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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中秋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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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然最先注意到的诡异之处,是那个男人的笑。
不是露牙的那种笑法,是嘴角有一条若有若无的弧,像有人在心里点了盏小灯,映到脸上,就成了没什么原因的好天气。
往常年份里,尹枫城参加完祭日回来,凯锡起码得有个一周左右的阴天,公司全员上下得提紧精神,绷着一口气,生怕这节骨眼犯了错,撞在尹总枪口上,那得比平常还要挨上几倍的教训。
然而,自打尹枫城回来这段时间里,走廊上、会议室里、甚至电梯镜面映出来,那张脸上的微弱条弧,时有时无,十分诡谲。
开会也怪得很。
例会一上来,某团队犯了个大蠢,按平常尹枫城的一贯作风,不知道要挨多少句阴阳了——什么“PPT还留着上一家公司的Logo,他们应该很感动。”
——“标题写本季度,内容是怀念去年好时光,你们运营是有什么心事么。”
——“一个客户三个名字,小说体报表?人物关系整得还挺复杂。”
——“我第一次见到合计能靠信仰对齐的,简直是神迹。”
——“写这报告的别在凯锡耽误了,去写小说吧。”
......
然而,今天却没有,一次也没有。
总裁只扫一眼,食指在桌上点了两下:“下次注意。”便淡淡地翻页过去。
前排团队的呼吸一松,又不敢放松得太快,生怕背后有什么暴风骤雨等着他们。
间或有消息进来,手机屏一亮,尹枫城低低一瞥,表面没动静,眼神的劲道反倒往里收了收,可明眼人都能一眼看穿——他骨子里笑开花了。
凯锡上下都在试探总裁的这份“晴天”,没人敢问,一个从前“出口成阴阳”的人,他突然变得十分善良,让人很难不怀疑,是否背后在酝酿什么惊天大阴谋。
散了会,午后三点,李敬恒绕过助理拿了两根烟,朝他点了点下巴:“尹总,借一步说话?”
尹枫城视线从手机上转移了一下,又转回去,“不了,在戒。”
李敬恒“哦”了一声,憋笑:“最近你变化挺大的,实习的那群小孩都在猜,咱们总裁是不是——”他故意停住,眼尾挑了一下,“开了新项目?”
尹枫城没搭理他,低头打字。
两人并肩往电梯走。到了门口,一伙人丛里,李敬恒又像不经意似的拿人开涮:“对了尹总,前阵子那位大小姐,不是连着送了你一周玫瑰么?怎么后来不见消息了?”
梁然下意识绷紧精神,手里的资料夹被他攥出一道痕。按往常这一句放完,尹枫城会立马黑脸。
外头同组几位高管正好过来,大家都备好了笑容看戏。
却看总裁没变脸,只抬眼,像看了一眼天气:“哪不见消息?”
他把手机扬了扬,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光点一闪一灭,“发着呢。”
人群静默。李敬恒傻眼,满脸的不可思议:“那你们这是......谈着呢?”
电梯叮地一声开到,银边门一分为二。尹枫城低头打了一行字,又抬头,淡淡地:“啊。”
语气轻得不能再轻,像随手把八卦盖了个彻彻底底的公章,而后他迈开两条大长腿,信步跨进电梯。
留下电梯外的一圈人,齐脸懵逼。
下午四点整,行政群里忽然弹出三条消息:一是“综合部决定取消整层的公共烟灰缸,全部换成绿萝”;二是“茶水间加装自助咖啡机,主推意式浓缩”;三是“大厅香氛系统取消七日轮换,此后只固定一种木调香”。
甭瞎打听,问就是总裁要养生,要暖胃,要更加亲近大自然。
HR的八卦线索比供销快,一天过去,到了下班前,公司已经传遍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版本——
尹总,热恋中。
总裁的风暴眼搬了家,搬到了手机那一端。风暴过来一天,尹总不掀风起浪;风暴不来一天,他自己在心里下雨。
知道凌晚林中秋也不回国,尹枫城心里成了一片雨季。
中秋他回他北方的家,院子里挂了串小灯,桂花香得有点过分。陈丽把妹妹陈仪一家都叫了来,白宇哲穿件干净衬衫,白白净净大小伙,一口一个“大姨”,把陈丽哄得笑出细纹。白依依在外地拍戏,发了个语音过来算团圆。
门口刚送到一筐大闸蟹,白宇哲把蟹盆抱进厨房。经过院落的拐角处,看见尹枫城在廊下打视频,他背对着外头,声音很低。
手机屏幕里露出半张侧脸,白宇哲只匆匆一瞥——手脚一软,“哗啦”一声,螃蟹撒了一地。
“卧槽——”他手忙脚乱蹲下去抓螃蟹,爪子横着跑,场面一度失控。
尹枫城眼尾往院里扫了一下,凌晚林在视频里问:“怎么了?”
