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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局破     兖 ...

  •   兖州城外,风沙漫天,黄尘卷着碎石呼啸而过,遮天蔽日。

      营帐之内,一张简陋木桌前,邵怀澈、步闽、张直与琉璃四人围坐,气氛凝重如铁。

      邵怀澈率先打破沉默,眉宇间凝着焦灼,“庾澄这奸佞小人,借太后之名拒我等于城外,如今粮草将尽,再这般耗下去,我等唯有坐以待毙!”

      琉璃眸色锐利,语气果决,“此贼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故意以太后为盾,耗光我军粮草后再全力绞杀。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整军出击,直捣兖州,勤王救驾!”

      张直连连颔首,脸上满是急切,“我赞同!若可行,我此刻便想领兵冲进城去!”

      步闽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一本正经,“好啊,那你便去。我等绝不阻拦。”

      张直顿时面露窘迫——满营皆知他武功平平,若让他孤身对决庾澄,无异于以卵击石,倒不如直接投降。

      众人见状不再理会他,琉璃霍然起身,“庾澄的心思已昭然若揭,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今夜整军备战,明日拂晓,直攻兖州!”

      步闽随之起身,沉声道:“好,我与你一同领兵。”

      翌日黎明,兖州城外风云变色。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滚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三十万大军列阵排开,如绵延不绝的钢铁长城,气势磅礴,气吞山河。

      士兵们身披重甲,腰佩利刃,手持长矛戈戟,盔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城门之下,琉璃、邵怀澈、张直与步闽四人身着劲装,骑着高头大马,目光如炬,直视城楼。

      城楼上,韶思怡一袭紫衣华服,鬓发高挽,虽面带惶恐,却强撑着太后威仪,厉声呵斥,“放肆!尔等擅起兵戈,形同叛逆,还不速速退下!”

      城下四人不为所动,目光冷冷掠过韶思怡,直直射向她身后手持短刃的庾澄。

      步闽身着蓝衣,腰佩大刀,□□黑马昂首嘶鸣,他装模作样的率先开口,声如洪钟,“太后,臣知您被乱臣贼子庾澄挟持,今日特率大军前来勤王救驾!您再稍作忍耐,臣即刻便为您扫清奸佞!”

      话音未落,琉璃拔剑出鞘,寒光乍现,一声令下,“全军听令,冲进兖州,勤王救驾,诛杀逆贼!杀!!!!”

      令旗挥动,兖州城门轰然大开,庾澄麾下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出,提着刀剑嘶吼着冲杀而来。

      琉璃一方的大军亦不甘示弱,浩浩荡荡的人流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去,所到之处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彻云霄,令人心生敬畏。

      炮火轰鸣,硝烟弥漫,火球轰然炸开,掀起漫天尘土与碎石。

      两军瞬间陷入生死较量,马嘶人喊交织,战场上伏尸遍野,血流成河,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味,刺鼻到令人作呕。

      千军万马中,士兵们宛如凶猛的野兽,肉搏相交,乱杀乱砍,更有甚者,徒手撕扯,以齿为刃,场面惨烈至极。

      哀鸣声、刀剑碰撞声与狂风呼啸声混为一体,军旗在乱战中猎猎作响,似为牺牲的战士奏响悲壮战歌;刀剑寒光闪烁,宛如夺命蛟龙,在血雾中穿梭游走。

      刀光剑影里,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头破血流,惨叫连连。

      殷红的鲜血在焦黑的土地上肆意蔓延,头颅被马蹄无情践踏,脑浆飞溅,惨不忍睹;鲜血四处挥洒,浸染了每一寸空气。

      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马蹄声如雷霆万钧,战马奔腾咆哮,铁蹄踏起的漫天尘土,将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城楼上,庾澄手持短刃死死抵住韶思怡的脖颈,刀刃已划破肌肤,渗出细密血珠。

      他看着城下激战的乱象,又瞥向稳坐马背观战的四人,冷笑一声,“太后,事到如今还看不透吗?成王败寇,自古亦然。今日我若胜了,他们便是弑君杀后的乱臣贼子;我若败了,那弑杀太后的罪名,自然也落不到他们头上。总而言之,你活不过今日。既然你已无利用价值,不如我送你一程,也免得你再受颠沛之苦!”

      韶思怡浑身冷汗直流,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心跳如擂鼓,声音带着哭腔,“不,不要!哀家是太后,你岂能放肆!”

