
替身造成的伤口停止了流血，看来只要打倒替身能力者就能消除影响。
他确认了一下阿施塔特的状况，发现她彻底死透，胸腔炸开，肺部变成了一个破掉的气球，同样是那个“替身使者”用超能力干的。而凶手替身使者也惨死当场，脑袋被刚才的幽灵干脆利落地斩断，切口平滑整齐，仿佛误入地狱。
迪亚波罗从木屋里找到一把生锈的铲子，用它艰难地挖出一道小沟，把阿施塔特整整干净放进去，最后再填上土，尽最后余力予以了葬礼，向这位死于荒郊野外的神灵道别。
气温变得越来越低，从撒丁岛出逃、在那不勒斯漂泊，短短两个月就奇遇无数的青年坐在地上想了一会，泄愤般把脚下脆弱的木门踩断。
坏事就是这么灵，阿施塔特的担忧变成了现实，她死了，摩洛和撒赫尔死了，被莫名其妙的命运拖入死亡。
他们确实是神，迪亚波罗已经亲眼确认过这点，他看到摩洛的火焰，撒赫尔开启的异空间之门，阿施塔特放进他脑中的幻境。然而即便如此，即便是昔日之神，如今也只有平庸如凡人的死相。
迪亚波罗整理着情况，他正身处一个据说非常危险，根本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还不知该如何回去，身上只剩一把博物馆带过来的多功能匕首，撒赫尔留下的打火机，阿施塔特的项链，除此之外一切归零，那支神秘的箭也不知去了哪里，似乎被丢在博物馆没带过来。
他压制内心讨厌的负面情绪，不断默念着保持冷静客观的话，才重新抬头看着远山与圆月。
他现在真的有几分相信命运了，如果不是命运，怎么会遇到这样离奇的事？命运想把他推到哪里去？
然而犹豫不行动也没用，虽说诸事不顺，但命运却眷顾般地令他独活，他必须想办法跨越这次考验。
几分钟过后，迪亚波罗毅然决然地站起身，将阿施塔特的遗物项链戴在了脖子上，朝着远处群山间的楼层尖顶前进。
……
菲兰杰里博物馆遭洗劫的消息迅速登上了报纸，据报道，博物馆藏品被烧掉大半，有人蜷缩着死在二楼，警察打算调取监控时，又因为突发性的保密安排而作罢。
“你知道吗？那个博物馆里有鬼，我不是说假话，据说博物馆的墙里藏着一个活人，他因为得罪□□，被砌进墙，变成鬼魂作祟，才在博物馆放了一把火。”
“我怎么听说是抢劫犯觊觎馆内藏品呢？”
“不不，你听到的都是假的，只有我说的才是真的。那个博物馆肯定有某种古怪，那个死在二楼的人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真相。”
七嘴八舌，谣言四起，然而无人知道博物馆搜救出的藏品中，却根本没有那支“箭”。
……
这是一个充斥着残酷与野性的世界。
迪亚波罗裹着外袍气喘吁吁，在森林里跋涉，他旅行了十几天，试图根据太阳的位置和日夜长短判断所在地，然而不太有效。
他目前只知道这里缺乏光照，白天潮湿阴暗，夜晚冰冷瘆人。
踏上旅途的他开始摸索着求生，出于在撒丁岛农村长大的经历，迪亚波罗非常擅长借用手边道具，他把替身使者的衣服扒下来做成外套，保护自己在树林不被过度刮伤，用匕首把木棒削尖充作武器，还自制了一根拐杖。
迪亚波罗幸运地没再遇到威胁他性命的东西，当发现河里有跳上来的鱼时，他终于可以发挥自己曾在海鲜餐厅打工的经历，熟练地把鱼剖开，串上树枝烧烤，并在重回文明世界的希望之中咬下一口鱼肉。
紧接着他就因为喝下生水大病一场，半死不活地躺在山洞里。
灼烧腹部的痛苦，头晕目眩，连呕吐都吐不出东西，年轻的撒丁岛青年睡了一整天，神灵们死前惨状反复在脑里浮现，溅射，惨叫，猎物般的逃窜，接着是死亡降临。
与记忆深处，更隐秘的恐惧交相出现。
“这里是鬼魔幽魂、无名之辈居住的地方，而你身上有恶魔的印记……”预言般的话语从脑中传来。
迪亚波罗猛然睁眼，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在蹭自己。
他看到一头鹿正翕动着鼻子，把头伸过来想拱弄他的胸口，毛脸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透露出几分好奇。
这只动物居然反常地出现在夜间，然而迪亚波罗却没有余力狩猎它，他刚想换个姿势，耳边就传来窸窣动静，四面八方突然窜出十几双锃亮的眼睛。
狼群发出急促喘息，从它们埋伏好的石头和树后一跃而出，猛地扑向这头野鹿，将食草动物的脖子硬生生咬断，四蹄只蹬几下就没了动静。
迪亚波罗全程不敢乱动，他哆嗦着伸手去够匕首，恐惧与压力下，碧绿的瞳孔都放大了，嗓子哑到发不出声音。
狼有很多条，带头狩猎的那几只忙着撕扯野鹿，团体里另一只浑身洁白，体型偏小的雌狼则靠了过来，眼珠发光，盯着坐在地上散发高热，颤抖不止的虚弱人类，兽眼中映入迪亚波罗胸口那块蓝色宝石。
