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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清明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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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这日,不过卯时半刻,白清嘉便出了城。一路上见了些零零散散的车马,似乎都是去要祭奠亲人。
前方雾浓,白清嘉放下帘子,准备眯一会。
行得不快,偶尔有些颠簸,但也还算安稳。
车停了,周围有些吵闹声,白清嘉醒了醒神问道:“怎么了?”
“遇见了陆大人。”天南也老老实实地回答。
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传来,车继续行着,仍然颠簸。可白清嘉却完全醒了,倚着身后的软垫,眼睛半耷着。
似乎只是一个巧合,两人仅仅是遇上了片刻,同行了一段路而已。
应该是去探望他父亲的吧,白清嘉想。
陆母似乎也已先去多年,这么说来,陆九安倒同他差不多,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家寡人一个。
没想多久,便到了目的地。
下车后,却发现有人已经早早地来了。虽是意料之外,可当看到水无的那一刻,一切又成了是理所当然。
白清嘉踌躇片刻,不知该以各种方式面对她。于是便吩咐着天南干活,把祭奠的东西拿出来。
最终,他拎着一壶酒上前,先是对着父母行了行礼,接着开始絮絮叨叨:“这酒确实不比以往喝的那些,不过我也找不到什么别的了。上次诓了一坛阳春雪,又被陆九安诓回去了。你们凑合着喝。”
话毕,他将半壶倾倒在地。
水无却接过了剩下半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白清嘉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这是他时隔这么久,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
曾经圆润的脸变得削尖而瘦削,身上拢了件青色袍子,很素。这幅模样,和那日萃珍阁里的水无也不太一样,失了几分艳丽。
但与白乾乾也不一样。作为亲近的人,白清嘉能后一眼认出。可容貌上,仍有些许变化,更重要的是,神态、言行已全然不同。
这时,白清嘉留意到不远处还有一个冢。似乎已经有人祭拜过,于是随口问道:“那儿是谁?”
水无抬头看向他,眼神悲戚地答道:“白乾乾。”
这是两人这么久以来对视的第一眼,白清嘉心里像是被揪了一下。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名为“水无”的人,是白乾乾没错,所以里面埋的又是谁?
一定是与白家有关的人,白清嘉却一时想不出人选,又或是有太多人选。因为当年被抄家的时候,死了太多无辜的人。
不是大哥。
“是写意。”水无似乎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或许是过去了很久,她终于能够放下。
白清嘉也不清楚,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写意为什么会以白乾乾的身份死了,而她又为何变成了“水无”。
他一言不发,静静地站在那儿。
“公子,我去看看。”天南指了指那边,似乎有一些茫然无措。
白清嘉点了点头。
天南走过去,似乎对着那冢喃喃些什么。
白清嘉侧过头解释道:“写意是他姐姐。”
水无眼神微动,却仍然低着头:“从我记事起,写意就已经在府里了。”
最终,她同白清嘉一起乘车回了城。一路上,车内的两人无话。
刚一进城门,白清嘉就让天南先停一下。
“要不一起走走?”
对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白清嘉让天南先回沉苑,他和水无漫无目的地在城中走着。
不远的角落,没人看到陆九安的马车已经等待许久。
“大人,要跟上吗?”南风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见两人下车后,迅速问道。
陆九安将帘子放下,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嘴角却有些上扬:“不用了,回府吧。”
南风觉得自家大人确实奇怪,怎么看见白公子跟别人走了,还笑得出来。而且对方可是名震盛京的黛烟楼头牌——水无姑娘,平日里连见她一面都难。
如今,对方跟白公子一起离开,关系似乎非同寻常。
南风不由得为陆九安捏一把汗,却见他家大人脸上还挂着笑,只好作罢。
另一边,两人走在路上,却始终沉默。最终,白清嘉开了个头:“这些年你见过大哥吗?”