      “太后?”庾澄嗤笑一声,眼神满是轻蔑,“一个有名无实、任人摆布的太后,能震慑得住谁?本以为留着你还能挡挡他们的兵锋,如今看来,你不过是个累赘罢了。”

      韶思怡在慌乱中强自镇定,声音因恐惧而发紧,却仍带着一丝侥幸,“凭你一人,绝非城下四人对手。不如你缴械投降,哀家去说服他们留你性命。毕竟,陛下还在你手中,他们不敢造次。”

      庾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太后啊,你未免太过天真。陛下年幼,本就是最好的傀儡天子,可你活着,便成了他们掌控朝政的绊脚石。我若投降,死的只会是你我二人——他们定会将杀太后的罪名悉数推到我头上,再以为太后报仇为名,将我凌迟处死,既除了隐患,又赚了忠义之名,何乐而不为?”

      韶思怡的气息稍稍平息,声音却依旧颤抖,“既知这般结局,你为何不逃?”

      “逃?”庾澄瞥了一眼城下渐占上风的联军,又收回目光,眼神变得狠厉,“太后觉得我庾澄是贪生怕死之辈?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但你,必须死——唯有你死了,我才能毫无顾忌地与他们一搏!”

      韶思怡被吓得胆战心惊,气息再次急促,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顺着脸颊滑落,她对着庾澄连连摇头,又转头用求救的目光望向城下依旧按兵不动的四人,声音带着哀求,“不要,求求你放过我……陛下还年幼,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啊!”

      庾澄看着她绝望的模样,笑意越发冰冷,“你以为他们为何迟迟不上来?他们就是在等,等我杀了你,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杀进城来,清君侧,诛逆贼,坐拥天下。正好,我便如了他们的愿!今日一战,赢了,我庾澄便能扬名立万,执掌江山;输了,有太后为我陪葬,我也不算亏!”

      兖州已被联军层层包围,庾澄深知自己插翅难飞,唯有拼死一战,才有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用力,短刃如毒蛇般划过韶思怡的脖颈。

      这一刀快、准、狠,韶思怡只觉脖颈处传来一阵短暂的刺痛,随后身体的温度便渐渐变冷,血液仿佛在倒流。

      耳边炮火轰鸣依旧,隐约间,她听到邵怀澈厉声高呼,“乱臣贼子庾澄,竟敢刺杀太后,其心可诛!诸位将士,随我一同讨伐逆贼,以告慰太后之灵!”

      这一声呐喊响彻天地,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颤。

      韶思怡的脸上本能地落下泪来,恍惚间,风沙止息,硝烟散尽,她好似看到了父亲韶衡的身影。

      韶衡依旧是记忆中青衫磊落的模样,鬓角染霜,眼神却温和如昔,正站在不远处,向她伸出手。

      “孩子,苦了你。”

      韶思怡泪涌而出,哽咽道:“爹,我错了……若当年不恋楚熙,不贪权位,若听你的话归隐民间,你是不是还在?”

      “福祸相依,取舍皆是缘。”韶衡的语声轻柔,带着无尽的慈爱,“爹的计,从不是困你于安稳,而是愿你能随心而活。”

      幻景渐散,韶衡的身影渐渐模糊,他依旧伸着手,“跟爹走,往后再无苦楚。”

      韶思怡想抓住那只温暖的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她喉间血沫涌出,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微弱的“好”字,声音消散在漫天厮杀里。

      韶思怡静静卧于焦土,一身血污,半生荒唐,皆在这一败涂地中尽数昭显。

      她这一生,为踏顶峰,不择手段,以至最后,错负至亲,错付真心。

      韶思怡曾以为手握风云便可护得亲朋周全,曾以为执掌权力便可换得安稳,可到头来,权是虚浮,情是利刃,家破人亡,满目疮痍,只剩她一人躺在尸山血海里,尝尽孤绝,悔断肝肠。

      那些年少轻狂的执念,那些执迷不悟的贪恋,那些一意孤行的错路,此刻如万针穿心,寸寸凌迟。

      她悔,悔不听父言,悔被权势迷眼,悔将最疼她的人和高桑妍,生生推至绝路。

      若时光能倒转,她愿弃荣华,弃情爱,弃天下,只换父亲和高桑妍一世安好。

      可世间从无回头路,唯有满目疮痍,满心余恨,余生皆悔,至死难安。

      城楼下,邵怀澈与步闽见韶思怡殒命,怒火中烧,双双拍马冲出,直扑城楼之上的庾澄。

      庾澄早已提了一柄大刀在手,见二人杀来,非但不惧,反而狂笑一声,纵身跃下城楼,稳稳落在一匹战马上,大刀一挥,迎了上去。

      “来得好!今日便让你二人尝尝我庾澄的厉害!”

