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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羁鸟归林(上) 临行前的温 ...

  •   “Marco——”

      犀鸟空灵的叫声回荡在潮湿的雨林里,四周浓雾缭绕,藤蔓交错,仿佛阳光也无法穿过这密集的雨林。马可躲在刺灌丛后,蜷缩的湿冷身体渐渐不听使唤,意识也开始不清醒,脑海里如走马灯似的自动回放起以往的种种场景,身下松软的泥土像是伸出无数只手要将他拖下幽暗的地底。

      “Marco——马可——醒醒——”

      马可似乎听到了妈妈焦急的呼唤,冰冷的四肢倏地传来了暖意,像是拥入了温暖的怀抱。他很想回应妈妈的呼喊,可无论他如何竭力,怎么也喊不出声。

      直到马可昏昏沉沉地睁开双眼,才发现叫醒自己的不是妈妈的呼唤,取而代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

      马可头痛欲裂地醒来,眼前是昏暗而陌生的天花板。

      窗外大雨如注,黑夜里什么也看不清。天际沉闷的雷声缓缓滚过,湮没在骤雨中的城市在闪电下忽明忽暗,强风刮着雨水猛烈地砸在窗户上,似要将玻璃敲破,仿佛能听到风声怪异的呼啸。看来,是台风过境。

      在马尼拉,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并不常见。马可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后,渐渐缓过神来,他记起自己曾被贵公子叫醒,然后又支撑不住睡了过去,此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完全不知。

      马可借着床头柜上昏暗的小夜灯,观察起自己身处的地方。他躺的床上放着两个枕头,除了自己的这一边,另一个枕头明显有靠过的痕迹,那半边的被子下摸着也还有余温,应该是刚离开不久。

      这时,马可才隐约意识到自己身下凉飕飕的,一看,自己没穿内裤,全身就只挂着一件宽松睡衣。

      马可惊慌地赶紧检查一番,除了觉得四肢有些使不上劲,肚子有点饿,以及之前受的伤还在痛以外,没有其他异样,看来是有人将他安全带到了这里。马可还从自己身上闻到了熟悉的药膏味,他的手、脚、脖子上和其他受伤的地方都抹了药。

      种种迹象,都指向了某人。

      又一次劫后余生的马可并没有多庆幸,他只觉得心又沉了沉。此刻,马可已经清醒,他记得自己答应过的事,他清楚,自己必须离开。他应该对自己的妥协习以为常,在他的生活里,妥协才是大多数。

      马可自认自己的人生一团糟,生活里唯一的依靠就是妈妈。马可曾一度难以想象如果妈妈真的离他而去,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有人劝过他,别为了妈妈而活得那么累,可是,对马可而言,妈妈才是他的全部,如果因为自己的放弃而让妈妈离世,那他的一切就没了意义。妈妈不是他的累赘和枷锁,妈妈是他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

      羁鸟是渴望家的温暖的,有一处庇所,能更无畏地远走,因为他知道自己总有归处。

      儿时,妈妈是马可生命里唯一的光,妈妈的怀抱总是那么温暖。从小受尽凌辱的马可渴望长大,拥有保护妈妈的力量。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妈妈不会活得那么累。马可也从来没有埋怨过妈妈,在别人眼里,他是执拗不羁的小坏蛋,可在妈妈面前,他永远是听话懂事的孩子。

      为了妈妈,为了如今来之不易的一切,离开又算得了什么。马可也早就不抱怨遇到贵公子了,相反,他是真的感谢贵公子。现在,他宁愿自己只是一个幌子,被利用、被戏耍,都无所谓。

      马可谨慎地下床观察起房间。这间卧室装修不像是酒店风格,附带衣帽间和卫生间,铺着深灰色地毯。房门紧闭,卫生间的门微敞着。除了衣柜里清一色的西装、领带有辨识度,再没有任何一件能展示个性的物件。

      不知何时,昏暗的房间角落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声不吭地驻足观望着,好一会儿马可才察觉到身后有人,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看清楚来人,顿时,马可脑海里闪过几个零星的画面,有些心虚地问:“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不穿衣服!”

