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镜台

134、133

　　下一刻，艾罗亲王的声音近在咫尺。
　　“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你这贱种？”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我听见他的咳嗽。
　　他松开我，去抵挡艾罗亲王的进攻，他刚长好的臂又断了。但很快我发现，这就是他舞步的节奏。断臂之后，风刃齐发，拦住前进的女武神。他抓着我的领子，继续带我往出口逃窜。
　　如果他没有受这么重的伤，他或许可以带我死里逃生。
　　艾罗亲王的力量占据了出口。他猛然跪在地上。如果不是有亲王的力量对抗那股压力，我一定会被突然变得悬殊的气压折断腿。下一刻，艾罗亲王的脚步声再次逼近。亲王强撑着翻出那片区域，拖着我躲开她重锤一般的踢击。
　　我想起亚历克斯找威利亚姆讨论新真言誓约的事时，术士说：判定是否背誓，和当事人的主观意图有关。
　　亲王立誓不能杀我。如果他有能力救我，但眼睁睁看我死，也是杀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拼了命来救我，因为不救我，他自己就会死。因为他果然不屑于和我一起死，他果然觉得，我不配成为那个毁灭他的原因。
　　而艾罗亲王没留意到誓约的那点响动。对她来说，亲王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个解释：
　　“想不到你的性情变了这么多啊，弟弟。怪不得会对一个胆敢刺杀你的孩子失手，放她活到如今——你也懂得什么是爱了？”
　　讽刺。更讽刺的是，我不懂为什么亲王的主观想法是他有能力救下我，我看不到死局的出口在哪。
　　哎，但他老人家那么努力的想让我活命，我再瘫着等死就不礼貌了。
　　从他怀里脱身，双脚一沾到地面，我便没入了漆黑的暗影里。我去袭击尚未完全恢复的阿斯帕夏。她刚刚被亲王吸了好多血，但她的长亲又赐予了她新生，对上恢复大半的她，我没有优势。
　　镀银的匕首烧穿了她被天赋加持过的硬如铠甲的皮肤，在我砍掉她的脑袋前，她变成一片雾逃开。
　　我想，之前艾罗亲王教我剑术时，如果我们用的是镀银的剑就好了——知道这是真正的武器，能够割伤自己和我的敌人，我才不会在真正危急的时刻把它扔开，依赖起自己的双手。
　　声东击西，很成功。但最终目的是我和亲王一起逃出去，或者起码我得逃出去。亲王不能一个人跑。我得设法把自己的位置重新挪到出口。
　　艾罗亲王的力量追赶上我，亲王又截住她。两位亲王的力量在空间里形成了一片没有形体又不断变化的迷宫。他们都在攻击对方的子嗣，庇护自己的子嗣，不断对切的力量让空气发出毛骨悚然的哭嚎，坚固的岩石也难以承受这里剧变的气压。
　　我听到巨大的震响，岩石崩裂，用他鲜血画成的符文被触发，苍白的火焰在四周腾升。我想起他曾骗我符文会把打断棺材里的安眠者的人烧掉——原来起码还有一半真话啊？
　　火焰袭击破坏这些符文的人。然而，目标只有一位。
　　更强盛的亲王承受了咒文的所有攻击，她的一条手臂被完全烧焦了。然而她没有倒下，她只是暂时被困住了——被火，被亲王。
　　亲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是的，他没法离开，他分神艾缇斯就会挣脱困束，让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优势化为乌有。
　　我不敢再回头。我向外冲。刚一到外面，我就不得不从影子里出来，因为黑夜已经被白昼取代，阳光所到之处，黑暗的力量都无法施展。
　　腹部猛然被重击。我看到阿斯帕夏那张虽然溅满了她自己的血，但仍旧冷笑着的面孔。
　　我被打回岩洞里。
　　又回到这片黑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是被打进了艾罗亲王支配的空间，空气重得仿佛已经不是气体，而是一堆岩石。我被压着，我被埋着。而下一刻，我听见近旁这片石壁崩碎坍塌的声音——有火光，有痛呼，但是，就是没有转机。
　　她没有放开我。一块比我还大的岩石拍向我。
　　没有疼痛。
　　他的血的芬芳再次包围了我。誓约的声音像是另一种心跳声，一会变强，一会变弱，最终，变成一片寂静。
　　巨石被猛然推开，阳光从那巨大的缺口洒落进来，近在咫尺。
　　“总是喜欢向我炫耀女人们都更爱你，即使你对她们毫无真正的爱情。终于，也出现了一个让你爱上的女人。”
　　她把他从我身上拖起来，但没有向阳光走去，而是退回更深的阴影里。
　　“这么新鲜的乐子，我怎能错过，弟弟？你就好好看着——你这么努力想要挽救的真爱，在你面前化为灰烬。”
　　阿斯帕夏抓着我的头发，拿着我的匕首抵着我的脖颈。若即若离的白银在一下一下烧我。
　　艾罗亲王对我说：“放心，辛西娅，这么情投意合的爱情，我不想再拆散了。用不了太久，你会在冥府重新拥有他——这个侮辱你，虐待你，叫你仇视，受你憎恨，可也确实被你忠贞不渝地爱着的，男人。”
　　忠贞不渝个鬼！我又不是没有过前男友！这个只想当我爹的冷血的精神病倒是根本没当过我的前男友！
　　“你根本不会把他给我，”我大喊，“你敢杀你的女儿，杀别人的儿女——但你根本不敢杀你妈的儿子们！你怕你妈找你算账！”
　　阿斯帕夏把我的喉咙割开了。
　　艾罗亲王笑了起来。
　　“我是真的很欣赏你，辛西娅，”她说，“如果你爱的不是男人就好了。”
　　下一刻，她的风刃把我拦腰斩断，她的女儿把我丢进阳光。那把匕首紧随其后，穿透了我的右肺，将我钉在地上。
　　我开始燃烧，我开始嚎叫。
　　我想，这次是真完蛋了。亲王已经尽他所能救我了，现在就算我在他眼前死，他也不算是违背誓约了。我会化为灰烬，而他会活着。我已经看懂了。亲王不会死，会被他姐塞进棺材里，就算他是不情愿的，可好歹他最终会再次醒来。这是亲王们之间的默契。
　　不是因为彼此有什么感天动地手足情，而是因为得罪不起。如果得罪得起，杀了也没事。倒霉的罗谢斯，因为长亲的死讯被艾罗亲王确认，所以被艾罗亲王无后顾之忧地杀了。而始祖——如果始祖有一天被确认是化为灰烬了，这些亲王一定会放开手脚开始互相残杀。
　　阳光突然被遮住。亲王的血滴到我嘴里。
　　那几乎就是在一瞬间同时发生的：
　　他微微张着嘴，不断滴落鲜血，湛蓝的眼睛望着我。
　　“东。”他说。
　　他撕开自己身上的袍子，往林影中扔了过去。他的力量抵挡住任何别的力量，让我的前路畅通无阻。
　　我没入衣袍遮出来的影子。我躲开艾缇斯的风刃，我没入树影。
　　我披着他的血衣往东跑，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直跑。有人在追我，但她追不上我。当我全力逃跑的时候，可是连一位亲王都追不上我呢。
　　我活下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