      邵怀澈执一柄银剑出鞘,寒光乍现如霜雪倾泻,剑势凌厉如寒铁破冰。

      他身形轻盈如燕,在刀光剑影间游走自如,剑法如风卷残云,瞬息万变。

      银剑时而横扫,剑气磅礴,一剑下去势如惊雷,地动树摇;时而剑走偏锋,剑影如幻,虚实不定,剑气纵横间锐不可当,内力游走四周,锋芒逼人。

      步闽手持大环刀,与邵怀澈配合得相得益彰。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迅猛凌厉,一柄大刀使得出神入化,纵横切割间无半分滞涩,刀气纵横捭阖,势如狂风暴雨。

      刀刃破空之声如龙吟咆哮,挥刀快如疾风,横劈竖砍间,刀影重重,凌厉之气扑面而来,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庾澄的大刀则沉猛霸道,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刀风呼啸,刮得人面颊生疼。

      他见二人联手,非但不慌,反而越战越勇,大刀舞动如轮,硬生生接下邵怀澈的凌厉剑气与步闽的沉猛刀势。

      三人你来我往,攻防有序,攻势如潮水般汹涌,长剑与大刀碰撞,火花四溅,铮铮之声不绝于耳。

      盾牌碎裂,骨骼断裂的脆响夹杂其中,战场上敌我难分,唯有邵怀澈,庾澄和步闽三人的对决最为瞩目。

      邵怀澈剑招灵动,专攻庾澄周身要害,剑光澄澈如水,凌厉地破空而去;步闽刀势沉猛,牵制庾澄的攻势,为邵怀澈创造破绽;庾澄则凭借一身蛮力与丰富经验,左支右绌,大刀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扛下二人的轮番猛攻。

      三人转眼便过了百余个回合,庾澄渐渐体力不支,额上青筋暴起,呼吸愈发粗重,大刀的攻势也慢了几分。

      但他眼底依旧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咬牙硬撑,不肯退缩。

      邵怀澈与步闽见状,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同时发力——邵怀澈长剑如矢,直刺庾澄心口,步闽则大刀横劈,攻向庾澄腰侧。

      庾澄下意识举刀去挡邵怀澈的长剑,却不料这是二人的诱敌之计。

      就在他大刀上扬的瞬间,步闽猛地变招,手腕翻转,大刀顺势削向庾澄的脖颈。

      庾澄惊觉不妙,想要躲闪已是不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鲜血喷涌而出,庾澄的头颅应声落地,滚出数丈之远,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主帅身死,庾澄麾下的十万大军顿时溃不成军。

      五万士兵在激战中折损,余下五万残兵见大势已去,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投降,尽数归到邵怀澈麾下,而邵怀澈等人带来的三十万兵也折损了不少,余下只有二十五万人,若将这些投降的兵合在一起,便凑了三十万。

      邵怀澈一行人攻入兖州城,寻得韶思怡的遗体,以太后之礼厚葬,追谥“慧哀”。

      随后,他们奉幼帝容错为主,暂居兖州,整顿朝纲,安抚百姓,等待天下安定。

      兴元元年,乱臣庾澄弑慧哀太后于兖州城楼,旋即兵败身死。邵怀澈、步闽、琉璃、张直四人率兵三十万平叛勤王,奉帝还都,天下稍定。

      嫪朵一案奉旨重审之日,桓州知府衙门大堂之上,气氛肃杀如凝霜。

      堂下鸦雀无声,衙役执杖肃立,李健端坐在公案之后,乌纱端正,官袍肃整,面色沉凝;师爷刘一守一身青衫,垂手侍立在侧,目光锐利如鹰。

      少时,堂外唱喏声起,英国公府下人依次被传上堂,跪伏于地,屏息以待。

      最先上堂的是府中厨娘。

      她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微颤,恭谨禀道:“大人明鉴,案发那日正午,民妇在厨下备膳,曾亲眼见嫪少夫人独自立在厨房外廊下,徘徊不去,探头向内窥望,眼神闪烁,行止鬼祟,似在暗中窥探厨中动静,绝非寻常路过。”

      刘一守闻言,上前一步,声线冷稳,步步紧逼,“你且细说,彼时是何时辰?嫪少夫人身着何等衣衫?在厨外伫立多久?可曾与人言语交接?”

      厨娘心头微慌,指尖暗暗攥紧,稍作迟疑之后,方才抬首,一字一句答得清晰,“回大人,乃是午时初刻。少夫人身着月白暗纹锦裙,立在廊下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全程孤身一人,并未与任何人说话。”

      厨娘退下,紧接着上堂的是府中贴身丫鬟。

      她垂首跪伏,声细如蚊,禀道:“大人,案发当日宴席之上,民女见嫪梅少夫人举止异常,席间数次不自觉触碰袖中荷包,指尖反复摩挲,神色仓皇不安,眼底藏怯,似袖中藏有异物,心神不宁。”

      刘一守目光一凝,再度追问,“她触碰袖袋共计几次?分别在何时?彼时席上众人正做何事?”