      “我睡衣在你身上,只有睡裤穿咯。而且我从厕所出来,就看到你鬼鬼祟祟的。醒了怎么不开灯?”说着,贵公子要开灯。

      马可本想反驳贵公子,看到他开灯的动作又连忙阻止他。此时此刻,马可只穿着贵公子的睡衣,虽然宽大的上衣下摆能遮住隐私部位,但真空状态下这个样子还要面对贵公子,相当于没穿,实在让人不自在,他可不想开灯直面这一切,只好辩解:“大灯太刺眼了,这个灯正好。”

      借着微弱的灯光,贵公子看着马可有些窘迫的表情,不禁玩味一笑:“你不是在找东西吗?这样看不清吧。”

      天边低沉的闷雷滚过,马可听到斜上方传来贵公子的笑声,如同窗外倾泻不止的大雨打在了他的身上,要将他的思绪凌乱。

      马可吸了一口气,冷静道:“你就没有多余的睡衣吗?”

      “洗了,没干。”贵公子理直气壮地说。

      马可又问:“你没有五分裤之类的吗?”

      贵公子才故作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想找裤子穿,怎么不直接说。”

      对于贵公子给他换洗衣物的事,马可一字不提,光是想想就尴尬。而且,在看清楚贵公子的那一刻起,他的脑海里不断涌现一些不可描述的片段,虽然马可知道那是药物在作祟,但都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以防贵公子提及此事,他面对贵公子只能假装自己断片了,当作无事发生。

      于是,在贵公子戏谑的表情下,马可只好沉默着正色以对,盯着贵公子给他找一条裤子。

      背过身去穿好后,马可飞速地瞄了一眼贵公子,又飘忽不定地看了看四周,不自然地问道:“有吃的吗?”

      贵公子一笑:“厨房有,你做吗?”

      “我先看看。”马可出去,就看到餐桌上已经摆放好饭菜,热一热就差不多了。

      为什么自己总是会跳进这样的小把戏里?马可再怎么尽力忽略掉贵公子的眼神也止不住自己的心虚,事到如今,马可不想再做多余的掩饰,或许坦然接受才能坦然离开。

      用餐期间,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没有提起在黑市的事。马可安静地吃着饭,贵公子则紧盯着马可,生怕马可会突然消失了似的。

      马可实在受不了贵公子直勾勾的眼神,无奈问道:“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贵公子笑着说。

      “你不会在饭里下药吧?”马可故意道。

      “你觉得现在我还有必要这么做吗?”贵公子笑着反问,并朝马可挑了挑眉说,“不过,你吃东西的样子让人很有食欲,给我看饿了。”

      “……”马可无话可说,翻了个白眼。想起来,即使是自己学了打拳后似乎也总是被人这么戏弄,但以往马可都选择无视掉那些低俗的嘲弄,也没多在意过。

      当初,马可为了能打跑那些欺负自己的人,不想因为身材瘦小而被别人当作女孩儿一样捉弄,才去求拳击馆的师父教自己打拳。师父看他吃苦耐劳,天赋不错,让他在馆里打零工抵学费,后来妈妈病倒,马可不得已去打黑拳赚高额费用,师父得知后就再不许马可回馆,也不许马可认他这个师父。

      此后,马可的生活就是无休止地辗转于各种地下拳击赛场,赌球、□□、看场子,乃至低声下气地陪酒,哪儿能暴利就往哪儿钻。为了钱,马可早已没了尊严,唯有一双拳头还能勉强支撑起他虚张声势的桀骜。

      直到,马可遇到面前这个人,曾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竟也有了起起落落。

      “嘶——”马可突然觉得腹痛,捂着肚子看向贵公子。

      饭菜是贵公子自己做的,没有下毒下药的可能,他随即意识到很可能是在黑市受的内伤,赶紧起身就要抱起马可去医院。

      “等等!等等!逗你的!”马可赶紧从贵公子怀里挣开,阻挠道,“你一个专家这么容易上当吗?怪不得被庸医骗。我好歹也是打拳的,这算什么!关键部位我都尽力避开了,只是外伤,不过,我确实没想到那个日本老头反应这么快,还反过来踢了我一脚。”

      闻言,贵公子怔住,不确定地问:“日本老头?”

      “嗯,把我买走的是一个日本老头,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没想到是个练家伙,他穿的那个木屐硬邦邦的,痛得我差点昏过去。不过也难怪,要是他不狠点,就被我打晕了。”

      听马可面无表情地叙述着,贵公子内心五味杂陈,好一会儿才问:“你打了那个老头?”

      “差点就打中了,可惜我手脚被绑住,施展不开。”马可颇为遗憾地说。

      贵公子沉默,良久,才莫名其妙地又问了一句:“……他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也没说什么……那老头说,我让他想起了某人,就把我买了。”马可继续道,“听他的说法,他似乎认识你,还叫你‘小子’,是你的仇家?”

