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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禾黍     次 ...

  •   次日一早,康翼安顿好春桃,便带着孙超前往济世堂。

      他深知审喆贪财惜命,需晓以利害方能让其认罪。

      济世堂刚开门,审喆正吩咐伙计整理药材,见康翼二人进来,神色微变,却依旧强作镇定,“二位客官抓药?”

      “审掌柜,不必装糊涂,我们来问你周福购砒霜之事。”康翼开门见山,语气凌厉,“日前周福是不是在你这里买了砒霜,你收了银两未留底档?”

      审喆脸色骤白,矢口否认,“胡说八道!砒霜乃禁药,我怎敢私自售卖?二位莫要血口喷人!”

      “审掌柜,你可知周福用那砒霜毒死了户部尚书康源,又栽赃给嫪梅?”康翼步步紧逼,“如今春桃已招供,你若执意隐瞒,嫪朵倒台后,你便是同谋,轻则流放,重则砍头!可若你肯交出凭证、写下证词,我们便保你周全,免你罪责。”

      孙超亦适时开口,眼神犀利如刀,仿佛下一秒便好似要大开杀戒,“审掌柜,识时务者为俊杰,莫要自寻死路。”

      审喆被威压吓得双腿发软,又听闻春桃招供,深知瞒不住了,权衡利弊后终究妥协。

      他从内堂暗柜中取来纸笔,亲手写下证词,详述周福购药时间、银两数额及二人约定,签字画押后递予康翼。

      “此事我绝未对外人提及,还望二位守约。”审喆面色惨白,满心后怕。

      康翼收好玉佩与证词,冷声道:“只要你安分守己,便无需担忧。”

      人证物证到手,康翼心中稍安,却知仅凭这些尚不足以撼动此案——李健已先入为主,嫪朵又有太皇太后旧恩,需将证据递予嫪支,求朝廷委派大员彻查方能稳妥。

      他当即修书一封,详述所寻线索,附上春桃与审喆的证词,派心腹快马送往嫪府。

      兖州城内,人山人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古芷兰一行人在城中缓步前行,康兮言目光扫过街巷间的烟火繁华,语气里藏着几分凌云野心,“这兖州城倒真是富庶鼎盛,若能将其纳入囊中,据城称雄,登基称帝,便是千古留名的美事。”

      古芷兰语气平静,淡淡颔首,“想法不错。对了,你手中握着二十万兵力,令他们乔装平民赶来兖州汇合…”古芷兰望向康兮言,不解,“兵呢?”

      一旁牵着马的仝江当即应声,语气带着几分嬉皮,“昨晚在客栈,阿言姑娘趁大伙都睡熟了,孤身出了客栈赶往兖州城外。她已将二十万兵卒扮成过往行商百姓,安置在城外各处客栈,兖州城外方圆千里的客栈,几乎都被咱们包了下来。”

      康兮言没理会仝江的插话,转头看向古芷兰,“阿芷,要不要去兖州皇宫瞧瞧?”

      古芷兰尚未开口,康肈便抢先嚷嚷起来,“我要去!从小到大,我还没见过皇宫长什么样,听说皇宫里的梁柱都是金子做的,我想去开开眼!”

      话音刚落,众人便在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中,抵达了兖州皇宫的宫门口。

      这座曾属燕国的宫殿已然修缮一新,昔日被战火焚烧的断壁残垣早已清理干净,如今重焕旧貌,碧瓦覆顶,红墙巍峨,飞檐翘角间尽是皇家气派,朱红宫门上的鎏金兽首栩栩如生,透着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

      皇宫宫门口,两名侍卫持刀肃立,神色警惕。

      康兮言转身对燕涵吩咐道:“你先回客栈歇息吧。”

      燕涵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好。”

      古芷兰亦转头对孙楠说道:“你也跟着他一同回去。”

      孙楠眼中满是担忧,上前一步嘱咐道:“阿芷姐姐,你们一定要小心。”

      仝江笑着拍了拍胸脯,语气轻快,“放心放心!有我在,保管你阿芷姐姐毫发无损,别瞎担心!”

      一旁的康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嗤笑一声,“放屁!就你那两下子,连我都打不过,还好意思在这吹牛逞能?”

      仝江闻言,斜眼瞪了康肈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痞气,“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呢,少在这瞎咧咧,一边凉快去!”