      丫鬟虽面色微白,却对答如流,时辰、动作、周遭情形一一说来,细节分明,分毫不错。

      此后,杂役、家丁、洒扫仆妇轮番上堂,众人所言证词,竟与前番口供如出一辙,一字无差。

      刘一守面色愈沉,反复诘问,旁敲侧击,欲寻破绽,而下人之中虽偶有神色慌乱、眼神躲闪,却总能迅速稳住心神,应答精准,滴水不漏。

      李健坐在堂上,见刘一守这般穷追不舍,心中渐生不耐,眉头微蹙,沉声道:“师爷,府中下人证词前后如一,详实周密,并无半分破绽,你何必如此步步紧逼,无端纠缠?”

      刘一守抬眸,神色凝重,沉声回道:“大人,正因其太过详实、太过齐整,方才最为可疑。寻常百姓回忆往日旧事,难免记忆模糊、言语疏漏,可今日这些下人,连时辰、衣着、站姿、动作皆分毫不差,宛若事先背熟、反复演练一般,绝非自然口供,其中必有蹊跷。”

      及至查验物证,仵作再度开验,细辨荷包之中残留药粉,确认为剧毒砒霜,无半分差错,又于嫪梅随身锦帕夹层之中,检出细微粉末,经辨认,乃是英国公府后厨独制、外间少见的桂皮细粉。

      李健拍案定论,语气笃定,“此乃铁证!必是嫪梅暗中□□,不慎将厨中桂皮粉沾于帕上,人证物证俱在,案情昭然,何须再疑!”

      刘一守却不肯苟同,拱手正色道:“大人且慢。锦帕乃贴身之物,外人若要暗中撒粉,必近身方可为之。嫪梅身边朝夕相随者,唯有贴身丫鬟春桃,可春桃自案发当日便不知所踪,生死未明,此乃本案最大疑点,岂可轻易略过?”

      李健闻言,面色微沉,当即反驳,“康府丫鬟皆为嫪梅心腹亲信,春桃若真要害主,所图为何?无冤无仇,岂敢行此大逆之事?依本官之见,必是嫪梅行事疏忽,遗下痕迹,春桃恐受牵连,畏罪潜逃罢了!”

      二人争执不下,意见相左。

      为求实情,刘一守执意亲往英国公府后厨勘验,李健无奈,只得一同前往。

      及至后厨,只见灶间整洁,锅灶明净,食材鲜洁,摆放有序,一眼望去并无异状。

      可待众人目光落至案上茶器,却见一众盛放蜀都龙井的白瓷茶碗,皆崭新光洁,釉色莹润,瓷面透亮,竟无半分茶渍、无水痕、无使用痕迹,分明是刚拆封未久的新器。

      刘一守伸手取过一只茶碗,指尖缓缓摩挲碗沿,指腹触感细腻冰凉,眉头愈锁愈紧,沉声道:“案发至今不过数日,英国公府何须仓促更换全套茶碗?此碗崭新如未启封,绝非日常所用之物,倒像是……刻意备下,掩人耳目。”

      李健却不以为意,淡淡摆手,“不过寻常家事罢了。嫪朵因命案心生忌讳,见旧碗染过血腥,不愿再用,换新器亦是人之常情,何足为怪?”

      刘一守心中疑云更重,越发笃定此案另有隐情、暗藏阴谋,只是苦无实证,无法当堂翻覆。

      他只得按下心绪,暗中吩咐亲信,遍寻全城追查春桃下落,又遣人暗查城中大小药铺,细细追溯砒霜来源,不肯放过一丝线索。

      与此同时,康府之中,康翼独坐静室,面色冷沉。

      他深知官府重审不过虚应故事,李健固执己见,成见已深,而嫪朵心机深沉,早布好周全圈套,若指望公堂断案,嫪梅必含冤而死。

      唯有亲身寻证,揪出幕后真凶,方能为妻洗冤,还她清白。

      心念既定,康翼当即将府中大小事务尽数托付给忠心亲信,自己则褪去锦袍华服,换上粗布短衫,乔装成走街串巷的寻常货郎,化名“阿翼”,挑着竹制货担,混迹于桓州城大街小巷、市井巷陌之中,日夜紧盯英国公府内外动静,分毫不敢松懈。

      他深知嫪朵心狠手辣,行事缜密,此番栽赃陷害,看似天衣无缝,实则必有破绽。

      而这般周密布局,绝非一人可为,必是驱使府中下人协同行事——或威逼,或利诱,或胁迫,或许诺。

      只要寻得其中一人松口,便能撬开缺口,窥见真相。

      自此,康翼日日守在英国公府后门那条僻静小巷。

      此处乃是府中仆役采买杂物、倾倒残羹、私下出入的必经之路,最易察见端倪。

      春日天长,日头毒辣,他便藏身于老槐树浓荫之下,啃着冷硬干粮,就着冷水下咽,白日紧盯,夜晚潜伏,昼夜不休,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此守了数日,康翼果然窥得异常。