狼并没有扑上来，咬合力极强的肉食动物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在迪亚波罗身上东嗅西嗅，没有龇牙，没皱鼻子，一副平和无害的样子。
迪亚波罗紧绷的心情并未放松，狼看他如此害怕，竟然用头拱了拱他的脸，发出呜呜的温柔叫声，见人类不回应，干脆躺下靠着他打了个滚，并用牙轻咬他的手。
犬科打招呼时的锋利触感掠过，迪亚波罗寒毛倒竖，无法理解现状，只想把手抽出来，狼不依不挠地靠上来，打滚，呜咽，蹭头，仿佛一条会摇尾巴的狗。
怎么回事，被当同类了吗？迪亚波罗不无疑惑地尝伸手摸摸狼头，粗硬的毛裹住手心，狼开心地嚎起来，绕着他打转。
他就这么与狼们过了一夜，狼群不仅不攻击他，还给他叼来了死鹿，把皮扒开，暗示意味十足。
迪亚波罗起初有些抗拒，特别是那猩红的肉，他还不想沦落到和野兽吃一样的东西，反复推拒后，群狼一拥而上，把鹿分食殆尽。
可惜吃饭面前没有硬骨头，发烧一天后，他的病好转了一些，可手脚发软，无法自行寻找食物，连续的旅行和疾病消耗了他的肌肉，瘦到衣服都大了一大圈，如果再不吃东西真的会死。
第二天，狼群拖来一头更大的鹿，呜呜叫个不停示意固执的同伴进食时，迪亚波罗终于忍不住埋首在雌鹿尸体上，饮用对方的鲜血。
群狼见到恶魔进食，兴奋地嚎叫，与散落的鹿骨合成某种远古的既有构造，呈现出邪异又和谐的画面。
人往往厌恶和动物有着强联结的同类，以异端称呼他们，然而生命本就是杀戮共存之道，经书典籍并不能磨灭骨血中的兽性。
迪亚波罗也没想到这生命的液体流进嘴里是如此畅快，他舔舔殷红的嘴唇望向星空，感谢着自己的好运气。
哪怕命运把自己扔到这里又打捞上岸，但只要还活着，他就一定能摆脱眼前的困境。
他的情绪似乎也感染了在一旁等待的狼，它们仰天嚎叫，硬是凑上来想舔迪亚波罗的嘴，人类青年越是躲闪，狼就越再接再厉，非要把他的嘴舔干净不可。
迪亚波罗最后跑到河边洗干净，狼才放弃追着他清洁，他和这群毛绒绒的“同伴”待了好几天，在寒冷夜晚靠着天然皮草取暖，凭年轻的体格熬过了疾病，在婉拒狼们叼来的苹果以后，终于恢复了继续踏上旅程的体力。
……
沦陷荒野数日后，迪亚波罗终于遇到了似乎有人烟的建筑群，他一栋栋楼翻过去后，发现少数房屋里依旧有人生活的痕迹。
但进入房间内部，用过的咖啡壶，粗糙的圣母画，院子里还种着小番茄，桌上甚至放着报纸，翻开后发现这是1976年6月某一日的24小时太阳报。
……屋主难道有旧物收集癖？而这里还在意大利境内吗？
“有人吗？！”
他四处大喊想找到这里的住户，经过悬挂绿荫的走廊后，一眼发现下方阶梯坐着个人……活生生的人。
即便迪亚波罗素来冷静，此刻也难掩振奋，三步并两步跑下台阶，一把拍上路人的肩膀，连这个地方有多么诡异都顾不上。
“先生，请问……”
路人转头露出张溃烂流脓的脸，仿佛得了重度传染病，把迪亚波罗惊得手往回缩，接着又被一把抓住衣袖。
“你在干什么，放手！”
对方死死揪住不放，仿佛听不懂他说话一样，直到被越扯越发现无用的迪亚波罗带翻在地。
“喂？你还活着吗？”这几天遭遇了太多怪事的迪亚波罗保持者警惕，观察后发现这家伙没有动弹，这才放下心来。
从种种非常理的兆头看来，自己还在异界，迪亚波罗继续四处打探，寻了个远处有炊烟的方向继续出发。
……
“你是说箭没弄到手？”
“不仅如此，还死了一个，失踪了一个。”
“妈的，这可是迄今为止最简单的一支，居然都能搞丢。”
“算了，就当我倒霉，法尔科的亲孙子要回国了，我是指小的那个，他多久到意大利？”
“据说是下个月6日到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他为什么不直接回米兰？”
“这就不清楚了，但他素来行踪成迷，或许是为了躲避其他家族的追查。”
“又是他爷爷出的主意是吧？你听好，要好好招待他，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
迪亚波罗站在一个旧集市，乍一看与撒丁东岸的旅游村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这里的游客，店员，清洁工，小孩都口径一致，只说今年是1976年，连店里日历也如此显示。
“请问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奥尔比亚。”
得到回答的迪亚波罗坐在本地小教堂的楼梯上，带着几分恐惧地思考起目前的状况。
他在1976年的奥尔比亚，9年前的撒丁岛，也是他过去打过工的地方，难道这个异空间正处于连时间也停滞不前的状态吗？