      孙楠仍是对着仝江郑重行了一礼,“那阿芷姐姐,就拜托你多照拂了。”

      仝江笑着摆了摆手,一脸漫不经心,“不客气不客气,快回客栈歇着去吧,这儿有我们呢。”

      话音落,燕涵与孙楠二人便转身离去。

      待两人走远,古芷兰、康兮言、仝江和康肈四人,便抬步朝着皇宫正门走去。

      守门的侍卫见状,当即横刀阻拦,厉声警告,“宫门禁地,闲杂人等禁止前行!”

      侍卫话音刚落,仝江往前迈了一步,吊儿郎当地斜倚着一旁的宫灯柱,挑眉看向侍卫,语气戏谑,“小子诶,我劝你先打听打听,我身后这两位姑娘,是什么来头?”

      侍卫亦是毫不示弱,嗤笑一声反问,“谁啊?莫非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仝江收敛了几分玩笑神色,一本正经地开口,“康兮言、古芷兰,这两个名字,你可曾听过?”

      话音刚落的瞬间,仝江指尖悄然弹出一粒碎石,浑厚内力如无形洪流包裹住石子,那粒微不足道的碎石瞬间化作利刃,携着破空之声直刺侍卫心口。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碎石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侍卫的心脏,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朱红宫墙上,触目惊心。

      侍卫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仝江看着侍卫在自己面前倒下,故作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转头对着古芷兰等人一脸惊奇地说道:“我去,康兮言和古芷兰的名声这么吓人?我就随口编了两句唬他,这小子居然直接被吓死了?”

      康肈年纪尚轻,眼力不足,竟真没看出侍卫是被内力洞穿心脏而死,只当是被名头吓破了胆。

      但古芷兰与康兮言目光如炬,早已将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眸中皆闪过一丝了然。

      康肈凑上前,咋舌道:“我去,你这吹牛的本事也太离谱了,居然能把人吹死?”

      仝江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地挑眉,“小子,今天哥就教你个道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自己抬的。你看,不用费一兵一卒,这小子就被生生吓死了,可见这两位的名声多响亮!”

      康肈轻笑一声,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傲娇,“我才不用靠吹牛攀关系呢。我和康兮言本就是一家人,她是我亲姑姑!虽说我以前没见过她,但她一直是我在这世上最崇拜的人,我以有她这样的姑姑为荣!”

      两人正拌着嘴,宫中已然涌出大批士兵,将他们四人团团围住。

      士兵们手持利刃,严阵以待,刚要上前捉拿,仝江掌心已然翻涌着浑厚内力。

      他抬手轻挥,动作幅度小的让人不易察觉,只见他一掌拍出,掌力如寒江奔涌,裹挟着凌厉劲风席卷而出,掌风所及之处,士兵们纷纷倒地,惨叫连连。

      不消片刻,围上来的士兵便尽数毙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康肈看得眼睛发亮,惊呼出声,“好厉害啊!”

      他目光在古芷兰与康兮言之间来回扫视,满脸疑惑,“这是你们谁的功夫?也太威猛了吧!”

      心中的崇拜之情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仝江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耸耸肩,“可别瞅我,我这人最不爱打架,向来只以德服人。”

      康肈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怼道:“得了吧你,谁不知道你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压根没说你。”

      此时,最后一名幸存的侍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深知对方武功高强,自己贸然上前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连滚带爬地朝着宫中狂奔,一边跑一边回头惊呼,“来人啊!有刺客!快来人护驾啊!”

      康兮言等人毫不在意,大摇大摆地踏着满地狼藉,径直走进了皇宫。

      宫院深处,步闽与张直二人正率领着数万大军严阵以待,显然早已接到消息。

      当这数万大军分成一波又一波,如潮水般挡在古芷兰等人面前时,仝江缩了缩脖子,嬉皮笑脸地说道:“阿芷、阿言,你们先打着,我去那边躲躲,免得在这给你们拖后腿,影响你们发挥。”

      康肈当即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鄙夷,“你还真是个贪生怕死、胆小如鼠的鼠辈!”

      仝江立刻反驳,语气理直气壮,“你这小子,话可不能这么讲!我在这儿站着,又不能上阵杀敌,难不成靠骂人把人骂死不成?再说了,我留在这儿,你们还得分心照看我,反倒添乱。我不如找个地方藏起来,安安稳稳给你们鼓劲,你们看,多懂事?!!”

      康兮言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冷声呵斥,“废话真多,赶紧滚!”