      府中管家周福,行事愈发诡秘,每至夜深人静,必独自悄然出府,背上驮着沉甸甸的包裹,步履匆匆,神色紧张,且行路刻意绕远,频频回头张望,分明是在提防有人尾随。

      康翼心中疑窦顿生,暗忖此人必有隐秘,当即决意深夜尾随,一探究竟。

      是夜,月色昏蒙,星光黯淡,街巷寂寂,唯有夜风轻拂。

      周福背着包裹自后门悄然而出,脚步疾快,一路往城郊方向而去。

      康翼压低帽檐,掩去面容,远远缀在其后,不敢靠近,亦不敢脱节,一路穿过幽深窄巷、荒僻野径,直抵城郊一处废弃古庄。

      那庄子院墙颓塌,荒草没膝,门扉朽坏,看似废弃已久,可院墙之下,竟立着数名精壮汉子,手持棍棒,腰挎短刀,戒备森严,来回巡守,绝非寻常废庄该有的景象。

      康翼隐于暗处,心头一凛,此处守卫如此严密,必藏重大隐秘。

      康翼屏息凝神,待巡守汉子转身懈怠之际,纵身一跃,轻身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庄内杂草丛生,蛛网密布,屋舍倾颓,一片荒芜,四下死寂,唯有角落一间柴房之中,透出微弱昏黄灯火,隐约还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啜泣之声,悲切凄楚。

      康翼放轻脚步,缓缓靠近,指尖拨开破旧窗纸,向内一瞥——

      柴房之内,梁柱粗糙,光线昏暗,一名女子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身上伤痕累累,手腕脚踝被粗重铁链死死锁在柱上,面色憔悴枯槁,双目红肿如桃,正是失踪多日的春桃!

      康翼心头一振,当即屏住呼吸,悄无声息撬开门锁,推门而入。

      春桃闻声惊起,吓得浑身发抖,缩在柱边瑟瑟发抖,待抬眼看清来人是康翼,积压多日的恐惧与委屈瞬间崩决,泪水汹涌而出,踉跄着扑上前,哽咽失声,“姑爷……您可算来了……小姐她……她是冤枉的啊!”

      康翼连忙上前,伸手解开缠在春桃身上的铁链。

      那铁链粗重冰冷,日夜勒紧,早已将她手腕磨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春桃疼得牙关紧咬,额上渗出汗珠,却顾不及痛楚,死死攥住康翼衣袖,泣血相告,字字带泪。

      “姑爷,那日……那日全是嫪朵指使奴陷害小姐啊!”春桃哭声哽咽,语无伦次,却句句真切,“周福找到奴,威逼利诱,说只要奴悄悄把砒霜塞进小姐荷包,便替奴赎身,许奴好日子过,还说会养奴一辈子……奴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便应了他……”

      “后来康大爷饮下毒茶身亡,嫪朵立刻当众指认小姐,奴趁乱慌乱之中,把药粉塞入小姐荷包,本以为能换一条生路,哪知……哪知事后周福翻脸无情,直接把奴绑到这里,说要杀人灭口,生怕奴泄露半句实情!”

      春桃哭诉着这些时日的遭遇,嫪朵命人日夜拷打,逼她背熟伪证口供,令她一旦被官府问及,便一口咬定是嫪梅主谋下毒,若有半分差错,便要活活打死。

      她日日活在恐惧、悔恨与剧痛之中,早已濒临崩溃。

      康翼听得心头火起,沉声追问,“那砒霜,周福是从何处购得?此事关乎全局,你须据实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春桃含泪点头,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周福在与英国公下人商讨时,奴无意间听到,砒霜是在西市济世堂买的。掌柜审喆贪财好利,收了重金,便私下售卖,不留票据,不记账目,还亲口许诺,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

      康翼闻言,心中大石落地,真相已然大白。

      他当即扶起春桃,欲带她速速离开,不料就在此时,门外骤然响起杂乱脚步声,巡守汉子察觉异动,举着火把蜂拥而至,火光映亮夜空,为首壮汉厉声喝斥,“何方狂徒,敢擅闯此地!”

      康翼脸色一沉,立刻将春桃护在身后,沉声道:“你躲在我身后,护住自己!”

      话音未落,壮汉已挥棍扑上。

      康翼虽往日素有纨绔之名,但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对方人多势众,棍棒齐下,他孤身抵挡,渐落下风,肩头硬生生挨了一棍,剧痛钻心,身形一晃。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头顶瓦片骤然碎裂,“哗啦”一声巨响,一道身影破窗而入,衣袂翻飞,掌风凌厉,身形如电,不过数息之间,便将围上来的壮汉尽数打翻在地,动作干脆利落,气势慑人。

      康翼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孙超!

