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镜台

92、91

　　下水游了一圈，外面的湿了，里面的当然也湿了。对我们吸血鬼来说，穿湿衣服并不觉得难受。
　　我难受，因为里面这套是艾缇丝给我的衣服。她精心挑选的，用金线缝着珍珠和宝石的礼服，巧妙的剪裁让它既美丽又轻便，大动作也不会觉得碍事。现在湿透了，布料全都贴紧了我的皮肤，也依然不觉得有多碍事。
　　“我想先去换一套衣服。”我低声说。
　　我听见亲王的笑声。
　　“别给你哥哥出难题了。他没准备。”亲王说。
　　“……我准备了，但不在这。”厄尼斯特说，“一会再换吧，妹妹。”
　　刚才上楼梯时，厄尼斯特就叫住一个巡逻的守卫，吩咐那吸血鬼去把牲口们叫起来招待贵宾。看来她动作很快，此刻，大门就被敲响了。
　　“殿下，血奴们已经领过来了。”
　　“进来吧。”厄尼斯特说。
　　门开了，许多脚步声。最前面那个属于吸血鬼的脚步声一直没有停下，离我越来越近。最终，她在我身前停下。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摞叠好的浴巾。
　　我一愣。在我的常识里，吸血鬼的宴会上如果有客人湿着，不会有人想到给他们递浴巾。如果讲求仪表，应该带他们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我抬起头，看见这吸血鬼并没有在看我，而是扭头紧张地望着厄尼斯特。显然我大哥没有安排过她拿这摞浴巾，她在怀疑自己的自作主张是否正确。然而厄尼斯特一点也不亲和。他面无表情，没给这个向他求助的年轻吸血鬼任何指示。
　　我正想打个圆场，没想到亲王却先我一步有了动作。
　　“谢谢。”亲王说，拿走了一块浴巾，展开披在我身上。接着，他拿走了第二块，但不是披在他自己身上——我惊悚地感觉到亲王在为我擦头发。
　　他一边轻柔地挤走我头发里的水，一边对厄尼斯特说：“你的手下很贴心啊，儿子。”然后他对这个吸血鬼表示：“我不需要这个，我想厄尼斯特也不需要。”
　　这吸血鬼显然领悟到了亲王是在给她解围。她看起来和我一样惊疑不定。
　　“啊……是……非常感激……殿下……请原谅，我是头一次接触到像您这样高贵的大人……”也许是亲王很有欺骗性的温柔微笑鼓励了她，她居然还询问起亲王，“我是不是应该向您跪下？”
　　我更惊悚地听见，这个惯爱装腔作势叫别人跪下来吻他鞋尖的暴君，对面前这个第一次见到他的吸血鬼贱民说：“不用。按你们平常的样子招待我就可以了，我其实没有厄尼斯特形容得那么可怕。”
　　我真想大喊一声：不！别被他骗了！他比厄尼斯特形容得还可怕！
　　咳咳咳我没喊。要是他老人家之后又莫名其妙对他们大开杀戒，我一定会阻止他的，现在……我先静观其变吧……
　　这个吸血鬼虽然年轻，但并不愚蠢。听了亲王的话，她没有真的放松下来表现出他们平常的样子。她有点僵硬地向亲王鞠躬，接着快步远离我们，溜到了厄尼斯特那边，在他后面站定。
　　厄尼斯特对大厅中间站着的这二十来个血奴发话说：“不要把头垂那么低，让殿下看看你们的脸。”
　　这些人类于是把头抬起来了些。嗯……我只能说有一半还算符合亲王的审美，剩下一半……也许是厄尼斯特平时吃的菜吧……
　　“请您仁慈地对待他们。”厄尼斯特说，“他们都是我精心饲养的家畜——”
　　笑声。亲王在笑。
　　他以前经常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然后有人就被他不明原因地弄死了。听他这么一笑，我和厄尼斯特都免不了紧张起来。
　　亲王放下了那块浴巾，我的头发已经变得半干不干。他伸出手，指着最前面最中间的那个姑娘：“你，看着我。”
　　她是这些人里最漂亮的那个。她看起来不太吃惊，自己会被选中。虽然两只手紧张的攥紧了裙摆，但当她抬起头直视亲王时，她的表情可以说是十分冷静。
　　“你叫什么名字？”亲王问她。
　　“哈尔莫娜，殿下，非常荣幸向您献出我的血。”
　　“哈尔莫娜，过来，”亲王挪动了位置，在我和他之间让出一个空间，“坐到我们中间。”
　　“好的，殿下。”
　　她坐下来，萦绕着一股花香和一股吸血鬼都能闻见的诱人的芬芳。我看见她洁白的手臂上有一些陈旧的咬痕。
　　“哈尔莫娜，你害怕我吗？”
　　“……我很敬畏您，殿下。”
　　她的手被他握住，慢慢举起。
　　“这么说，你并不情愿被我吸血？”
　　“不，殿下。正因为敬畏如神一般不朽而高贵的您，我才会非常荣幸地——嘶——”
　　他咬了她，手腕。对人类来说，手腕比手臂更痛。
　　几乎只吸了不过一口，他就抬起头，继续和她说话。我看着他的表情，感觉非常不安。
　　“很痛吗？”
　　“不……”
　　“没关系，你可以对我说实话。我想听你的实话，哈尔莫娜。”
　　“……是的，很痛。”
　　“你仍旧觉得荣幸吗？”
　　“……是的。这是我的实话，殿下，虽然我是属于厄尼斯特大人的血奴，但您是创造了他的吸血鬼亲王。能用我的血侍奉您，我心怀感激。”
　　亲王没有继续吸血。他握着她的手，让她把手腕摆到我的唇边。
　　“吸，辛西娅，”他对我说，“我没让你停下，你不许停下。”
　　……我就知道死变态还是我熟悉的那个虐待狂没有一丝丝改变。
　　我抓住这只颤抖的手臂。我垂下头，把嘴唇贴到他刚刚咬出来的伤口上。死变态喜欢虐待人，欣赏别人的绝望和痛苦。如果让他满意，他就会放过这个人。
　　……如果他非要我把她吸死，呵呵，我才不会。
　　我一边以我最缓慢的速度吸血，一边通过我们脚下影子留意他的动作。我的影子帮我“看”到，他正在温柔地为她擦拭面颊上的眼泪。
　　“和我说说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哈尔莫娜。”他对她说。
　　“我……很疼……很害怕……求您放过我……”年轻的人类姑娘颤着声音回答。
　　“来之前，他们告诉过你你会面对这个吗？”
　　“……什么？……殿下，我不懂……”
　　他撩开她的头发，露出她的颈侧，手指捋着血管滑动。
　　“死。”他的声音很温柔，也很残忍，“为我的生命献出你的生命，是你的荣幸，牲畜。我享受欣赏这样华美的景色：蓬勃的生命从有到无。你来之前知道吗？”
　　……神啊！他刚刚还在那说什么他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