      仝江连忙点头如捣蒜,谄媚地应道:“好好好,我这就滚,不打扰你们!”

      说罢,转身一溜烟躲到了旁边的盘龙石柱后,探出个脑袋,偷偷摸摸地看戏。

      站在大军后方的步闽与张直对视一眼,张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高声下令,“杀!一个不留!”

      随着号令落下,挡在最前面的士兵们当即挥舞着利刃,嘶吼着朝着三人扑了过来。

      康兮言身形一晃,率先迎了上去。

      她掌法凌厉,招招带风,一拳一掌既如泰山压顶般沉猛坚硬,又似闪电惊雷般迅疾无比。

      浑厚强劲的内力裹挟着掌风,如怒海翻涌,既深不可测,又似要席卷天地、淹灭万物,力道之大仿若能震碎山河,内力之强仿若可劈山断海。

      每一次出掌出拳,都有上百名士兵应声倒地,手中的刀剑纷纷脱手,落在地上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哀号声此起彼伏。

      另一侧,古芷兰缓缓抬眸,掌心内力悄然凝聚,周身浑厚的内力如无形气场般扩散开来,雄浑磅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奔雷隐于云层,蓄势待发。

      地面上,那些士兵掉落的刀剑受到内力牵引,开始不停震颤,剑身剧烈地撞击着地面,发出“嗡嗡”的鸣响,仿佛即将破地而出。

      就在古芷兰正欲催动内力,将这些刀剑尽数摄到空中之时,她与康兮言二人同时心头一凛——一股更为磅礴、更为深邃的内力,如天幕垂落般骤然弥漫在整个宫院之中。

      那股内力无形无质,却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如瀚海横空,似泰山压境,高深莫测到令人心悸。

      原本震颤的刀剑瞬间被这股内力牢牢掌控,就连空中的气流都仿佛凝固静止,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唯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旁的康肈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恐怖的内力,他瞪大了眼睛,心中惊涛骇浪,好恐怖的内力,没想到,阿芷和阿言的武功这么高,竟超越了宗师。

      而领兵的张直与步闽,此刻早已被这股威压吓得浑身僵硬,冷汗浸透了衣衫。

      那股内力如同一座无形的牢笼,将他们的周身经脉死死禁锢,自身的内力被彻底压制,连动弹一下都异常艰难,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恐惧——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存在!

      就在众人尚未从这股恐怖威压中回过神之际,地面上的千万柄刀剑骤然震颤着腾空而起,剑身寒光凛冽,在阳光下折射出致命的锋芒。

      下一秒,所有刀剑如万箭齐发般,带着破空的锐响,朝着前方的大军疾射而去。

      那些飞剑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剑身轨迹,只听得耳边尽是“咻咻”的破空之声。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整个宫院,鲜血如暴雨般飞溅,染红了宫院的青石板路,也溅上了巍峨的红墙与碧瓦。

      千万柄刀剑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士兵们的身体,带着雷霆之势,直奔人群后方的步闽与张直而去。

      张直武功低微,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便被数以万计的飞剑瞬间洞穿了身躯,全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洞,如同一具马蜂窝,连呼救的声音都被淹没在惨叫之中,当场毙命。

      步闽武功稍高,勉强抬手抵挡,可飞剑之上裹挟的凌厉剑气,瞬间便瓦解了他周身的内力,经脉寸断。

      紧接着,无数飞剑穿透了他的身体,将他捅得面目全非,惨死当场。

      片刻之间,挡路的一万大军便尽数覆灭,宫院之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空中的气流缓缓流动,威压渐渐消散。

      康兮言望着眼前的惨状,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心中暗叹,不愧是“仝仗孤锋藐天下,江横一剑傲王侯”的仝江,这般实力,果然名不虚传。

      康兮言与古芷兰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盘龙石柱。

      石柱后,仝江缓缓探出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浅笑,眼尾却微微上挑,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仿佛刚才那股睥睨天下的恐怖内力,与他毫无关系。

      仝江从石柱后走出,慢悠悠地跟上三人的脚步,四人踏着满地尸体与血泊,继续朝着宫院深处走去。

      而步闽与张直二人惨死的全过程,恰好被远处宫墙之上的琉璃与邵怀澈尽收眼底。

      两人见状,神色骤变,不敢多作停留,转身便匆匆折返宫中。

      殿内烛火摇曳,三岁的小皇帝容错正孤零零地坐在龙椅旁的木椅上,小手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惶恐。

      琉璃与邵怀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无论如何,都要将这孩子带走。

      邵怀澈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容错抱入怀中,小家伙怯生生地搂住他的脖颈,不敢出声。

      琉璃刚要转身出门,想去调走守在皇宫里的一万大军,再从后门撤离时,却见古芷兰四人已然堵在了殿门之外,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们。

      康肈率先上前一步,好奇地打量着二人,开口问道:“你们是谁?莫不是也是守护这座宫殿的侍卫不成?”