      孙超收势而立,扶起康翼,关心道:“你没事吧?”

      康翼摇摇头,“无妨!你怎么来了?”

      “你日日潜伏英国公府外,我怕你想不开,便在暗中一直跟着你。没想到,你竟孤身一人入险境,朋友遇难,我岂能不帮?”

      康肈轻笑一声,“好兄弟,够义气!等出去了,我请你喝酒。”

      孙超瞥了一眼众人,沉声道:“走!”

      孙超武功卓绝,已入九阶,对付这些寻常护院,不过举手之劳。

      三人不敢多留片刻,孙超断后挡关,康翼搀扶着虚弱不堪的春桃,趁着夜色仓皇冲出废庄,一路疾行,直奔城中隐秘居所暂避。

      安顿妥当之后,康翼又立刻吩咐亲信严加守护,日夜看护春桃,严防嫪朵派人追杀灭口,只待时机一到,便持实证直闯公堂,为妻翻冤。

      这日清晨,天光大晴,睦州城内却一片荒芜死寂。

      整条长街阴气沉沉,地面泥泞湿滑,家家户户门户大开,屋舍破败不堪,断壁残垣随处可见,不少房舍早已烧成焦土。

      家家户户门前悬着白幡,纸钱随风乱舞,棺木横陈遍地,半空黑烟滚滚,呛人鼻息。

      街道两旁,尽是席地而坐的百姓,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不少人咳个不停。

      他们目光浑浊而警惕,四下张望。

      每两户屋舍之间,都架着一口铜缸,缸下燃着炭火,锅里煮着血淋淋的肉块。

      更有百姓攥着带血的骨头,低头用力舔舐,模样凄惨可怖。

      贶琴与辛楚早知此处瘟疫横行,踏入睦州时便撕下衣襟蒙住口鼻。

      可刚进城,辛楚便知此地之人已是回天乏术,连他们自己都极易染病,当即沉声道:“走吧。疫病非寻常天灾人祸,贸然停留,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贶琴心善,见百姓饿得连地上脏水都要舔饮,心中恻隐难抑,眼底满是不忍。

      辛楚瞧出她的心思,知她年纪尚轻,心怀悲悯亦是常情,便轻声解释,“做人可以行善助人,但前提是先保自身安稳。这世间的规矩本就如此,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贶琴低声喃喃,语气酸涩,“可有些人一生命途多舛,上天偏要予他们万般苦楚。有人一辈子不曾识文断字,不知学问能改命;有人不仅目不识丁,还自幼遭人轻贱排挤,不懂世间规矩,活得卑微如尘;有人一生良善安分,却落得颠沛流离;更有人生来残缺,连安稳度日都难……他们又有什么错?”

      辛楚轻叹,语气沉稳而通透,“人当有同理心,可这份心,亦要知分寸、懂进退。”

      睦州城的阴风卷着纸钱擦过脚边,铜缸里的血腥气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直往鼻腔里钻。

      贶琴本就胃浅,经这股刺鼻腥气一冲,胸口骤然一闷,喉间猛地发紧,一股恶心感瞬间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

      她强撑着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胃里一阵接一阵地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狠狠搅动,方才进的些许吃食尽数往上翻涌,堵在喉头,腥甜与酸苦交织,呛得她眼眶发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实在撑不住,她踉跄着跑到旁白僻静角落,辛楚因担心连忙跟上。

      她一手扶着破旧的土墙,身子微微佝偻,再也压抑不住,俯身呕了起来。

      污秽之物落于尘土,混杂着城中弥漫的腥气,更显狼狈不堪。

      她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脸色苍白如纸,连鬓角都沁出了薄汗。

      辛楚见状心头一紧,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一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力道轻柔又稳,见贶琴脸色微微好转,才关心道:“好些了吗?”

      贶琴吐得眼眶通红,泪水混着生理性的不适簌簌滑落,好半晌才渐渐平息。

      待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慢慢散去,她直起身,微微喘着气,抬手拭了拭唇角,只觉得胸腔一空,浑身发软,却也终于松了口气。

      吐过之后,那股窒息般的不适感淡了许多,整个人才稍稍缓过神来。

      贶琴和辛楚再次来到那条破败的大街,贶琴望着那些啃食血骨的百姓,眼眶微热,声音发颤,“他们生于乱世,身不由己,连活下去都要拼尽一切,实在太苦了。”

      辛楚抬手按住她欲上前的肩,目光沉静如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恻隐之心,本是人之常情。可若因一时心软,置自身于险境,那便是愚善,非但救不了人,反倒白白赔上自己。”他顿了顿,续道:“己欲立而立人,先安己,方能安人。若自身尚且难保,又谈何救人?”