“没事。”他背过身,像什么也没看见。
“我听见宇哲的声音了。”
不知手机里的人跟尹枫城说了什么,他把目光往白宇哲横了两眼,吞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镜头一转,白宇哲正撅着个大腚徒手抓螃蟹,手里还拎着一只,可怜巴巴地蹬了几下腿。一抬头,他跟屏幕里的凌晚林大眼瞪小眼。
白宇哲一时怔愣,凌晚林先道:“宇哲,中秋好啊。”
“......晚林哥,中秋好!”白宇哲立刻改口,语气甜得腻歪,“你吃螃蟹吗?”
凌晚林看着长大成人的白宇哲,恍惚看见当年那个挂着鼻涕的小孩拎着一只油汪汪的澳龙,满腔善意地递来自己手心里。
他心头一热,“不了,你长身体呢,多吃点。”
尹枫城淡淡:“二十多了还长身体?再长就横着长。”
白宇哲继续满地乱爬抓螃蟹。凌晚林在视频里打量他,感慨:“宇哲长大了,上次见面个头比我都高了。”
尹枫城:“有什么用,光长个头,不长脑子。”
凌晚林:“过节呢,你少说孩子两句不行么?”
尹枫城被怼得不吭声了。白宇哲嘿嘿一笑,仗着有人给自己撑腰,完全不怕死了,抓完螃蟹把盆抱了个满怀,起身道:“哥!我也感觉你跟以前一点没变呢,换个衣服比我都青春男大!有没有什么保养秘籍啊!”
凌晚林笑眯眯地不上当,“宇哲,你这小嘴真甜,得是祸害过多少女孩子了啊?”
“没呀没呀,这个月都还没有.......”白宇哲刚要嬉皮笑脸地应,对上尹枫城警告的眼神,灰溜溜地把声咽回去。
久不见蟹,厨房里陈仪喊了一嗓子,白宇哲抱着一盆蟹要往里走,忽地想起什么,回身屁颠颠地跑来。
尹枫城极不耐烦,白宇哲点头哈腰地求:“就说一句,最后一句。”
他把脸挤到他屏幕边,压低声音:“晚林哥,孙时曜让我带话,他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尹枫城的脸色“刷”地黑了一个度。凌晚林愣了几秒,面色温和:“你帮我回他,我知道了。”
白宇哲眼睁睁看着尹枫城往自己冷冷地凝视,一脸杀心渐起,犹豫了半晌,当日的五杀虐泉之恩还未涌泉相报,一咬牙便道:“——孙时曜还说......哥什么时候回滨市,他想请你吃饭当面道歉。”
凌晚林温声:“好意心领,你让他再想想我以前说过的话。”
白宇哲好奇起来:“什么话呀?”
尹枫城忍无可忍,猛踹他一脚:“送你的蟹。”
白宇哲连滚带爬进厨房,不忘回头飘来一句:“哥再见!”
院子又静下来,只剩桂花落在石阶上。尹枫城把镜头拨回自己,眉梢还压着一点阴影。
凌晚林轻声:“别生气了。”
“我没有生你气。”
“生别人的也不行。”
尹枫城不说话了。凌晚林叹了口气,“那就是个小孩,至于跟他计较么?”
“......小孩?”尹枫城眼色一冷,一声嗤笑:“二十多了还把自己打扮得跟孔雀开屏似的,能把迈巴赫当校车,会场当那么多人面直接开你面前;发疯时能把我劳斯莱斯车门踹掉一层漆;那么大岁数的人了整天没个正事就知道绕着你转,见了面话也不好好说了,脑子也不好好用了,一口一个‘哥,哥’——”
尹枫城学完他的腔,压回嗓子冷嘲:“是亲的么就在那瞎叫?你管这叫小孩?这叫没长大的缺心眼。”
凌晚林无语。
尹枫城继续没完:“那段时间他朋友圈营业比我开会都准时,一天发几□□身自拍,每个造型都不知道往死里凹了多久,生怕人不知道他练出来的那几条虾线——腹肌谁没有似的?说不定还是p的呢。”
“他有发健身照?我怎么不知道。”凌晚林嘀咕完顿了顿,“我看看——”
尹枫城一恼,“不许看!”