      贵公子一时哑言,然后才说:“……不是……他是——”

      “停!”不等贵公子继续说,马可就打断了他的话。

      “我可不想掺和你们这些大人物之间的纠纷。”马可说得轻巧,随即转移话题,问,“这房子是你租的吗?”

      “买的。”贵公子笑了笑,接过话题。

      听马可的陈述,老头竟然已经亲自出面和马可打过交道了,这意味着马可的处境十分危险,他怕马可被突然人间蒸发,也无法想象马可再次落到老头手里会是怎样的惨境。

      对于马可只字未提灯下黑的事,贵公子心中也略有不快。要么是马可刻意隐瞒,要么就是灯下黑是趁着马可昏迷后干的,怎么想,都令人不爽。加上灯下黑没有及时告知他马可被绑走的事,一直到马可被老头盯上才通知他,更是让贵公子想收拾他。

      “啧啧——”

      这房子对于一个人来说实在宽敞,马可感慨了一下贵公子的奢侈,赶忙吃完便去洗漱,看着镜子里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睡衣,对贵公子说:“借我一身衣服穿,我回去洗了给你送过来。”

      贵公子没有及时答复,只是从马可身后走近,盯着镜子里的马可。看着他刻意回避自己的神情,因不自在而略显拘谨的姿态,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胸膛,在宽松睡衣下若隐若现的腰线,良久,才低哑道:“不走了,好不好?我怕又把你跟丢了。”

      说完,贵公子还试探性地用头贴近马可的后颈,并蹭了蹭。

      对于贵公子突然的亲密举止,马可僵在原地。以往的相处中,贵公子顶多就是口头上占他便宜,二人第一次在这样的氛围下如此清醒地亲近彼此。

      马可感受到贵公子温热的鼻息萦绕在他颈间,痒痒的,低沉而有些喑哑的声音里竟带着微颤的脆弱和求全,让马可一时之间大脑空白,不知如何是好。

      “……”不语,难言,是马可最后的挣扎。

      最终,在贵公子持续的卖惨下,马可还是纠结地答应了。

      听到马可的回应后,贵公子就迫不及待地得寸进尺了。

      第二天,因为昨夜贵公子不依不饶折腾了他半宿,一直到中午,马可才懒洋洋地起床。

      真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贵公子了,看来昨天的饭菜里确实下了药,他被灌了迷魂汤啊。

      马可看到贵公子春光满面的样子,即使他已经顾及自己的伤势而动作放轻柔,马可依旧想流下悔恨的泪水,真想光脚踢在那张欠揍的脸上。

      贵公子送马可到医院楼下,非要腻歪着马可,陪他进了病房,才肯放马可走。然后,贵公子才离开去处理一些旧账。

      今天,是金院长来陪马可妈妈说话。此前,他已经听护士说了马可昨天没来医院的事,看到贵公子和马可一起过来,又闻到了马可身上熟悉的药膏味,想起今早听到拳场老板昨夜因台风车祸身亡的消息,疑惑发生了什么。

      马可和妈妈聊了一会儿,才示意金院长和他去医院外的公园散散心。

      历经台风的公园略显狼藉,只有零星几人。马可突然就说:“金老师,让我认您当干爹吧。”

      金院长诧异:“怎么了,马可,有什么事好好说。”

      马可恳求道:“我想趁着妈妈的身体日益康复,出去闯闯,我不在的日子,想请求您帮忙照看一下妈妈。”

      金院长瞄到了马可身上的伤痕,又联想起拳场老板车祸身亡的事,似乎明白了什么,扶了扶镜框,拍拍马可的肩膀,宽慰道:“年轻人总是要出去走走的,老是在父母身边的确不行……你放心走吧,本来你妈妈也快出院了,以后有我照看。”

      “谢谢您,金老师。”马可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什么时候走呢?”金院长问。

      “这周吧,等台风过后就启程。”马可说着,看金老师担忧的神情,笑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这里是我的家,我会常和您联系的。”

      “嗯,那就好,你妈妈知道你不容易,这一走,就怕她多想,能时常通个电话回来也是好的。”说完,金院长没再问其他的,去哪儿、干什么、何时回来,这些不该问的还是不问的好,就当马可是暂时出去躲一阵。

      “对了,”马可又诚恳地拜托道,“这件事还请您别告知贵公子,至少在我走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请您保密。”