      仝江倚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目光在邵怀澈怀中的稚子身上打转。

      那孩子身着龙袍,眉眼间带着几分皇家贵气,虽满脸惶恐,却难掩身份不凡。

      “我倒听说,兴朝皇帝携太后来此北迁。”他语气轻佻,“这孩子身披龙袍,瞧着不过三岁光景,莫不是兴朝的小皇帝容错?”

      琉璃心头一沉,她早已看出这群人中有顶尖高手,绝非自己与邵怀澈所能抗衡。

      可容错是兴朝最后的血脉,她既身为兴朝节度使,护主本就是天职,更不忍这稚子死于非命。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抬眸直视着众人,声音尽量平稳,“这是我儿子,并非什么兴元帝。阁下若是想要宫中财物,尽管拿去,只求你们能放我们母子一条生路。”

      康兮言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能在宫变之际出现在这大殿,还护着个穿龙袍的孩子,你们若不是兴朝官员,倒真是奇了。想活命也不难,你去兴朝给在兴朝为质的匈奴皇孙殿下带句话,就说匈奴太皇太后命我在此恭候他大驾。记住,我叫阿言。”

      琉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住容错的性命,其余皆可暂且退让。

      她咬牙点头,“好,这话我必定原封不动带给匈奴皇孙殿下。”

      古芷兰上前一步,语气冰冷,字字清晰,“第一,把这孩子留下来做人质。我只给你一个月期限,一个月内若皇孙殿下不到,这孩子便活不成。第二,宫内的一万大军,你们一个都不许带走,尽数坑杀。”

      琉璃闻言,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抬眸直视古芷兰,神色坚定,“第二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你,但第一个不行。”

      古芷兰淡淡勾唇,“我知你爱子心切,便给你一条退路。让你身边这人留下来照顾孩子,一个月内皇孙殿下若不至,他与这孩子,一同赴死。”

      邵怀澈怀中的容错吓得瑟缩了一下,邵怀澈怒火攻心,刚要开口质问“凭什么”,脑海中骤然闪过步闽与张直被飞剑穿身、死状凄惨的画面,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周身的气焰瞬间蔫了下去,只剩眼底的不甘与隐忍。

      琉璃亦是满心愤懑,胸口剧烈起伏,却深知对方的手段狠辣,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康兮言见状,语气添了几分催促,“快去吧,你的时间不多了。”

      琉璃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邵怀澈,声音带着几分哀求与决绝,“邵怀澈,我求你,务必照顾好他。他若是有半点闪失,你我都将成为兴朝的千古罪人。”

      邵怀澈沉默着点头,没有言语,只是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琉璃再无牵挂,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决绝又孤勇。

      是夜,月明星稀,清冷的月光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却驱不散宫院内的血腥与死寂。

      本该肃穆的宫院之中,此刻却摆满了酒宴,桌案连绵不绝,整个皇宫都有桌案,每一张桌上都陈列着好酒好肉、珍馐美馔。

      大殿中央,烛火跳跃,映得殿内人影斑驳。

      邵怀澈、仝江与康肈并肩站在殿门口,目光望着院中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士兵。

      邵怀澈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低声问道:“非要这般赶尽杀绝吗?”

      仝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中喧闹的人群上,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指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殿门的雕花扶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小子,他们不死,死的就是你和这宫里的小鬼。”

      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嬉皮,只剩一种历经杀伐的通透与狠绝,眉梢微挑间,那份痞气混着决绝,反倒更显凌厉。

      邵怀澈并非心善之辈,只是一万大军尽数覆灭,终究觉得可惜。

      可转念一想,若不如此,自己与容错绝无活命可能,他轻叹一口气,眼底的不忍褪去,只剩权衡后的妥协,“好,我知道了。”

      他苦着脸,转身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之上,对着院中嘶吼道:“传我的令!诸位将士,吃完这一餐,便各自离开皇宫,就地解散,回乡与家人团聚去吧!”

