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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忆 万烛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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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烛灯会——顾名思义就是有很多灯烛所构成的盛会,至于究竟有没有一万盏?应该是有的吧,毕竟在那几天,盛京的街道彻夜长明。
到谁也没有真正数过。
“白兄好啊。”沈大人领着沈骧,乐呵乐呵地上来拜会。
“沈兄你也是神采依旧啊。”白鹤书笑眯眯地说道。
“阿谀奉承。”面对这番场景,不远处不知是谁冷哼的一句。白鹤书当然听到了,但他却也没有移去目光,似乎并不在意。
沈骧在白相身侧找了半天,却没有看到白清嘉的半个影子。瞥了眼冷着一张脸的白承泽,最终他还是凑到了白乾乾身旁。
白乾乾一身浅粉衣衫,头发也是编好的样式。颈间挂着赤红的珠子,似乎是珊瑚,更衬得她小脸白皙。头上的钗子也不知是什么鸟,羽毛一直簌簌作响。
还没跟白乾乾搭上话,就被人拦住了。赵子瑜不知何时出现,横插一句:“沈公子有什么事?”
沈骧指了指四皇子身后的人,对方尴尬地笑了笑,便侧身相让。
“你二哥呢?”
白乾乾正望着不远处刚上的果盘流口水,转头一看,发现是沈骧,随口回道:“在画画。”
话音刚落,便被刚出炉的点心诱惑走了。
沈骧听地似是而非,转头,又看见解玄,便上前去。
“哟解兄,许久未见,近日可好?”
解流风一瞧来了听众,一张口便是口若悬河。
出发前的陆府,陆闻知最后整了整衣冠,对身旁的人说道:“去问问他们,收拾好了吗?”
下人应了他的话,却见陆九安和卿月两人已经等候多时。
陆九安仍然是一身沉闷的墨色衣袍,身上的佩剑没了,只剩珠子缀着,听不见响动。卿月则是一身雪青色的纱裙,说素也不素,但也不花哨。
“没想到你今年还对这有兴趣。”陆闻知看向自己的二儿子,脸上的神情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按陆九安的性子,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
而今年,陆少恭恰好没空,他正整忙着处理刑部的事务。刚上任不久,事事都得格外细致。
陆九安的神情动了动,却没有答话。脑中再次闪过那个片段,那人喝醉了,笑着叫他一定要来。
马车在盛京的街道上驶着,卿月时不时撩开帘子看向窗外。
她的眼睛不停地转,街道上亮着各式各样的灯,似乎是某个奇幻的世界。绚丽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她努力让自己不要惊呼出声。
旁边的陆九安兀自地开始讲解:“这万烛灯会由来已久,说的是太祖幼时每次玩耍归来,家门口都有一盏亮着的灯,皆为他母亲所挂。无论多晚,灯烛永远不灭。待他一统天下后,其母的身体却每况愈下,临终时,几乎已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辨别一些隐隐的光亮。
“于是太祖便在她死后,命人悬挂灯烛,彻夜不灭。为的就是当她的灵魂回来时,能够一眼找到他所在。再后来,演变成了一大盛会。能工巧匠们会制作各式各样的花灯,寻常人家也会制作灯笼悬挂在屋外,街道上热闹非凡。“
这故事不算长,但陆九安的语调平缓,没什么起伏。就只是在诉说一个故事,一个和他无关的故事罢了。
卿月有时候会觉得,陆九安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看起来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似乎也无欲无求。可时常却会让人觉得,他不是没有情绪,只是被藏得太深,很少露出分毫。
而大多数时候,他又回到了那副事不关己,游离之外的模样。
“那真的有一万盏灯烛吗?”为了不冷场,卿月问出了这个很蠢的问题。
“也许是吧。”这个回答有些让人意外。本以为他指明这是一个修饰语,又或者会客观给他的分析有没有一万盏。但最终只是说出了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陆九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待进了宫,卿月反而不看了,帘子再没动一下。她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一些极细微的褶皱也给捋平。
下车前,陆九安还是没忍住,对她说道:“发簪歪了。”
卿月又正了正头上的簪子,然后窜了出去。
果然如她所料,包括白乾乾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身着或粉的,或红的衣衫。她心中有些得意,为自己今日的这身打扮。
她和白乾乾远远地对视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两人最近的关系有所缓和,远不及之前的剑拔弩张。
找了半天,没找到袁若雨。想来,也确实有一阵没看着她了。关于她吃了苦头的事,在这些公子小姐中顿时传得沸沸扬扬。
有落井下石说风凉话的,还有看戏的。自那之后,袁若雨鲜有露面,听说是被关禁足反思了。
可今日这场合,依她那个性,不来凑个热闹怎么也说不过去。可卿月左看右看,就是没有看到她的踪迹。
连袁牧云和袁大人的身影也没有。
见她这幅模样,陆九安问道:“怎么了?”