      “……嗯,我明白了。”金院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恪守了他的承诺。

      台风过境的这几天,马可照常在医院、学生之家来回奔走,期间还要应付贵公子的软磨硬泡,除此之外,就是呆在家中,生活平静得让人生不出一丝疑心。

      前前后后处理完妈妈出院的事务,将妈妈安顿好后,马可知道,时候到了。

      他会在新年前,离开菲律宾的冬天。

      临行前的这些天,已足够美好,甚至虚幻得像个梦。灯下黑已经为他订好了飞往大阪的航班,马可最后又从70万美金里取出一些钱给妈妈,才放心离开。

      马可失联后的第五个小时。

      金院长看找了一圈又回到自己这里且明显失态的贵公子,才说出实情,马可是自己出远门的,其他的他也不知道。

      闻言,贵公子只是发出令人怖惧的桀笑,随后离开。怪不得马可对他态度转变,怪不得马可隐瞒灯下黑的事,原来是有人自作主张,逼着马可离开了,看来他不得不逼着灯下黑出来。

      然而,确认马可的航班已经落地后,灯下黑就在贵公子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了。

      “马可去哪儿了?!”贵公子开门见山地问。

      “日本。”灯下黑也毫不掩饰地回道,“尊大人要他死,他不死,他的家人也会遭殃,相当于白忙活一场……可他不该死。”

      “……”

      见贵公子沉默,灯下黑没好气地冷言冷语道:“托你的福,上次黑市火拼后,尊大人的势力范围又扩大了。你不觉得,和尊大人比起来,自己太被动了吗?这可不像你。”

      又是片刻的沉默,贵公子才冷静下来。虽然绑走马可的人车祸身亡是出自灯下黑之手,灯下黑这么做也确实可以暂且保住马可的性命,但有前车之鉴,他还是无法确定灯下黑的立场,便问:“你不怕老头知道?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要去告状吗?哪一边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站到了最后我跟谁。你真不明白?大人这么势在必得,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们都说你做事太绝,我看不是。”灯下黑看贵公子还有所顾虑的样子,又说,“我给马可伪造了死亡现场,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给他转了七十万美刀。”

      “……”

      贵公子清楚,马可和他在一起,只会危机四伏。他不愿将马可卷入自己这危机四伏、充满血腥的生活,可他又贪恋和马可待在一起的时光。他得知马可抛弃了自己在马尼拉的一切奔赴日本,马可为了守护他爱着的人,什么都能做。亦如当初的自己,为了尊大人不顾一切。

      现在,贵公子确实该恨自己的能力不够强,本该离开的是他才对,他连自己爱的人都做不到护他周全。

      他的任性和一心对尊大人的叛逆,让他不愿去想那条可以走的路。

      面对尊大人,贵公子不应以逃避的方式反抗,毕竟,他是最喜欢规则,善于利用规则,从而改变规则,自己创造规则的人。

      或许贵公子不想自己回去后,会变成尊大人的傀儡,一个杀人如麻的工具。可他最不想的,是亲手扼杀最初的梦想之人。年少的憧憬总是美好单纯的,有时他几乎觉得过去像是遥不可及、未曾拥有过的,越发模糊,却又如此不可磨灭。

      自我意识逐渐觉醒的贵公子无法面对的是现实中的自己和想象中的自己截然不同。人处于白昼下和被黑暗里的一束光笼罩是完全不同的,后者更能吸引人,也更容易蒙蔽人,于贵公子而言,那束光是救赎,也是桎梏,一旦见到了更向往的光明,便有了想挣脱枷锁的念头,即使头破血流。

      灯下黑话已至此,贵公子明白,他做这些已经仁义至尽,思虑后,说:“你是让我推翻老头。”

      “大人给我的命令是监视并保护你。”灯下黑没有直说,而是如是陈述着,仿佛事不关已。

      “……”贵公子有些无语,和灯下黑交流真费劲。

      “你完全可以继承尊大人的位置。”灯下黑又继续道。

      闻言,贵公子假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灯下黑顿了顿,无奈道:“你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时间不会等人,机会更不会等你。这你比我明白多了。”

      “……”贵公子又一次沉默,见状,灯下黑不再多言,径直从贵公子身侧离去。

      不一会儿,灯下黑听到身后传来贵公子略显阴森的笑声,随后手机一振动,是他发的消息,让他给他订个立刻去仁川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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