      贶琴抿唇不语,目光仍凝在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身上。

      辛楚温声道:“乱世之中,百姓如飘萍,仓廪不实,何谈礼节?衣食无着,何谈体面?他们并非天生歹恶,只是被逼到了绝境。可即便如此,也不是我们以身犯险的理由。心软可以,莽撞不行;同情可以,送死不行。”

      话音刚落,一只沾满泥污、骨瘦如柴、青筋暴起的手突然猛地拽住贶琴的衣摆。

      贶琴吓得猛地一跳,连连后退数步。

      辛楚眼疾手快,一脚将那只手踹开。

      “呃啊——”

      一声痛呼响起,手的主人蜷缩在地,不住呻吟。

      辛楚低头看去,只见地上躺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姑娘,满脸泥浆,衣衫破烂,头发散乱,胳膊上布满红疹,咳个不停,嘴角还挂着血沫。

      即便痛得浑身发抖,她仍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微弱却执着,“求你们……救我……只要肯救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辛楚本不欲多管闲事,可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柄纹饰精致、虽蒙尘却依旧显贵重的佩剑上,眉梢微挑,“你会武?是武林中人?”

      女子虚弱点头,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辛楚又问,“武功境界如何?”

      女子咳了一声,一口黑血溅在泥地,哑声道:“宗师。”

      辛楚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救你可以。但救命之恩,需以自由相抵。我家小姐身边缺个护卫,救你一命,换你十年效忠,刀山火海,万死不辞,你愿不愿?”

      女子在睦州早已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此刻只求一线生机,当即拼命点头,“我答应!但…不可违天地良心,不可背道义。”

      贶琴听了,心中愈发不忍,连忙道:“姐姐,他是同你说笑的。我们救你,不求报答,只愿你往后能好好活下去。”

      女子沙哑地笑了笑,声音干涩,“你心善。我便效忠你,你必不会让我做恶事。”

      辛楚看向贶琴,温声道:“贶琴,你去城外租一辆独轮车来。若是不敢独自去,便让同来的人去。无论你选哪一种,都是在练胆——自己去,是勇;说动旁人去,是谋。去吧。”

      贶琴轻轻点头,转身离去。这一次,她想独自试试,不靠任何人。

      她一路走到睦州城外,寻了许久才找到一处小镇,见街边有卖独轮车的,便上前轻声问向一旁坐着的布衣男子,“请问,这独轮车怎么卖?”

      那人只斜睨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怯懦、身形微胖、一脸怯懦模样,便懒得搭理,依旧翘着二郎腿,置之不理。

      贶琴顿时窘迫无比,正欲转身离开,铺子里走出一人,正是掌柜。

      他虽也瞧不上贶琴的模样,可终究是生意,便强堆笑意上前,“姑娘留步!”

      贶琴停下脚步。

      掌柜满面堆笑走近,赔笑道:“姑娘莫怪,方才那人不是店里的,故而怠慢了。在下姓李,是此间掌柜。不知姑娘想要何种独轮车?在下给你引荐。”

      贶琴心里紧张,声音细弱,“能拉人、能拖货的。”

      李掌柜一听,立刻会意,笑得一脸谄媚,“明白了,姑娘是买回去干农活的吧?”

      贶琴怯生生应了一声,“是。”

      李掌柜当即指着身旁一辆独轮车,吹嘘道:“姑娘看这辆,木料结实,耐用得很,保你用三年都跟新的一样!”

      贶琴抬眼一看,那车积满灰尘,木架松动摇晃,莫说三年,怕是三月都撑不住。

      她性子内向,不善言辞,更不懂辩驳,只讷讷问了一句,“多少钱?”

      李掌柜张口便报,“十五两银子,一口价!旁人我都要二十两,看你是小姑娘,十五两给你,已是最低价了。”

      贶琴心里清楚太贵,本想还价,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窘迫之下,她只得默默从袖中取出十五两银子递过去,推起独轮车转身就走。

      李掌柜见她这般好说话,心里直后悔,暗觉价喊低了。

      一旁那布衣男子更是嗤笑一声,“真是个傻子,这车一两银子都不值,还十五两?”

      拖车沉重,贶琴拉到半路便气力不支,可她仍咬牙硬拽,一路走一路掉泪。

      来时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如何开口、如何看车、如何还价,可真到了跟前,却一句硬气话都说不出。

      她明明是花钱的人,为何这般懦弱、这般任人拿捏?

      为何明明鼓足勇气,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满心委屈?

      她一路强忍,一步一步将拖车拉回睦州城,手掌磨破,肩头勒出红痕,进城时已是垂头丧气,神色低落。

      辛楚早已注意到她情绪不对,只是此刻他得先顾着救人。

      他脱下外袍,将昏迷的女子仔细裹好,抱上独轮车。

      正欲离去,四周百姓忽然蜂拥而上,哭喊声此起彼伏,“救命!救救我们!行行好!”