嘟囔了半天,最终卿月还是说:“袁若雨呢?”
陆九安似乎是在思考,想了半天,似乎也没想起有这么一号人。他本来就对这些不太上心,跟袁牧云的关系只是点头之交。
倒是前面的陆闻知突然说道:“袁大人近日公务繁杂,身体抱恙,并未参加今日盛会。”
卿月点了点头,刚好看见不远处白乾乾和赵子瑜在说笑,于是借口溜了过去。
卿月隐匿声息到她身后,又突然出声:“白乾乾!”
白乾乾正和赵子瑜聊得起劲,霎时被打断,又被吓了一大跳。于是她转过头来,吼道:“你有病啊?卿月。”
着声音可以说是非常大,周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白乾乾后知后觉地羞红了脸,捂着脸想装死。
这沉默持续了一阵。期间,她也维持着这个捂脸的姿势,脸上肉眼可见地红了。如若周围是那些公子小姐们,她的反应还不会这么大。
可今日参加宴席的,都是一些朝中的大臣,及其夫人子女,白乾乾还也不至于这么没羞没臊。
直到赵子瑜环顾了几圈,接着低声说道:“没人看了。”
白乾乾才缓缓地将手放下。她抬头,看向卿月的目光仍然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或许是被卿月突然打断,两人也没有再继续聊刚刚的事情。三个人面面相觑,最终白乾乾递了盘糕点过来,才打破了这份宁静。
卿月挑挑拣拣,最终中捻了一块瓜子脆。
按照往常,白乾乾肯定会揶揄几句,但今天,只是默默地拿起一块酥饼啃了起来。
太子殿下就在不远处,一边吩咐着人布置宴会,还不忘跟一旁路过的人打招呼。
终于注意到了他们,赵陵朝这边走来:“四弟,那边还有水果。”
他随意地招呼了赵子瑜一声,后者的脸上堆着笑,应和道:“二哥近日为宴会忙前忙后,辛苦了。”
赵陵也笑了笑,说不上有多开心,更多的是勉强,但只出现了一瞬间。
还没说几句话,就有宫女来传话:“太子殿下,长公主有事请您过去一趟。”
赵陵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由她引着去了。
“一会要不要跟我去找芸公主?”白乾乾对着赵子瑜说道。
“不去。”赵子瑜这次没有笑。说完,抓起几颗葡萄往嘴里扔。
白乾乾似乎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很快便跑没影儿了。
另一边,侍卫们正在摆放花盆。
白乾乾蹲下,仔细观察着盆里的花,一朵竟然有好几种颜色。
边缘是很深的红,而中部却是雪白的。
是抹上去的胭脂吗?
白乾乾忍不住用手蹭了蹭,却什么也没留下。蹭完,她才后知后觉,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周围。
发现侍卫们正忙着,没人注意到她。
但转头,却发现余伯正看着她。
她有些愧赧,于是上前去,悄悄地跟他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原来这些都是芸公主宫中搬来的花,那便不奇怪了。余伯侍弄花木的技巧是独一档的。
对方看她这窘迫的模样,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其它花卉。
白乾乾很快被那些花吸引了兴趣,鹅黄的花瓣轻盈而透光,就像是纱裙。她看着光透过一瓣瓣花,目光最终落在花蕊中央。
“白——乾——乾——”隔着老远,赵子瑜正扯着嗓子叫她。
或许是因为这一片没什么人,对方才敢这样。
不过白乾乾不想理他,刚刚看着他和卿月说话那模样就讨人厌。
她装作没听见,一直低着头。
余伯却走了过来,向她示意,有人在找她。
这次,她只得转过头,无奈地朝远处吼了一句:“干嘛?”
