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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相交于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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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米瑞拉·诺斯韦德与雷安德·诺斯韦德见面时,恰巧是魏尔德·坎贝尔最后一次主持会议。雷安德在传授大厅见到米瑞拉,她穿着隐士的袍子,向众人宣告生命的消逝。
生与死总是在突然之间发生的,大多时候,死亡孕育创造,但有时候死亡也意味着一无所有。魏尔德·坎贝尔问起他是否有留下些什么时,米瑞拉摇摇头,她把隐士绘制的图册带在身上,不愿将未经检验的奥秘传达给众人。
和在外流浪的隐士一样,她从精灵那里得知,如果不是亲身经验的东西,不可能成为自身的一部分。她始终觉得炼金奥秘和自身经验一样,理论需要经过更多人先体验过才能被公之于众。
会议继续进行,但自看见披着隐士袍子的米瑞拉开始,雷安德就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她贪婪地汲取过生灵神殿之泉水,因被雨水和露水浇灌而充满蓬勃的生机与活力,即使是没有颜色与花纹的灰袍,也抑制不住如火般熊熊燃烧的生命。雷安德看见,她的火焰愈发纯粹,让他想起白塔与黑塔的传说,曾经,她的火燃烧在黑塔上的炭灰里,现在,她的火迸发在白塔尖的瓷碗中。
会议结束前,她就退场了,但出于责任和与会者的尊敬,尽管不清楚今天的议题究竟是什么,雷安德还是等到散场,钟声此起彼伏时,他的绿袍子也消失于会场。
“我们从未分离过,是吗?”雷安德在隐士的木屋里找到她,她的肚子隆起,安静坐在摇椅上,把自己变成一个摇篮。
“这是普卢默的孩子。”她看见他了。
雷安德把椅子搬到她身边坐下,像个准备聆听长辈讲话的孩子,却说:“我以为你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冠上他人的姓。”
他注意到,她的眼睛染上火的颜色,发红发橘,同时又璀璨如星火。“这取决于我是否想。明年我们在梵高平原相会的时候,你会把他带回78人隐世静修会,我从大地的子宫里听到了这个故事。”
“我也从幽深的丛林里听过这个故事。”雷安德感到放松,于是将自己的见闻全盘托出,“你知道吗,在见到你以前,我一直对我周围的一切有种混乱感。有时候,我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也分不清如今究竟是什么时候。比起大地深处,我更容易看到沙漠,没有植物,无论往哪里走,全都是沙漠。我想,是诺斯韦德的盲目把绿洲变成了沙漠。”
米瑞拉没再说话,她知道是弟弟正在责怪自己,无论过去多久,他们都会彼此铭记命运颠倒的那一刻,但从现在开始,从他们真正产生交集的这一天起,命运就要再次颠倒。
她不得不向雷安德坦白,“我一直不见你,是因为我早就察觉到了这一刻,我想把它一拖再拖,好多享受些如今的生活,直到现在,我不得不和你见面,共享我们所获得的同一种成果。自我以内是摇篮,自我以外是世界,你还记得吗?”
她害怕继续向前,因为她是自然的孩子,等待才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她害怕这个世界。
雷安德疑惑道:“你是说,你并不认为在外流浪时的经验能够让你走到下个阶段?”他几乎要说出那句话了——那你来做公爵,我去流浪,这样你就可以一辈子待在艾尔的摇篮里,像所有纯粹而深居简出的魔法师那样,不去理会其他人在做什么,沉浸在烈火里。
但他不再是孩子,凡事都要经过考量才能说出口。他闭上嘴,继续听米瑞拉陈述自己的过往。
“我没法烧毁它们也没法运用它们。因此,我和隐士约定,在他死的时候,我要把他的秘密带在身上,如同一只永不落地的飞鸟,继续去流浪。”
“所以,我不能让孩子拖累我。在梵高平原,我还有一个孩子,她拥有火焰的气质,她是诺斯韦德。明年我们在梵高平原见面的时候,你要把她带回艾尔平原的黑塔。”
雷安德说:“现在,我是摇篮了。”
“你当然是摇篮,因为你是新的父亲。”
“但你却不是母亲,你太失责了。”
米瑞拉毫不犹豫地承认,“我从来就不是个母亲,你清楚,我的心灵意向里不存在这个原型。但我想你早就找到了有母亲意向的人,她会坐在黑塔里等你回来。”
“你从大地的回响里听到了她。”雷安德想到,那天他的恋人躺在桔梗花丛里,她的心跳震动着身下的画板,传达到大地深处。
米瑞拉点点头,温柔地说:“你看,这就是你比我好的地方,你是个好父亲,同时又能得到好母亲的支持,你才是一家之主。”
他感到混乱和眩晕,仿佛现在又从世界上剥离了,透过米瑞拉的眼睛,他看见狼在月色下呼号,声音传到更为久远的故乡,故乡不是艾尔,不是森都尼亚,也不是梵高平原,它处在一切皆存在,一切皆无边界的地方。
他又看到了,又看到生灵神殿上空排队的飞鸟,但他意识到自己从未向下看过,于是低头时,他看见米瑞拉站在河上,河流之下的河流,生命之泉与时间之水交融的地方。她是追随着转瞬即逝的东西来到这里的,但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寻觅永恒的贤者之石。
“追随恐惧指引……”雷安德又不自觉念诵隐士的那番话,他的疑问还是没能得到解决,但恐惧更盛,“但是如果无论往哪走都是混乱,我将如何感知它究竟是存在还是虚无?”
“雷安德。”米瑞拉一只脚站在水里,一只脚站在岸上,提醒他,“站在山顶和山脚你都没法看见它,只有走在路上,才能明白自己的确是走在山上。”
“为什么你也……”他感到不解。
“因为我在这里,这是你心灵的时间。也许我不在这里,也许我已经回到梵高平原你也已经回到艾尔,也许我们的命运永远不会相交,但在心灵时间里,我们不得不碰面,完成我们经验的交接与确认。”
雷安德念叨着,就像在不安的孩子不停发难,“对于心灵来说,时间也许不存在,那么秩序也就不存在,但这也是秩序的一部分,三座神殿,无论是哪座,所代表的秩序都不一样,但却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这是心灵的时间,它并非混乱,而是本应如此。在时钟神殿的时间里未发生却是必然发生的,将会由生灵神殿的时间作为补偿。”
“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我并不是想要在这里等你的,我不想要见到你,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等待我的是公义、是死亡、是高塔。”
“但是我们必须站在这里,就像站在天平两端,只有我们都在这里,才能让天平发生变化。”雷安德明白了,他从混乱中分离出秩序,又从秩序中接受混乱与变化。
他幡然醒悟,无论行至多远,无论分别多长,他和米瑞拉从未分开,就像畸形秀上明明生长出独立的四肢和头脑,却要使用同一个心脏的畸形儿。不同的是,他们不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他们是生灵神殿允许的畸形,是活生生行走在人间的依靠。就像时钟神殿需要生灵神殿作为补充,才能让灵魂登上高塔寻觅一颗星的轨迹。
他们永远是彼此的一体两面,为了炼就至高无上的黄金而互为补充,经历不同的人生。他们的灵魂不会登上巴别塔,从决定走上这条路起,就成为陈列在塔顶的贤者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