“小姐，我从刚才就注意你了。”
思考被打断，迪亚波罗扭过头去，看到搭话者一口洁白的牙齿。
褐色短发，胡子拉碴，小麦肤色，非常高壮的男性，正冲他扯出热情的笑容，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自从出岛以来，迪亚波罗就没有打理过自己，经过长途跋涉，连原本结实的双肩都消瘦下来，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外形八成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但眼神要差到什么程度才能把他误认为女性？
“我是男的。”迪亚波罗冷冰冰地回答。
“……哥们，我从刚才就注意你了。”搭话者迅速改口。
两人走在集市上，迪亚波罗啃着对方给的面包，四下观察周围环境。
“你从森林那边走过来的？真不容易啊。我叫巴力，要不要跟我找个差事做做？”
迪亚波罗停住脚步，抬起头用堪称复杂的表情盯着眼前的男人，因为对方的邀请之词听起来很耳熟。
在与阿施塔特、撒赫尔、摩洛相处的两个月中，迪亚波罗知道了不少神灵的名字，其中就包括巴力，他还有许多其他别名，比如巴勒斯，或者米非波设。
阿施塔特曾说根据人的精神信仰不同，神也会呈现出各种各样不同的姿态，有时甚至会分裂成好几个，有不同的名字，而巴力在其中是极为邪恶的一类，不仅与恶魔没两样，还拥有超凡力量。
“我听说过你……”迪亚波罗缓缓开口。
巴力当即接话。
“居然！你居然认识我，太好了，我就说看到你的那一刻感觉很不一样，你我之间一定有某种引力存在！我刚才看到你在问路，但给你个建议——放弃吧。”
他看起来颇擅言辞，言之凿凿仿佛自己是本地向导，而答案令迪亚波罗皱起眉头。
“为什么？”迪亚波罗疑惑。
“这里的人，只是真实世界的倒影而已，他们看起来像是活的，但只会僵硬地重复同一段时间里的生活，等跨过某个时间点后就会归零，除了你我这样的外来者，都不过是傀儡罢了。”
难怪他们只会重复回答问题，对自己身在这个世界毫无察觉。
“那这是哪里，我可以离开吗？”
迪亚波罗只在乎最终的答案。
巴力啊了一声，露出副惊讶表情。
“你居然……不知道？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扔进了这里吗？”
他的语气太过诧异，迪亚波罗内心顿时浮上不妙预感。
“这里是不断归零时间的监狱，现实世界中不需要的东西都可以扔到这里来，这地方甚至不知道存在了多久，或许与世间第一位神诞生的时间一样久也说不定。”
“我本来在伦敦的一个教派里等待供奉，却被冲进来的圣职者净化，他们把我送到这里来，现在都没找到出去的路，而自那时起过了差不多……对，差不多一百年以后，他们出现了。”巴力指指身边来回走动的人群。
“我与他们沟通，把他们当寻常人一样对待，我们吃饭喝酒玩乐，他们只要一过某个时间点，就会归零回去，到现在我已经认识了皮波78次，他跟我最聊得来……”
一百年？在这个监狱里待一百年还没出去？迪亚波罗只捕捉到了这句关键信息。
巴力看着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猜迪亚波罗是被现状吓了一跳，若无其事伸手揽上了他的肩膀。
“不不，你不要紧张，只要接受这里，其实也不是不能过下去……”
他手指高超地四下摸索，另一手指路边卖菜的路人。
“你看这些人，跟活人没两样对吧？但聚在这个地方，相互扶持，倒也能活下去，只要防备好幽灵。”
迪亚波罗屏蔽大半无用的话，只注意到关键词。
“幽灵？”
“对，就是时不时会出现的那个黑袍怪物，它是个疯子。”
难道就是之前木屋门口的那个神秘人？
“它很危险？”迪亚波罗没有意识到情况危机，毕竟他没有受到伤害。
“非常危险，这家伙比世界上任何一位神都邪恶，它就是无序和黑暗的代名词，只知道破坏，根本无法沟通，我们见到它就躲。”
邪恶……吗？
可它并没有攻击自己，那家伙观察多比欧后离开了。
难道它对多比欧这样的弱者不感兴趣？
“我还想问问……”
迪亚波罗正打算回头多打听一点情报，却看到巴力无影无踪，与此同时一片树叶飘然落于地面。
始终戴在身上的石头项链也消失不见。
“哈哈哈，你个瘦不拉几的穷鬼，抓得到我才怪！”
远处人群里传来巴力放肆的大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劫后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