还真是奇怪,余伯竟然知道赵子瑜是要找她,他又听不见。
转眼间,宴会已开始。
或许是无意,但陆闻知和白鹤书的位子隔得很近。
陆九安不经意间递出目光,却没有在白相周围看到那个人。下午他便找了许久,只当是他还没到,或者是被谁叫去了。
想起那日白清嘉那笃定的语气,陆九安心中不免有些情绪。
卿月悄悄转头,凑过来问道:“这些可以直接吃吗?或者还有其它的流程吗?”她指了指桌上的菜,那道乳鸽烤的直滋油,很是馋人。
陆九安却只是冷冷地说道:“不知。”
卿月只好悻悻地端正坐好。
在听了许多人,轮流发表了许多番“讲话”后,终于可以开动了。
哦不,还剩一个举杯环节。
不能喝酒的,杯中便是掺了糖的梅子汁。所有人举杯,一片节日的祥和与欢乐。
白乾乾举杯完,又侧了侧身,对着天上又碰了一次。
“白乾乾你喝醉了吗?”卿月见对方这举动,取笑道。
难得地,白乾乾没有回嘴。她转过身,认真地解释道:“我跟我二哥碰一杯,他还在上面画画呢。”
陆九安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这话,脑中瞬间嗡的一声。
他抬头望向那座名为摘月的高楼,最上面确实亮着光。
换做往常,早该注意到了。可今日是万烛灯会,花灯随处可见,即使是太阳落下,夜空也亮如白昼。
因此,没有会注意那楼上亮没亮着。
陆九安将杯中的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喉间顿时有些辛辣,随后便是绵长的余韵。
他转着手中的酒杯,却想到了那日他同白清嘉一起喝酒的场景。
“父亲,我身体不适,能否先回府中歇息。”
“去吧,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从那边偷偷溜。”陆闻知正在和一旁的白鹤书辩些什么,并未分过来半分目光。
等到陆九安离开后,他才摇了摇头,说道:“这孩子,才喝一杯酒不行了。”说完,便哈哈地笑了。
“陆兄此言差矣,酒量这个东西,有好有有坏,令郎或许只是恰好不胜酒力。”
陆闻知听完,也只是勾了勾嘴角,没有再说些什么。
转眼,陆九安已经走到了镜湖旁的小径,他从袖口取出一壶酒,正是刚刚离开宴会时顺的。
四下无人,一片寂静。这儿并非街市,全是世家的宅邸。而今日,几乎全都去了宫中的盛会,因此格外安静。
他站在白府的院墙下,望向那楼,上面的光格外冷清。
陆九安三步两步便翻了进去,避开园中的守卫,拎着一壶酒,拾阶而上。
或许是平日鲜少有人造访,木质的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尽力放轻脚步,却能听见自己心如擂鼓。
终于,到了最顶层,四周视野皆开阔,整个盛京风光尽收眼底。不远处的街市热闹非凡,人流如织,数不尽的灯烛汇成了海。
而另一边,宫里的宴会也是如炽一般,还能看见台上舞妓的婀娜。
但陆九安眼中只有那个背影。
白清嘉坐在案前,铺开的画布上是点点斑斓,桌上是散乱的画笔和纸张,旁边还有一壶酒。偶尔,温热的晚风吹过,头顶的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回来得这么早?”他手中的笔尖不停,头也没回地问道。
似乎是把他当成了白乾乾。
陆九安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着。
过了好半晌,白清嘉没有再说话,似乎又投入到面前的画卷中。
“你自己明明不去,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陆九安开口,声音挺起来却有些涩。
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问住了,白清嘉笔一停,喝了一口酒。
他仍然没有转头,手中的鼠须起起落落了。
又过了许久,白清嘉终于停下笔,想再喝一口,却发现手边的杯子里已空空如也。
片刻后,另一壶酒便落在他的手旁。
白清嘉没有打开,饶有兴致地把玩着酒壶。
他转头,指了指面前画卷上的某一处,噙着酒气说:“你在这儿。”
陆九安看到,那人的眼中闪着光,莹白的手又和酒壶上的宝石相辉映。
“你在哪里?”陆九安忍不住问道。
又是一阵风吹过,铃音微动。
“你醉了。”陆九安看着对方的眼睛。
刚刚的问题太难回答,白清嘉意识模糊,脑中只剩下一片昏沉。
白清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或者是喝醉了。陆九安仍然站在原地,过了一会,还是走上前,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他终于凑近了看这幅画,很大的宽幅,几乎将整个盛京都装了进去。
在人声鼎沸的街市上,提着花灯的人摩肩接踵行过;街贩正卖力地吆喝着宣传自己的货物;有情人正携手漫游……
这些颜色早已干涸,似乎是之前就画好了。
只有宫中的宴会,是今夜新绘制的。宫灯、筵席、宾客……应有尽有。但他还是没有找到其中的自己,他刚才也没看清,白清嘉究竟指的是哪个角落。
而画中席间的座次也许现实截然不同。有说笑言欢的,也有人举杯邀月,不知哪个才是白清嘉眼中的他。
旁边提着两句:
凝宴笙歌素宣上,却醉画中流霞游。
陆九安正欲离开之时,一阵风吹过,桌上的散乱的纸张被吹落在地。他将其拾起,想放在镇纸之下。
却无意瞥见了纸上的字:
红烛映欢曲不休,独坐高楼薄雾稠。
凝宴笙歌素宣上,却醉画中流霞游。
陆九安这次看那画,却觉得在热闹之外,似乎有一层薄雾。最终,他将这张纸收了起来,再看了眼那人的睡容,才离开。
他轻声离开白府,然后再次回望那楼,觉得那楼像是被月亮衔着一般孤寂。视野中逐渐有亮光出现,原来是祈天灯升空了。
唯有月亮和天灯,能与之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