      此话一出,院中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士兵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议论开来,“就地解散?那我岂不是能立刻回家抱娃了!”

      “我都三年没见着媳妇孩子了,早就归心似箭了!”

      “可不是嘛,离家这么久,老娘的身体不知还硬朗不硬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满是久别重逢的期盼与喜悦,最后齐齐对着台阶上的邵怀澈下跪,磕了几个响头,高声谢他大恩大德。

      随后便各自归座,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没人察觉饭菜之中早已被下了致命的毒药。

      皇宫辽阔,几名小兵手持令牌,在宫院中疾驰穿梭,将邵怀澈的命令传遍各个角落。

      每一处宴席上的士兵都沉浸在归家的喜悦中,尽情吃喝,酒过三巡,药性渐渐发作,士兵们纷纷倒在桌案旁、地面上,醉死般没了气息,片刻之间,偌大的宫院再次沦为尸山血海。

      邵怀澈与仝江并肩走在院中,手中提着燃烧的火把,将那些尸体逐一引燃。

      熊熊烈火吞噬着尸体,浓烟滚滚,直冲夜空,映红了半边天。

      康肈跟在二人身后,看着眼前的惨状,眉头越皱越紧,胃里翻江倒海,心中的不忍愈发强烈,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

      仝江察觉到他的迟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烛火与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往日里嬉皮笑脸的神色彻底褪去,眼神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伸手,一把将康肈拉到一旁,避开了邵怀澈的视线,声音低沉而郑重,“阿芷让我问你,你想做皇帝吗?”

      康肈闻言,如遭雷击,瞬间愣在原地,眼神茫然,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做皇帝?这是他从未敢想,甚至从未奢望过的事。

      这般突如其来的发问,让他手足无措,只觉得心头狂跳,既惶恐又莫名悸动。

      仝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催促,只是双臂抱胸,靠在一旁的石柱上,语气平缓地解释道:“阿芷说,她对不住你,欠你的,便用皇位来弥补。你回去好好想想,若是愿意,她便替你打下曾经燕国境内的所有江山,从今往后,你便是开国皇帝。”

      说完,他直起身,拍了拍康肈的肩膀,转身重新走向那片火海,背影在火光的映衬下,既孤绝又挺拔。

      康肈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仝江的背影,又望向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开国皇帝”四个字。

      那是光宗耀祖的极致荣耀,是名留青史的无上荣光,有权有势,一言九鼎。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坚定。

      若是可以,他想试试。

      “咳咳咳——!”

      床榻之上,一名布衣女子咳得嗓子发哑,缓缓醒转。

      睁眼便见贶琴坐在榻边,她嗓音干涩沙哑,虚弱开口,“多谢恩人相救。可否赐我一杯水?我实在渴得厉害。”

      话音刚落,立在桌旁的辛楚便斟了杯水,缓步走到榻前。

      贶琴轻轻扶她坐起身,辛楚这才将水杯递到她手中。

      女子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辛楚望着她,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睦州染上瘟疫,落得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地?”

      女子轻轻一叹,道:“在下纪婷。”

      “纪婷?”辛楚面露疑惑,“可是景元三十六年的天下第一?”

      纪婷微微颔首,“正是。”

      辛楚越发不解,“你武功这般高强,怎会落到这般地步?”

      纪婷苦笑一声,“只怪我遇人不淑,又怪我医者仁心,心软误事。”

      景元三十七年,纪婷行走江湖,途经桓州,曾偶遇一名文弱书生,名唤罗启。

      那时,她初次下山,性子单纯,不知人间险恶,再加上又被仝江和汤毅还有山上的师兄师姐保护的太好,所以才会轻易信任一个人。

      而纪婷和罗启能相遇,完全是因为,其一,罗启长的温文尔雅,模样俊俏,其二,他的性子太像仝江,其三,是因为纪婷行走江湖,身上的钱花光了,正好,罗启为她慷慨解囊,帮了她。

      罗启是桓州人,他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性子跳脱,嘴甜舌滑,花言巧语,总能把纪婷哄得心头欢喜。