这叫什么?比你追求对象更关心你的是你的情敌。凌晚林笑眯眯举起双手,以证清白:“看不了,我那晚回去就把他删了。”
尹枫城脸色这才见好转。凌晚林柔声哄人:“不生气了啊?过中秋呢,心里留点位置给我。”
一直都是你,除了你别人没位了。
“好。”尹枫城应得很轻,“我视频一直开着。”
“开呗。”凌晚林把自己的镜头关了,声音静悄悄的,“想我了就咳嗽一声。”
白宇哲眼睁睁目睹自己的大表哥咳了一路,从院落咳到客厅,从厨房又咳到饭桌。可把他大姨心疼坏了,嚷嚷儿子这是工作积劳成疾,赶紧趁假期多吃点补一补。
白宇哲眯眼看尹枫城耳边挂着个蓝牙,时不时瞄一眼手机,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越看越感觉,不是那么个事儿呢。
院里摆了圆桌,月亮从屋脊上爬出来,像是准点按时上班。饭桌的菜是简简单单的丰盛:清蒸蟹、半只烤鸭配春饼、葱丝和甜面酱;泛着白汽的铜锅涮羊肉;还有适应南方人口味的,葱油白斩、炖鸽子、炒藕带......月饼切成小块,柚子剥成花。
陈仪端来一小壶自酿的桂花酒,劝陈丽尝一口,陈丽把酒一抿,道了句真香,而后静静摆在边上的空席上。
那里有故人的一碗饭,几碟爱吃的菜,此刻又多出一杯清甜的好酒。
众人热热闹闹地夹菜,白宇哲化身妇女之友,一手戴手套,一手拿剪,认真给众人开壳,嘴上还不忘献殷勤:“大姨多吃点黄。”
尹枫城自顾自夹菜,话不多,桌上放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偶尔从耳机里头不知听到什么,会浮出淡淡的笑。
陈丽看在眼里,却也装作没看见,只在夹菜时多往他碗里推两筷子,心里软得跟月饼馅似的:这趟回来,儿子脸上的笑明显多了。
凌晚林围观视频里一家人的热闹。陈丽说:“小枫,尝这个,我做的四喜丸子,今年烧得不腻。”
“好。”他接过点头。
白宇哲赶来凑趣:“表哥,我敬你一杯,感谢你在公司对我的栽培!”对上眼,他还补了句:“是茶,咱以茶代酒。”
尹枫城终于给他一回面子,淡淡地“嗯”一声,茶杯碰过去,吭一声响,算夸一句“不赖”。
明前龙井经了热水一泡,茶香四溢。
吃到一半,又有亲戚携着一大家子来串门,亲戚小孩戴着“柚皮帽子”跑出来,和白宇哲闹成一团。
陈仪举起手机拍照,笑着喊:“来,发你姐,看她在片场羡慕去。”
月亮一点点升高,桌上剩下一半蟹壳,桂花洒在碗沿。尹枫城在一片家常声里,偶尔低头回两句消息。
公司的高管、下属给他发来阖家团圆的祝福,微信消息满是红点,连李敬恒都傲娇地递来一句:“中秋安康,愿贵司业绩如月,盈就好,别再亏盈反复。”
大过节的,尹枫城懒得跟他来这套虚与委蛇,拍了拍对方,表示“已阅”。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一眼,眼底那点亮像一滴灯油,尽量压住不外泄,可那里头的光,旁人都看得分明。
凌晚林发来他和同事聚餐的照片,后赠一条消息:“尹总,中秋快乐,希望明年的今天一起过。”
他指尖敲得极快,梁然如果在身边,大概会讶异总裁还有这等回人消息的手速。
——“不止明年,还有后年,大后年,往后余生的每一年。”
席散了,月更亮了。院里除去偶尔嘁嘁喳喳的响个两句,四下寂寥的只剩一院月光。陈丽收拾一桌蟹壳,白宇哲端着垃圾袋在旁边打下手。她偷瞄一眼屋檐下的身影,尹枫城正低头看手机,那双冷峻了数年的眉眼,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态,幸福而懒散地松弛着。
她把儿子脸上的那点笑意也当成甜甜的月饼,心里切成两半,一半留给这顿团圆,一半留给孩子不久的远行。
“宇哲,我问你个事,你表哥他......是不是在谈恋爱?”
白宇哲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袋子差点撒了,他支支吾吾:“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啊。”
“好吧。”陈丽眼睛微弯,笑纹把那道眉眼挤得很温和。
白宇哲瞥她一眼,试探性地问:“大姨......您怎么想呢,是想哥谈还是不谈呢?”
陈丽低眉垂眼,慢慢清理桌上的食物碎屑,“从前啊,大姨想得很多,想他出人头地,想他过得比谁都强,后来人一老,想法也变了。”
“我现在只盼他平平安安就好,别把自己弄得太累,别抽那么多烟,酒也要少喝一点。只要他身边有个能照应他的人,叫他准点吃饭,早点休息,说上几句贴心话......”
陈丽顿了顿,凝望屋檐下的人,“宇哲,大姨老了,小枫大了,很多事我也没法过问了。我不问是那人谁,不管太多,也管不了太多,但只要那人能让他脾气软下来,脸上常带点笑,我就知足了。”
白宇哲听到这模棱两可的妥协,心里替他们高兴,他重重点头,“大姨放心!表哥现在......很好!”
她笑着:“.....很好,那就很好。”
白宇哲被小孩叫走了。饭桌已收拾得差不多,院子里风一吹,桂花落在她掌心里,她刚要随手抹进桌下,抬眼瞥见桌角那碗饭菜,一小杯桂花酿,还整整齐齐地摆着。
轻扫进掌心的桂花,被尽数撒进酒里。
“听到了么?他们现在,很好,你在那边......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