      辛楚面色一冷,当即拔出那女子的佩剑,剑光一闪,血光迸溅。

      最前冲来的男子左肩被划开一道深痕,痛得满地翻滚。

      辛楚眸色凌厉,杀气凛然,声音冷如寒冰,威慑四方,“再上前一步,死。”

      众人被他气势震慑,瞬间噤声后退,再不敢靠近。

      辛楚收剑放回车上,拉着独轮车缓步离开,贶琴默默跟在身后。

      待远离人群,辛楚身上锐气尽敛,语气重新温软下来,轻声问,“怎么了?受委屈了?”

      贶琴便把买车被坑、不敢还价、一路艰难的事一一说了。

      辛楚听后温和笑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敢独自去办这件事,就已经踏出最难得的第一步。自信是慢慢练出来的,不急。等回去,我去药铺给你买伤药,擦擦手上肩上的伤。”

      贶琴心头一暖,鼻尖发酸。

      若是换作窦娘,必定劈头盖脸骂她笨、骂她蠢、骂她好欺负。

      可在辛楚这里,没有责备,只有体谅与鼓励。

      两行泪无声落下。

      辛楚柔声道:“贶琴,日后在我面前,想哭便哭,想笑便笑,不高兴了就说,委屈了就讲,不必藏着憋着。你可以跟我倾诉,也可以发脾气、摔东西,怎么舒心怎么来。情绪憋久了会伤身,记住,不开心了,随时找我。”

      贶琴重重点头,心头郁结一扫而空,脸上渐渐露出笑意,跟着辛楚一同缓步离去。

      自郑阿达将羊闹花栽种入茶园后,郑蒙便忌惮端州节度使穆瑾之的势力,暗中派人日夜监视郑阿达。

      一来,是怕郑阿达趁其不备,逃离蜀都;二来,若是日后谢玉松毒发身亡,穆瑾之前来问罪,他便可将郑阿达推出去顶罪,保全自身。

      醉芳楼内,郑阿达端坐椅上。

      今日他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平日束起的长发尽数散下,遮去半张面容,远远望去,倒像个山野猎户。

      这身装束,是他入客栈后特意换上的。

      桌案之上,摆满珍馐佳肴,鱼肉俱全,十分丰盛。

      对面椅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正埋头大快朵颐,狼吞虎咽。

      此人正是当日参与放火烧山的人之一,他身形高矮、体态模样,竟与郑阿达相差无几。

      郑阿达眼底冷光渐盛,心中怒不可遏,郑蒙,你这老杀才,竟敢派人暗中盯我!

      他虽心头火起,面上却依旧和气温和,故作随意问道:“这桌饭菜,可还合口?”

      那乞丐饿了许久,如今见了满桌鱼肉,吃得畅快至极,一边往嘴里塞食,一边连连点头,“合口,合口!”

      郑阿达自腰间取出一袋银子,轻轻放在桌上,缓缓开口,“这里是五十两银子。你拿了它,换上身后那套衣衫,仔细收拾一番,挺直腰板从这客栈出去,再绕着蜀都城走一圈,这钱便归你了。”

      乞丐忙将口中食物咽下,转头望向床榻——那叠得齐整的衣衫,正是郑阿达入城时所穿。

      他收回目光,心中疑惑,不由问道:“就……就这么简单?”

      郑阿达语气笃定,“就这么简单。”

      说罢,他起身走到窗边,乞丐的目光也随之望去。

      郑阿达轻叹一声,“眼看便要到戌时了,你吃完这顿,便可动身。”

      乞丐虽猜不透郑阿达用意,却还是伸手接过钱袋。

      他打开袋口,取出银锭咬了咬,确认是真银,当即心一横,朗声道:“这有何难!”

      他穷怕了,如今五十两白银摆在眼前,已是泼天富贵。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他自然不愿错过。

      无论郑阿达有何图谋,他本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纵有凶险,也强过一辈子穷困潦倒。

      乞丐将银子揣入袖中,当即在房内更衣。

      郑阿达亲自为他梳洗整理,尽力将他扮作自己的模样,诸事妥当,乞丐便转身离去。

      郑阿达不动声色,紧随其后,相隔不过五步。

      此时天色刚黑,客栈外灯笼微光朦胧,勉强照出乞丐的面容,远远望去,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乞丐出了客栈,昂首大步而去,头也不回。

      郑阿达在楼内稍候片刻,果见两名汉子装作路人,不远不近跟在乞丐身后,步步监视。

      待那两人走远,郑阿达才悄然离开客栈,径直往蜀都城门而去。

      他借着韩石的汉人身份,一路顺畅,顺利离开了蜀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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