      纪婷与他相处三月后,对他渐渐倾心,后又嫁与他为妻,景元三十八年,又为他生下一子,取名罗浔。

      可到了景元四十年,罗启竟嫌她年岁渐长,罗启便在外寻花问柳,风流成性。

      纪婷一气之下,本欲带着罗浔离家,罗启却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发誓绝不再犯。

      纪婷心一软,便原谅了他。

      谁知次日,她如常出门买菜,归家之时,罗启与罗浔早已不见踪影。

      她寻遍桓州城,遍寻不得父子二人踪迹,自此便踏上了漫漫寻子之路。

      兴元元年,纪婷途经睦州,竟在城中撞见了染病在身的罗启。

      罗启慌称,已将罗浔藏起,只要纪婷肯为他治病,便告知她儿子下落。

      纪婷信以为真,一口应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瘟疫凶狠,不过三日,瘟疫便将她染上。

      睦州城内,多是从各州逃难而来的百姓。

      城中流言四起,都说瘟疫横行,是因佟景与睦州百姓死得太过凄惨,冤魂不散,作祟害人。

      曾有人请来道士作法驱邪、超度亡魂,可非但无用,瘟疫反倒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到后来,睦州便成了人间炼狱。

      城中百姓想逃,却被新任兖州节度使派兵死死围在城外,但凡有人敢出城,便被乱箭射杀,尸首就地焚烧。

      城内断粮,百姓无路可走,为了活命,他们先是挖野菜,后捕捉蛇虫鼠蚁,到最后连虫蚁也寻不见,便吞吃观音土充饥。

      可观音土填不饱肚子,更救不了命,为了活下去,城中之人竟开始食人。

      起初,他们掘开附近坟茔,刨出棺中尸首果腹;待到死人食尽,便将目光投向城中刚死之人。

      他们不吃活人,只等病重之人断气,停尸一日一夜,确认身凉气绝,便持刀割肉,或下锅烹煮,或生生啃食,只为苟延残喘,求一线生机。

      纪婷至今记得,这些百姓最初食人之时,众人将尸首剁成碎块,鲜血四溅,柴刀染得通红,映在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上。

      肉煮好时,人人心中发怵,无人敢动。

      直到一个饿得眼冒绿光、满脸胡须的壮汉张口吞下第一口,众人便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效仿。

      人肉入口,竟觉滋味异常,一时之间,人人狼吞虎咽,如恶鬼附体。

      久而久之,众人竟吃出百般花样。

      有人将尸首头颅堵住口鼻,以烧火棍从脖颈穿入,直取滚烫脑髓,敲骨吸髓;有人将尸首放入蒸笼,蒸上数日几夜,待皮肉酥烂、骨肉分离,便分而食之。

      众人啃骨啖肉,面目狰狞,形同恶鬼,可怖至极。

      贶琴听得浑身发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仍忍不住问道:“你…你也曾吃过人?”

      纪婷缓缓摇头,“未曾。我刚入城中时,身上带了二十块饼。后来自己染了瘟疫,便将饼藏在屋内,日日闭门不出,饼才未被人夺去。只是罗启…被人拖出去吃了。那二十块饼,我省吃俭用,撑了好几个月,早已发霉发馊。后来实在无粮,我便偷偷去挖野菜,藏在隐秘之处。幸而他们只食死人,不害活人,又因我孤身一人,低调隐忍,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纪婷虽心怀仁善,可到了生死关头,终究先顾自己性命,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辛楚缓缓点头,“我们已为你请过医者,你所患乃是水疔之疫,所幸染病不深,尚可医治。”

      说罢,他转头对贶琴道:“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贶琴轻轻颔首,温顺转身离去。

      待贶琴走后,辛楚坐至榻边,直言不讳,“贶姑娘心善,救你一命,却不愿以恩情相挟。我亦是受她恩惠,方能活到今日。故而我想求你一件事。她心中所愿,是为友人组建一支军队。你若能助她完成此愿,再自行离去,也算不负救命之恩,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纪婷本就漂泊无依,一心寻子。

      十年寻觅,杳无音信,她早已没了寄托,全凭一丝执念支撑。

      如今应允下来,又有何妨?

      她轻叹一声,微微颔首,“好,我答应你。只是,伤天害理、违背道义之事,我绝不做。”

      辛楚温声安抚,“你放心,贶姑娘心性纯善,断不会行此等事。”

      纪婷淡淡一笑,“人心易变,世事难料。这世上,从无一成不变之人。待她历经世事,见惯江湖险恶,初心未必守得住。江湖之大,最是磨人,也最是炼心。”

      言罢,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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