水无摇了摇头,纤薄的唇紧紧抿着。
白清嘉察觉到对方似乎不愿意开口,便自顾自地说:“我偶尔会跟他写几封信,他在临安过得还不错。”
白承泽与临安萧家二小姐早有婚约。这原本只是何娇凤随口订的一桩娃娃亲,因为她和萧夫人是旧识,不过是打趣一番。
可后来,似乎知道白家即将覆灭,于是又托何家的关系,好不容易将白承泽送到了临安。
萧家跟何家差不多,经商世家,名下产业众多。不同的是,萧家有不少人出仕,大多在江南一带任职。因此,说它是江南第一大家也不为过。
到了飞虹桥,两人倚在桥边,透过白蒙蒙的雾,看向远方。
水无终于主动开口,声音却难掩哀戚:“前些年他回了一次盛京,似乎是因为萧家有事要办。
“那场宴席上,他坐在主宾旁,而我在场中跳舞。他同你一样,一眼认出了我。我们却没有多余的交流,但后来,他偷偷托人给我送了些东西。”
说到这儿,水无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看起来更加痛苦。
“结果第二天,萧二小姐就来黛烟楼找我。说到底,我还该叫她一声大嫂才对。她似乎误会了,我也没有辩解,只是将东西和银两悉数归还。”
白清嘉叹了口气,也不知还如何宽慰,最终只是说道:“或许大哥这些年过得也不太容易。”
“谁容易啊?他连我是谁都不敢对那萧二小姐说,那我还见他干什么呢?其实我早在宴会开始前就认出了他,又怎样呢。”水无说到这反而笑了,一声刺耳的冷笑。可随即,又恢复成了那副冰冷的模样。
两人都很清楚,虽然白承泽背后看似有个何家撑着,但他在临安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大抵是入赘。
白清嘉只是望向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另一个时空,一些庭中的美好虚影。
“你那侍卫是何家的人?”水无侧过头问道。其实刚刚在城郊,她就知道了,如今只不过是扯出一个话头。
“跟了我有一阵子了,人不太机灵,凑合吧。”
水无难得被他逗笑了,轻轻地“噗”了一声,但很快便被黯淡的神色取代。或许是想到了写意,从前这丫头是再机灵不过的。与其说是丫头,却和白乾乾形同姐妹。
突然,水无被决堤一般的情绪压倒了。她埋着头,趴在白清嘉身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不停地告诉自己:白乾乾已经死了。
她变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不再是天之骄女,不再备受宠爱。她改名为水无——像水一样,无影无形,无踪无影。
并且被迫收敛起了很多情绪,那些她不知道向谁倾诉的、沉重的旧事,只能被压在心底深处,这样才不会那么难过。
如今,白清嘉回来了。她终于找了个一个,把她当白乾乾的人,就是她的二哥。于是,这些年一切无处诉说的委屈倾泻而出。
她不停地抽泣着,泪水浸湿了白清嘉的衣襟。纵使是白清嘉,眼角也有几分酸涩,但他还是尽力地安慰她。
“写意……写意她是替我死的。从前我天天……天天骂这死丫头,可那个时候,只剩我两了,我不想她死。
“但她告诉我……她说,没办法了,她或许坚持不住了。”
断断续续地说到这,水无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中,似乎是太过悲伤。她的脑海中闪过了穿着换上她衣服的写意,和面目全非的尸首。为了让追杀的人将写意认为是白乾乾,她的脸被砸烂了,白乾乾也不知道当初自己是如何下的这样的决心。
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写意这个死丫头都仍在安慰她:“小姐,你别哭。”
那一刻,名为白乾乾的人,真的死了。而后来的水无,只想活着,和复仇。
她要让那个虚伪的人付出代价。
虽然是迫不得已,但白乾乾清楚,自己算是间接害死了写意。而写意是何家的人,何家也必定不会再庇护她了。
兜兜转转,她一个人又回到了盛京。城郊多了座“白乾乾”的冢,黛烟楼里也多了个名为水无的舞妓。
可这些事,她甚至不愿意告诉白清嘉,因为实在是太过肮脏、太过不堪。
水无更希望白承泽认不出自己,或者是认出来也假装没看见。可事实上,他不愿意当面承认,又暗地里想要弥补她。
她不需要。水无确实明白,白承泽也有自己的苦衷,可是她还是很失望。
那一刻,她的心似乎沉入了冰冷的湖底,又被杂乱的水草缠绕,无法呼吸。
白清嘉帮她扣上了大氅的帽子,遮住了她哭得红肿的眼睛,然后将她一路带到了回了沉苑。
他吩咐着天南热几块糕点。没多久,一个装满糕点的精致木碟便被端了上来。
天南嘴里似乎嘟囔了一下,最终又不确定地看向白清嘉。
“叫小姐。”白清嘉捻了一块酥饼,边吃边说道。
“小姐,请用。”天南又将一个青色的瓷盏递到水无手边。
水无带着不知什么情绪,应了一声。又挑了块板栗饼,轻咬入口,熟悉的味道。
“陆府送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次,轮到白清嘉纳闷了。
“我还知道,上次在拍卖会上,和你一起的是陆九安。”水无挂上了阔别已久的狡黠神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却没有再说什么。
“还不错,能让他给我送一些到黛烟楼吗?”
“想得倒美。”白清嘉也不留情面。
似乎又回到了过去,两人斗着嘴,吃着糕点,喝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